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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他只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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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他只懼怕

第十一章

吳紹謙悄聲推開房門,孫領文沒什麽表情的靠在床上,聽見聲響轉頭看他一眼,然後仿佛沒看見一般繼續看向窗外茂盛的銀杏樹。

吳紹謙瞇了瞇眼,掛上淺笑走到床邊坐下,溫柔至極的撫了撫他鬢邊黑發,含笑道:“又長長了呢,已經完全看不出動手術的痕跡了。”

一個多月下來,孫領文的頭發已經變長變柔軟,能覆蓋住因手術毛囊受損的切口。他恢覆的很好,身上絲毫沒有從鬼門關走過一遭的影子。

孫領文一動不動,不看吳紹謙一眼。

第一次見他鬧脾氣不理人,吳紹謙又擔憂又心軟,握住孫領文的右手,聲音愈發輕柔,“領文,你為什麽不讓護士註射Carbamazepine-d10?”

孫領文似沒聽見一般,不符合他性子的消極抵抗。

吳紹謙斂了笑,坐的更近,另一只手撫著孫領文的下顎讓他轉頭和自己對視,緩聲道:“領文,告訴我,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

孫領文仍舊面無表情,不發一語的與吳紹謙對峙,雙眸幽深的看不透,讓吳紹謙懸在半空中的心臟再提到最高處,氣氛驀地變的壓抑。

吳紹謙抿了抿唇,凝眉試探道:“是因為Carbamazepine的副作用嗎?”他掩不住心慌的掃視孫領文全身,“你出現不良反應了嗎?”

思來想去只有這一個可能會讓孫領文不按時用藥,而且他今天下午一直用電腦處理工作,很容易在網上查到相關資料。

孫領文的術後治療全權由費凱和任菲負責,吳紹謙把關。孫領文信任母親,從未過多探究或幹涉治療。

孫領文的神情終於出現裂縫,過快的眨了眨眼,唇瓣抿成一條直線。吳紹謙心臟緊緊攢起,但仍保持鎮定,沈聲道:“告訴我,領文,只有弄清楚才能解決問題。”

孫領文張開嘴,眸中堅冰融化,現出其下軟弱,聲音隱隱悲傷,“如果你知道,一定會讓我繼續註射Carbamazepine-d10。”

吳紹謙神情愈發嚴肅,一字字道:“告訴我,領文。”

孫領文用眼神與他對峙兩秒,瞳孔驀地失去焦距,聲線飄渺,“我想用Taylor's formula推算總收益值,可我記不清Lagrange餘項和Cauchy餘項的求導過程了。”

吳紹謙一僵,惶然的怔住。

孫領文眼眶發紅,話中透著絕望,一字一句道:“我八歲的時候就能全程推導Taylor's formula,可今天即便看著Lagrange定理、Cauchy定理和Euler定理,我……”他閉眼深呼吸,幾乎快喘不上氣,“我也無法證明Taylor's formula的正確性。”

孫領文自嘲的一笑,盯著他,讓吳紹謙心如刀割,痛的無法否認,“記憶減退、反應遲鈍、邏輯喪失是Carbamazepine-d10可能導致的副作用,不是嗎?藥檢顯示7%的人服藥後出現了以上不良反應。”

是藥三分毒,何況Carbamazepine-d10是清理壞死細胞和抑制癌細胞的藥物,正常細胞很可能被影響和傷害。

孫領文眼中濃烈的悲傷和痛苦幾乎化為實質,面容卻依舊高冷,堅守著他的驕傲,“我寧願眼斜嘴歪或者四肢癱瘓,也不要變的遲鈍愚笨。”

記憶、思維和邏輯能力是孫領文最引以為傲的,大腦能夠思考和運轉讓他覺得自己活著、活的有意義、活的充實。他熱愛鉆研數學、經濟,熱愛挑戰,應用真理、探究並解決問題的過程使他無比快樂和滿足。

