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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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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後

一幢林立在上海黃金地段的高聳寫字樓頂層,緊密的辦公室大門外,時不時溢出冷冰冰的聲音。

高助理端著杯咖啡,已經在門外徘徊十來分鐘了,最終沒有敲門,踩著六公分的高跟鞋,聲音都不敢發出分毫來,下了樓。

人事部經理看到她快要皺起小山包的眉頭,打聽:“高姐,怎麽樣,辭呈報告要提前打出來嗎?”

高助理點頭:“打吧。”

頂層辦公室裏,氣氛僵持,一時間鴉雀無聲。

好半天,坐在老板椅上,西裝革履的青年,平靜的說了句:“行吧,你們走吧。”

跟前站著的幾個中年男人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的對視了一會:“陸總,那這批產品怎麽處理?”

陸辰沒有擡頭,只掀起眼皮:“這是高助理的事,你們就不必操心了。”

話裏的意思很明顯,他們可以卷鋪蓋走人了。

上至副總,開發和采購,下至技術安全部,基本掏空。

他們大概沒想到陸辰會這麽不留餘地,因為公司裏一下子抽掉這麽多骨幹,後續損失的利益遠比眼前多上幾倍不止。

但陸辰向來說一不二,看到他們沒有離開的打算後,直言:“讓我請,還是讓保安請?”

幾個男人臉色大變,恍恍惚惚的點頭,紛紛走出辦公室。

一關上門,挺著啤酒肚的男人使勁啐了一口:“毛頭小子,翅膀剛硬,幹事就他媽這樣絕了!”

“唉,別惹事,算了,走吧”,旁邊一個瘦高個攬住他的肩膀,“你不知道嗎,過剛易折。”

但實際上,陸辰此時已經手握陸氏旗下大大小小百餘家公司的一半股份,不出意料,今年會被提上副董事之位。

高助理看一眾人下了樓,趕忙重新沖了一杯咖啡,大概五分鐘後,敲開了辦公室的門。

陸辰說了聲:“進來。”

高助理把咖啡放在了桌子上,陸辰擡了一下頭:“你去人事部吩咐一下,讓她們貼出招工,一天內補齊空缺職員,再去合肥聯系一下客戶,盡可能滿足他們提出的要求,多給一些補償,把這事處理妥當。”

高助理飛快點頭,心裏卻是疑惑連連。

陸氏旗下有一個小包裝公司,前年剛上市,做的都是低端小產品,掙不了幾個錢,大都作為附贈資產對外輸出,就是倒閉了,按理來說,也不值當陸辰過問。

但讓人想不通的是,陸辰對這個小企業反常的看重,芝麻綠豆大的事只要空閑了,也會親自去插一手。

例如今年包裝公司的副總,為了降低成本,擅作主張采購了一批質量不過關的低端原料,導致生產的一大批EPE膜粘連性下降,客戶那方損失嚴重,執意斷掉這個訂單。

陸辰知道後,立即召來當事人,沒說太難聽的話,也沒怎麽罵,詢問了一下情況後,直接讓人滾蛋了。

而留下的爛攤子只能高助理來處理了。

她隨即開車去了包裝公司,一路上在心裏打鼓,開始有那麽一點點相信公司裏的小道傳言了。

據說這個小公司是幾年前陸總為了追老婆才註冊的,算是他的私人產業,跟陸氏並不掛鉤,所以,他才看的那麽重,多少有點寄托情感的意思。

陸辰處理完手頭上的事,已經晚上九點多,陸廣洲打電話,讓他去參加一個酒局。

陸辰有點頭疼,給推掉了。

晚上十點,他回到吳涇鎮。五年前,他就從閔行區搬了出來,住在離陸廣洲不遠的另一幢私人別墅裏。

而曾經跟於修夏同居過的那個公寓,每周有家政固定打掃,但他後來再也沒有回去過。

隔天是周末,陸辰難得清閑,算算時間,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陸老爺子了,於是買了些老爺子平常喜歡吃的小特產,準備去看望他。

陸老爺子這幾年身體每況愈下,兩年前高血壓進了一次ICU,脾氣卻比以前平和了不少。

陸辰把車停好,拎著小吃食下來。

保姆提前打開大門,迎著他進了屋。

陸老爺子正坐在沙發上品茶,是孫小決送來的碧螺春,他從陸辰下車時就擡頭往外張望著。

直到人來到他跟前,微彎了彎腰,勾起嘴角平靜的笑,才反應過來,陸辰如今是越來越像年輕那會的自己了。

如何都收斂不起來的鋒芒,不可一世的冷淡眼神,舉手投足間極具攻擊力的氣勢,喜怒不形於色的脾性。

真的是越來越像了。

五年後,陸辰終於活成了陸老爺子和陸廣洲期待的樣子,做回了於修夏喜歡的天之驕子。

陸老爺子眼眶突然有點酸,到底是從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他對陸辰望子成龍的期盼,已經沒有之前那麽執拗深重了,也可能陸辰已經做到。

時間總歸一點點流逝了,很多東西難以再追回。陸辰原本就是一個計較準則的人,現在也只是回到了最初的起點,再一步步走到終點,沿途的風景,一覽無餘。路,也是一眼就看到底的陽關道。

陸老爺子讓他坐下,兩個人沈默了好幾分鐘,他問道:“小辰今年多大了?”

