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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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正文完結。
戰爭結束。
開始進行戰後處理, 清點陣亡士兵名單，傷兵治療，清理戰場。
三個基地幾乎都受損嚴重, 沒有一個幸免於難。
入目盡是廢墟，被暴力撞擊後留下的凹痕, 砸碎的瓦礫碎片，血跡和灰塵混成一團, 昭示著幾個小時前, 這裏發生過的戰爭場景。
直到現在, 想起被鋪天蓋地蟲獸圍攏的場景, 都讓人覺得後怕。那種強烈的壓迫感, 殘留在心中, 一時半會仍沒法褪去。
戰爭結束得太過突然，就連基地的士兵仍然還沒從那場戰爭中回過神來。
更別說距離邊境基地遙遠的中心城了。
此刻中心城。
每每戰爭開始，中心城總是消息最靈通的。
戰爭結束的消息在莫莉的授意下飛快傳播到了中心城。
戰爭終於結束，這本來是一個好消息, 但是很快，有一些流言開始悄然在中心城傳播。
“戰爭終於結束了, 都十年了。之後總算不用提心吊膽了。”
“誰說不是呢。”
兩人正在閑聊。
“哎, 你不覺得蹊蹺嗎？”突然其中一個人鬼鬼祟祟地附耳過* 來。
“什麽蹊蹺？”
那人左右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戰爭持續了這麽久, 這次戰爭才開戰了幾個月就結束？怎麽可能？”
他露出一種肯定有貓膩的眼神, 壓低聲音：“莫莉將軍有這種能力, 為什麽不直接……”
“我之前可是聽說, 中心城已經有蟲獸的蹤跡了。”
另一個人露出幾分懷疑：“真的嗎？我怎麽沒有聽說過？”
“如果不是王室那邊為了莫莉將軍將這件事壓下來, 你早就聽說了。據說但是蟲獸差點攻進了中心城……”
像這樣的流言一夜之間，在中心城傳播開來。
流言甫一流傳, 尤利婭就收到了匯報。
尤利婭能夠想辦法將故意傳播流言的人找出來，但是沒辦法阻止流言在民眾口中傳播。
強制閉嘴只會讓加深這件事在民眾中的可信度，讓氣氛變得諱莫如深，反而坐實了流言。
況且，一旦等莫莉和基地裏的士兵撤離回來，流言會不攻自破。
但是很快，事情發展就超出了預料，短短幾天時間，流言反而越發甚囂塵上，像是有人故意在背後推動。
短短幾天時間，流言已經變換了好幾個版本。
從莫莉指揮不力，導致蟲獸進攻中心城，再到蟲獸的進攻從頭到尾其實就是莫莉的陰謀……
短短幾天時間，流言已經越演愈烈，在整個中心城鬧得沸沸揚揚。
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流言傳得足夠廣泛，總會有人相信。
……
喬治陰沈著臉，聽完侍者的匯報，片刻臉上帶上了扭曲快意的笑。
怎麽可能坐以待斃，讓他眼睜睜地看著莫莉打了勝仗，怎麽可能？
原本莫莉的名聲早就蓋過他，帝國境內都知道莫莉將軍，誰還知道他喬治·艾德裏安？
既然已經撕破臉皮，就沒有什麽好顧忌的了。
他賭的就是，現在邊境戰事剛剛結束，莫莉沒有精力也無暇分神來顧忌中心城。
再加上近日從邊境戰場傳回來的陣亡士兵數量激增，這讓他心裏更加有底氣。
現在看來，他的想法是對的。
他不耐煩地揮手將侍者趕出去，胸口起伏，因為情緒過於激動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如果此刻尤利婭在這裏，恐怕會驚訝於喬治的不同。
明明半個月前，還是一個看起來和藹寬厚的統治者。
但是來自精神體的連日來的折磨，讓他眼珠赤紅，原本還能偽裝出，此刻顴骨突出，眼神帶著幾分不可言說的急切，像是一頭將要垂老的野獸，絲毫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將至，臉上帶著回光返照般的急切。
幾乎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
精神體出現在身邊。
形狀扭曲醜陋，粘糊地癱軟在地上，像是沒有筋骨的蠕蟲，根本看不清原來的面目。