如果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思考,那麽活著的每一秒都是折磨。

吳紹謙當然明白這對孫領文來說是多大的痛苦,可他無法接受孫領文因此放棄治療,甚至寧願……

他壓下心痛和不安,緊緊握住孫領文雙手,盡量放緩語調,“你別急著下定論,我們先做一個全面的記憶力檢測和邏輯思維認知檢驗,如果確實……”

孫領文似乎壓抑到極限,猛地揮開吳紹謙的手,目眥盡裂的吼道:“我的大腦我自己清楚!我記不清了!我也算不出來!不止Taylor's formula,還有Schrodinger equation、Maxwell's equations、De broglie relations、Fourier transform……”

他從未這般歇斯底裏,吳紹謙一時僵住,說不出話,看向孫領文的雙眸難過的讓人不忍。

孫領文垂眸平覆情緒,片刻後看向吳紹謙,嘴角自嘲的笑一閃而逝,雙眼再次凍上,“性格改變、情緒失控、暴躁易怒也是副作用之一,對吧?”

吳紹謙使勁搖頭,努力勾出一個微笑,“你只是壓力太大,生氣很正常。現在還處在恢覆期,記憶力有所減弱並不是……”

孫領文冷臉不語,打開床頭電腦,將檢測結果和咨詢記錄調出放到吳紹謙面前。這是他今天通過耶魯大學的熟人,與研究記憶和邏輯思維方面的權威,Dr.Johnson進行試題檢測和會談的結果。

吳紹謙迅速瀏覽,手放在嘴上,牙關漸進,心臟不受控制的向下沈去。

Dr.Johnson在診斷中指出孫領文確實已出現早期記憶衰退和邏輯紊亂,現階段程度輕微,但如果不加以控制和治療,很大可能病情會惡化。

雖然之後Dr.Johnson強調,他的情況應該以根治腫瘤為重,不能停止用藥,但孫領文顯然沒有聽進去。

孫領文似乎恢覆了平靜,再次看向窗外,冷聲道:“不管是Carbamazepine-d10,還是Sodium Valproate、Topriamate、Clonazepam………只要是針對腦瘤,抗癲癇和癱瘓的藥物,都有一樣的副作用。”

確實如此,所有的藥物中Carbamazepine-d10的副作用最小,所以任菲和吳紹謙選擇了它,也意味著孫領文無論如何不能停藥。

吳紹謙沈默幾秒,呼出一口氣,傾身想擁抱孫領文,被對方躲開。他沒有放棄,強制將人箍進懷中,一手攬腰,一手按住對方肩頭。

孫領文咬牙推拒,吳紹謙不肯放開,他更用力掙紮,甚至實打實打在吳紹謙胸膛、腹部和後背。但吳紹謙就是不松手,反而越抱越緊。

片刻後孫領文驀地失了力氣,把臉埋進吳紹謙肩窩,雙手死死抓起他後背襯衣,止不住的顫抖。

吳紹謙緊緊抱著孫領文,恨不得將人融進自己身體裏,一下下親吻他露出的發鬢、額頭和眼角,聲音似水溫柔又堅韌強大,“領文,你知道的,你必須註射Carbamazepine-d10,不止是為了防止癲癇和四肢癱瘓,更重要的是只有這樣才能保證痊愈,將腫瘤覆發幾率將至最低。”

懷中人一顫,突然咬住吳紹謙的肩頸,用了十足力氣,是事實面前無力的宣洩,也是絕望中唯一的出口和依靠。直到嘗到血腥味,孫領文才松開牙關,停頓兩秒,緩緩含住自己的牙印舔舐,帶著無言的歉意和懊惱。

吳紹謙一動不動,仿佛完全不覺得痛,無比包容的任他發洩,輕撫孫領文的頭發,咬牙緩過勁後冷靜的分析,“腦膜瘤本就可能造成記憶衰退和邏輯混亂,雖然腫瘤已經全部切除,但仍有可能是後遺癥。”