陸辰知道他在明知故問,還是回答:“27。”

“可以找個對象了,爺爺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我的曾孫嘍……”

陸辰說:“能。”

但誰都知道,他也就這麽一說,哄老年人開心。

陸廣洲這幾年沒少給他安排相親,都是些門當戶對的大家千金,陸辰從善如流,去也去,看也看,吃飯聊天一樣沒落,彼此留下聯系方式後,卻無法再進一步了。

陸辰要麽說自己忙,沒空談對象,要麽直接說不來電。

陸廣洲起初以為他在故意跟自己置氣,或是忘不了誰,但後來發現,陸辰是真不喜歡。

陸辰還是那個十八九歲的陸辰,最起碼在戀愛和婚姻上,他保持了十八九歲時的觀念,找一個不粘人,溫柔大方,最好能在工作和事業上稍帶著點關聯的人,雙方有共同的利益,婚姻基礎會牢固一些,當然也要他看著有感覺。

陸廣洲更多的時候會想,即使符合了他前面的那些準則,最後的感覺可就太難說了。

怎樣才算合心意,有感覺,非要照著於修夏的模子找?

他也不是沒找過。

一年前,圈裏有個老總的獨女,漂亮幹練,性格大方,某些地方跟於修夏非常相似,他大喜過望,安排陸辰跟人家女孩子見面。

陸辰看到人,果然吃了驚,跟女孩子吃飯看電影,互相留了微信。

那段時間,女孩子來公司找過陸辰兩次,雖然只是去樓下喝了杯咖啡,陸廣洲心裏卻覺得,應該是有點戲的。

不料,女孩子自那以後,沒有來過第三次。

陸辰後來找上陸廣洲,面無表情的說,爸,你以後不要耍那些小心思了,你不知道吧,我其實挺恨於修夏的。

沒有說出來的是,他就算再恨於修夏,誰也不能成為或取代於修夏。

陸廣洲就知道,這輩子,陸辰的感覺是找不準了,但他還是會按照所有人以為的那樣,結婚,生子,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而那段所謂刻骨銘心的愛情,最終成了夜深人靜時用來追憶過往的美夢。

從陸家老宅離開後,陸辰接到了孫小決的電話。

對方語氣亢奮:“辰哥,你要不要過來給兄弟捧一捧場,再有幾天,我那幾家茶館就開業了,陸總要是能給我剪彩,客人不踏破了茶館的門檻啊!”

陸辰噗嗤一笑,答應下來,他最近剛好得空,不過待不太久。

孫小決大學畢業後,果然拿著他爸的錢,把他爺爺的茶園買了回來,最近幾年又跟他大伯合資,連續在滁州開了好幾個茶園,算是有了點成績,他爸的搟面杖子也就沒能落下手。

陸辰當天下午去公司處理了一些合同,回家之前,拐去了包裝公司。

高助理辦事效率還不錯,人員已經補齊,比起那群只會中飽私囊的老油條,新職員勝在好管理和服從力強。

能力什麽的可以慢慢提升,只要不斷學習必然就能進步,一個企業的高效運作,最講究的是員工的服從力和實踐力,無規矩不成方圓。所以陸辰自慢慢接手陸家產業以來,公司從上到下基本大換血了一遍,至於動不了的陳年頑疾,只不過是他再晉升一級,真正頂上陸廣洲位子的早晚事。

當年的小包裝公司,在運作大半年之後瀕臨破產,因為陸辰那時回到了陸家,幾個校友都準備申報債權了,陸辰突然找上他們,接手了公司。

2015年一整個六月,陸辰為了找客戶接單子,一天恨不得照著25個小時忙,白酒紅酒一杯杯的往肚子裏灌,把自己直接喝出了胃穿孔,反反覆覆住了小半個月的院。

小包裝公司於他而言意義特殊,是他證明過自己的存在,也是證明過他多蠢多傻的存在。

他曾經想捧給一個人他珍之重之的所有,那人卻嫌是債務和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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