他厭煩地看了眼自己腳下的精神體，擡腳下意識想要踢一腳，但是精神體的疼痛會盡數反饋到他自己身上。
又恨恨地收回腳。
這段時間他過得很痛苦，精神體不敢出現在任何人面前。
他一直享受著德爾塔獸帶來的好處，卻從來沒有考慮過後果。
沒想到沒有了德爾塔獸來維持他的精神力，精神力會迅速下跌。
這讓他十分焦躁。
但是更讓他覺得可怕的是，無論他用任何方法，都沒辦法挽回，反而讓精神力下跌得更加嚴重。
甚至精神體也逐漸變成了這種模樣。
尤利婭能設法將他手裏的德爾塔獸帶走，莫莉怎麽可能不知情。
他咬了咬牙，莫莉不讓他好過，他也一定不會讓莫莉好過。
但他沒覺察到，自己想方設法散播流言傳播如此之快，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以為是自己的手筆，卻沒仔細想想——
中心城有尤利婭在，一切都有她把控。
有關莫莉的流言在中心城大肆傳揚，尤利婭怎麽可能沒有任何行動，甚至連半點反應都無。
這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反常信號。
可惜他現在已經被暫時的快意沖昏頭腦了。
……
結束和尤利婭的通訊，莫莉看向一旁。
她對這兩只大德爾塔獸並不放心，事實上，如果要她選擇，她會直接在兩只德爾塔獸露出投降的姿態時，直接趁機將其一個不留解決掉，排除後患。
獸類終究是獸類，語言不通，留著只會有危險。
但是現在，她看向一旁幾只德爾塔獸。
幾只德爾塔獸理所當然地被送回了研究所。
此刻，兩只小德爾塔獸依偎在葉安懷裏，十分戒備地看向她。
莫莉靜靜地看了一眼，克制住自己想要直接把這幾個醜陋的獸類直接丟出去的念頭。
葉安擡眼看她：“怎麽了？”
團在葉安腳下的兩只也齊刷刷地轉頭看向她。
莫莉：“沒事。”
德爾塔獸本體柔弱膽怯，這幾天被嚇到了好幾次。
見到莫莉靠近，葉安提前叮囑道：“小心點，別嚇到它們了。”
莫莉：“……”
柔弱在哪裏？
她分明看到其中一只德爾塔獸露出來自己的精神體，向她呲牙，警告她不要再靠近。
但是在葉安看過去時，又露出一臉無辜的神情，向著葉安的方向靠了靠。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絲苞雪傘菊的影響，還是因為沒有察覺到危險，兩只德爾塔獸的精神體逐漸呈現出一種微妙的變化。
褪去了原本的外殼，變成了白色絨毛，柔順地垂在腹背，體型高大，殺傷力仍然不弱，但遠沒有從前蟲獸模樣的猙獰，反而變得柔順，甚至帶著幾分聖潔。
和絲苞雪傘菊有幾分相似，柔弱無辜的氣質。
對於怎樣對待這兩只德爾塔獸，這個問題還有點棘手，因為這只德爾塔獸，不知道犧牲了多少鮮活生命。
可是在另一種意義上，這只德爾塔獸的所作所為，也僅僅是為了自保。
站在各自的立場上，誰都沒有錯。
葉安仰頭看她，突然道：“你要不要摸一下？”
兩只德爾塔獸迅速轉頭盯視著她，目露警告。
莫莉當沒看見，面不改色地按下手掌，在頭頂摸了摸。
然後成功換來了一爪子。
葉安被嚇了一跳，德爾塔獸從來沒有在她面前露出過兇態，導致她逐漸放下戒備，一下忘了德爾塔獸性格也並不算溫順。
她迅速將懷裏的兩只小獸放下，拉過莫莉的手，心疼地看著她手上的傷口：“沒事吧？”
莫莉揉了揉她的腦袋：“沒事。”
“但是它有點想你了。”
話音剛落，白豹很有眼色地趁機立刻擠上來，將毛茸茸的腦袋搭在葉安膝蓋上，一雙綠色獸瞳眼巴巴地看著她。
白豹這幾天狀況已經好了很多，但是大概因為受傷的經歷，更加黏她了，經常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但是她要照顧這幾只德爾塔獸，這幾天有些忽視它了。
葉安立刻心軟，摸了摸它的腦袋。白豹體型大，趴在她懷裏，瞬間將那幾只德爾塔獸擠在一邊去了。
莫莉淡淡掃了一眼已經被擠到地上的可惡的德爾塔獸，開口：“東西都整理好了嗎？”
戰爭已經結束，除了一小部分駐紮的士兵，都將從基地撤離。
葉安捏了捏白豹的爪墊，環視了宿舍裏一圈，其實也沒有什麽可以帶回的東西。
花瓶裏的花已經枯萎了，時間太久了。
她來到基地時沒有帶什麽重要的東西，現在戰爭結束好像也沒有什麽可以帶走的。