“如你所說,Carbamazepine-d10導致此類不良反應的概率只有7%,如果你的情況與Carbamazepine-d10無關,卻貿然停止用藥,不僅無法改善記憶和邏輯思維,還會造成嚴重的後果。”

孫領文直起身與吳紹謙對視,滿目悲哀,啞聲低語,“有什麽差別?無論哪一種,我……”

他再說不下去,吳紹謙雙手捧起孫領文的臉,嚴肅認真至極,一字一句沈聲道:“當然有,如果是前者,隨著腦細胞修覆和痊愈,癥狀自然而然會減輕。”

吳紹謙強大的讓人不由自主相信他,“即便是後者,經過休養、治療和思維鍛煉,也是可以改善的。”

“你這樣優秀,如此聰明,上帝怎麽舍得讓你變笨,一定能恢覆如初。”

“前提是你不能放棄,領文。”

孫領文與吳紹謙對視兩秒,神情顯出脆弱和無助,撫上吳紹謙的手,話中無盡苦痛,“紹謙,我怕。”

他不怕腦癌,不怕死亡,他怕變的不像自己,怕連自己活著的意義是什麽都想不起。

對孫領文這樣的人來說,生不如死。

吳紹謙眼眶一剎酸澀至極,壓下心痛,努力揚起微笑,“別怕,有任教授、孫教授,有我,有好多人陪著你呢。”

他似是開玩笑,笑容卻難掩苦澀,點一點孫領文小巧的鼻尖,“你的大腦現在沒法做正確的判斷,得聽我的,知道嗎?”

孫領文靜默不語,可吳紹謙知道對方同意了。他將孫領文擁進懷中,話語雖輕卻無比鄭重,“領文,你不能再工作了。心態和壓力對於大腦恢覆影響很大,你必須完全放松,放空大腦,讓它有充分的時間休養恢覆。”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你忙碌太久,也許一路上充滿激情,跌宕起伏,但,是時候停下來看一看別樣的風景。”

“你其他指標很好,如無意外兩周後即可出院。雖然開顱手術後3至6個月不能乘飛機,但乘汽車和動車沒有問題。”

“你十歲離開九域國,回國後也沒有時間度假。這次正好和任教授、孫教授一起,一家三口到美麗安寧的地方旅行度假,欣賞九域國的大好風光,好好休養。”

“後期任教授會幫助你進行記憶治療和思維鍛煉的,好嗎?”

孫領文閉眼靠在吳紹謙胸膛上,聽著強大規律的心跳聲,逐漸安定下來,啞聲開口,“好。”

吳紹謙微松一口氣,兩人相擁片刻,他便讓護士進房為孫領文註射Carbamazepine-d10。

藥物中有安定成分,加上情緒起伏過大,孫領文很快昏昏欲睡。他透過門縫看著與吳紹謙交談的任菲,在母親惶然且飽受打擊的表情下閉上眼。

兩周後,A市第一中心醫院VIP大樓前停著一排黑車,任菲、孫海、林蕭然、言歡、黑子、箐箐等人都來接孫領文出院,當然還有吳紹謙。

眾人都已上車,只剩吳紹謙和孫領文面對面站在開著車門的黑色賓利前。

吳紹謙雙眸柔情似水,含笑低語,“決定第一站去哪了嗎?”

“千島湖。”孫領文平靜道:“鑫域兩年前標下其中一座小島,建成的度假村剛開幕三個月。”

“是個好地方。”吳紹謙偷掖道:“不過記得你是去休養的,不是視察工作。”

“嗯。”

一時無語,似有無限深情在兩人眼波中流動,吳紹謙萬分不舍,卻無法陪在孫領文身邊。

與吳紹謙或蔣嵐無關,孫領文在公眾面前失蹤太久,住進醫院的消息再瞞不住。好在已成功完成手術,林蕭然幹脆公開宣布孫領文會休息一段時間,由方琳暫代鑫域國際首席執行官。

鑫域股價和孫領文手上的項目多少受到影響,政界這邊同樣聞風而動。

他暫時退出,正好能避開戰局,吳紹謙再無顧忌,需盡力讓吳家和派系壯大站穩,只有這樣,日後才可能全身而退,和孫領文……

吳紹謙微揚嘴角,故作神秘,“手伸出來。”