莫莉故意道：“真的沒有嗎？”
她看向試圖將整個毛腦袋都塞在葉安懷裏的白豹，眼神暗示。
葉安有點不明所以。
順著她的眼神看向白豹，恍然大悟：“還有咪咪。”
莫莉：“……”
葉安小聲補充道：“還有你。”
……
中心城。
飛艇降落之前，艾達透過舷窗向下審視，片刻，收回目光，早有預料道：“聚集了大量民眾。”
莫莉淡定地嗯了一聲。
艾達身上的傷還沒好透，不光她，隨行的大部分士兵身上都還掛著彩。
包括莫莉手臂的傷也只是清理過後纏著紗布包紮起來而已。
一方面是基地被蟲獸損毀太嚴重，治療倉有些緊張，按照輕重緩急，不致命的傷就暫時沒有使用治療倉。
另一方面，這也是勳章，是榮耀，是一種證明，這是她們在戰場上拼殺後得到的痕跡。
飛艇緩緩降落。
喬治想要趁她們還沒反應過來之際，故意召集民眾，想要打她們個措手不及，同樣她們也是這樣想的。
艾達躍躍欲試：“將軍，下去？”
前一段時間的沈寂，讓艾達好難受，她甚至沒有在最後那場戰爭中出什麽力氣，導致她到現在還有些耿耿於懷。
名義上為了接風洗塵，但實際上，是為了向莫莉發難。
喬治臉上帶著笑意，但是這些笑意明顯不達眼底。
“帝國的士兵們，辛苦大家。你們都是帝國的勇士，今晚為大家接風洗塵！”
站在喬治身後的一個模樣尖刻的男人，突然冷哼一聲：“接風洗塵？怎麽還有臉接風洗塵？”
“蟲獸就是你搞出的一場騙局，你以為所有人都是傻瓜能供你愚弄嗎？”
喬治不讚同地打斷他，溫和道：“高興的時候說這種話幹什麽，有什麽話之後再說。”
兩人一人一句，成功引起了艾達的不滿。
艾達急性子，冷哼了一聲，抱著胳膊上下環視兩人：“沒什麽不能說的，現在就說。”
正中下懷。
喬治眼神裏不受控制地閃過幾分喜意。
“莫莉將軍，半個月前進入中心城的蟲獸你怎麽解釋？”
“還有帝國犧牲的士兵人數，為什麽有這麽多士兵犧牲，怎麽解釋？”
她身後的不少士兵後知後覺理解這些話是什麽意思，瞬間面露不滿。
她們在戰場上流了無數鮮血，回到中心城，卻換來這樣的待遇，非但沒有禮遇，反而開始質疑她們的鮮血是否流得真實。
有性子急的士兵沒忍住，站出來，怒氣沖沖道：“你說什麽？”
“有本事再說一遍！”
喬治也立刻站住來，假惺惺訓斥道：“哪裏有這樣的事情？莫莉是帝國的功臣，如果不是莫莉，戰爭怎麽可能這麽快就結束，怎麽能夠因為一些不明不白的傳言就質疑我們帝國的將士們呢？”
但是下一秒，他話鋒一轉，故作關切道：“但是還是請莫莉將軍解釋一下吧，解釋清楚才能讓大家安心，才不會冤枉好人啊。”
兩人一唱一和，頗有些真情實感。
不了解真相的民眾，再加上最近流言四起，還真一瞬間被他們給糊弄了。
下意識跟著他們的話：“莫莉將軍，還是解釋一下吧。”
有相當一部分民眾其實並不相信喬治的話，此刻迫切地想要莫莉站出來解釋。
解釋就是掉進了喬治的陷阱。
戰場上的犧牲是事實，蟲獸進入中心城也是事實。
但是此刻沒人想了解背後的動機，只想知道是真是假，拿到一個結果。
面對眾多目光，莫莉笑了笑，聲音平穩：“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還是想請喬治·艾德裏安，也就是我們的陛下解釋一下，蟲獸到底是什麽來的？”
“什麽意思？”
“莫莉將軍的意思是，蟲獸和陛下有關系？”
人群的目光一下從莫莉的身上瞬間移到了喬治身上。
顯然這個問題要比喬治的那幾個問題更加讓人好奇。
喬治只是想率先掌握話語權，讓莫莉猝不及防。
事實上，並不需要所有人相信，只有有人相信就好。
但是沒想到莫莉居然會直接反過來對他發難。
喬治臉色有一霎那微妙，但是瞬間壓了下去：“莫莉將軍，你哎……”他臉上故意露出幾分假惺惺的不可置信，像是不相信莫莉居然為了洗白自己，居然說出這樣的話。
他的演技有幾分真實。
民眾一時間也有點動搖。
莫莉笑了笑：“我能夠說出這樣的話，當然是因為有證據。”
“我們這位陛下，或者說艾德裏安家族，利用不明手段，提高精神力。”
這些都是陳年往事，周圍圍觀的民眾最多驚訝一番。
但是接下來話，才是莫莉真正要說的。
“蟲獸對於帝國長達數十年的侵襲，實際上就是因為艾德裏安家族為了自己的私利，強行提高精神力，對於德爾塔獸數百年的囚禁和傷害，才導致了德爾塔獸對於帝國數十年的攻擊。”