孫領文眨眨眼,聽話的伸出手。吳紹謙從西服內兜中掏出什麽,握在手中放到他掌心,拳頭松開,一枚桃色花紋禦守便落在孫領文掌心。

孫領文雙眸一亮,盯著那禦守兩秒,擡眼看向吳紹謙,“這是……”

吳紹謙解開他手腕上的細繩,取下兩枚禦守收進自己內兜中,換上新的桃色禦守系好。

“這兩個禦守擋過一災,效力已失,得換新的。”

所以吳紹謙三天前特意擠出時間前往北海道,親自向神宮主持求了這一枚。

孫領文記得他說過,神靈不會保佑貪心的人,今年吳紹謙恐怕也只求了一枚吧。

“那你呢?”

吳紹謙眼裏的深情濃的快溢出,凝視他道:“以後吧,以後你再給我求一個,好嗎?”

他們現在還不能在一起,但這次過後,吳紹謙再無法放開孫領文。

此後餘生,無法放他一個人,無法接受身邊的人不是他。

吳紹謙說不出準確的承諾,卻自私的想要一個回應。

孫領文撫著禦守,看向他道:“好,以後我們去北海道,我再給你求一個。”

吳紹謙聽罷胸腔漲到發痛,綻開燦爛的笑容,孫領文也回以一笑。

吳紹謙深吸一口氣,“上車吧,記得讓大腦充分休息,不要給自己壓力。”

“嗯,我知道。”

“再見。”

“再見。”

孫領文坐進後座,吳紹謙為他關上門。兩人隔著車窗對望,直至賓利啟動,駛離第一中心醫院。

吳紹謙暗眸看著車隊消失不見,閉眼呼出一口氣,毫不留念的坐上黑色奔馳,向外灘地標建築Hilton酒店駛去。

今天是羅晉的訂婚典禮。如他所說,政局一穩,他爹就迫不及待選定人家,打定主意要讓兒子在三十歲結婚。

羅家包下Hilton酒店最大最豪華宴會廳所在的52層整層,出席的都是政法軍三界高官和商界權貴,因此安保比平時更嚴。

酒店為此設置了三臺專屬直達電梯,其他電梯則無法在52層打開。從電梯開始就有安檢,沒有請柬的人無法乘坐直達電梯。

吳紹謙隔著一段距離就認出了姜含,他拘謹的站在安檢不遠處,咬唇盯著電梯,神色哀戚,難過的仿佛隨時會哭出來。

“姜含?”

“吳醫生!”姜含嚇了一跳,認出吳紹謙後立刻鞠躬打招呼,然後愈發拘謹,低著頭不敢看他,似乎下一秒就會轉身逃跑。

吳紹謙放柔目光,輕聲問:“你想上去嗎?”

姜含猛地擡頭看向吳紹謙,眼中亮光一閃而逝,“我……我……”

吳紹謙在心裏嘆口氣,姜含的心思一眼便能看透,絕不是會大鬧宴會之人,恐怕只是想親眼見一見羅晉,祝福他,同時為自己的感情畫上句點。

吳紹謙安撫淺笑,“我帶你上去。”

“啊?”姜含驚訝的瞪大眼,一時回不過神。

吳紹謙沖負責人道:“他是和我一起的。”

“好的,吳少。”負責人連安檢都不走就把姜含放過去了,與之前的態度天差地別。

“還楞著做什麽?”

“哦!”

“謝謝吳醫生!謝謝您!”

姜含回神,慌忙走進電梯,不覺蜷緊手掌。

【作者有話說】:抱歉昨天停更,所以這章給親們沖到5000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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