信息量太大，人群一瞬間寂靜下來，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不可置信，靜默消化這個信息。
喬治眼神閃了閃：“你有什麽證據嗎？”
證據當然有。
之前尤利婭從邁德莊園裏搜出的那些資料就是證據之一。
艾達拿出這些證據。
“這算什麽證據？”喬治看清艾達手中所謂的證據，上一秒還有些緊張氣虛，瞬間囂張起來，有了底氣。
莫莉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這並不算什麽有力的證據，她要的只是喬治的反應。
兩只熟悉的雪白小獸跟在葉安身後，輕盈地邁著步子，看他的目光帶著恨意。
喬治眼眶都要瞪出來了。
德爾塔獸！這不是莫莉從他這裏搶走的德爾塔獸又是什麽！
精神體的陣陣疼痛仿佛一瞬間又回來了，這段難熬的時間讓他每每都想痛得打滾，每分每秒都在經受煎熬。
下意識想要上前將那兩只德爾塔獸捉回來，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又硬生生地克制住動作，一時間顯得很滑稽。
“這是什麽東西？我怎麽不知道？”
莫莉：“你真的不知道嗎？”
喬治其實已經有些心虛，因為莫莉的表情太篤定了。但是他又安慰自己，莫莉應該拿不出什麽證據，猛地拔高音調，臉上的表情也更加鎮定：“拿這種東西糊弄人，這算是證據嗎？誰知道這是不是你從邊境找的什麽……”
他話音剛落，臉上的表情猛然僵住。
他的腳邊出現了一只趴在地上看不清面目的獸類，皮膚腫脹，幾乎撐開了皮膚，通過薄得可怕的皮膚，底下是腥黃色的液體，像是某種瘤。
有人下意識驚呼：“這是什麽東西？”
但是在問出這個問題之後，眾人心裏立刻不約而同有了答案。
這只看不清真面目的獸類身上帶著喬治的氣息，不是喬治的精神體又是什麽。
只是趴在喬治腳下的精神體，此刻孱弱無比，像是一條茍延殘喘的黏體動物，哪裏有帝國統治者的風範。
甚至仿佛能夠聞到從上面傳來的腥臭味，已經不像是一條鮮活的生命，而是在逐漸腐爛了。
世界上不存在任何不需要代價的好處，艾德裏安家族強行利用德爾塔獸提升力量，代價是帝國十年來不間斷的戰爭，葬送了無數個鮮活的生命。
而這段時間沒有了德爾塔獸用來維持精神力，不光原本的精神力退化，並且造成了反噬。
強行提高精神力原本就是一種違背規律的做法，精神體像是一個被強行灌註了大量液體的水球，強行提升擴張，而失去了德爾塔獸的支持，就會很快恢覆原狀。
甚至將自己原本的精神體在不斷的消磨中，變成了這種扭曲腐爛的醜陋模樣。
這就是證明。
精神體是無法造假的，甚至沒有比這更加有力的證明。
但還沒完，尤利婭曾經留了心眼，一直保存著追蹤器的畫面。
喬治剛剛開口，還沒來得及狡辯，一段更加明確清晰的畫面出現在眾人面前。
畫面中，喬治面色得意猙獰，對著孱弱的小獸殘忍發洩自己的怒氣。
殘忍暴戾的作風，很難讓人相信，這就是帝國平日裏寬厚和藹的統治者。
艾達：“他的精神體變成如今這樣，就是強行提高精神力造成的反噬。”
底下的民眾齊刷刷地變了臉色。
其中一部分人是不相信自己一直信任的統治者真面目如此醜陋。
而另一部分人則臉色難看，夾帶著幾分心虛。
他們堅定不移地維護喬治，維護艾德裏安家族，不過是因為背後的利益。
力量誰不想得到呢？
如今看到了喬治精神體的醜狀，面色青白不定，恨不得立刻就將趕到安全無人的地方去查看自己的精神體是不是也和喬治的一樣，變成了那副扭曲腐爛令人作嘔的模樣。
喬治不可置信地看著眾人的反應，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嘶吼一聲：“這是陷害！”
“這些都是莫莉·邁德的陷害。”
“我們艾德裏安家族已經統治百年，對你們的優待都忘記了嗎。”
他表情扭曲，眼珠赤紅地瞪著剛才還口口聲聲說要支持他的那些人。
往日偽裝出的寬厚與仁慈此刻盡數被拋在腦後，和他此刻腥臭地癱倒在地上的精神體如出一轍。
有人下意識地尖叫一聲，被他扭曲而漲紅的醜陋表情嚇得後退一步。
而一旁的莫莉面色冷靜，綠色眼睛靜靜地盯著喬治，身形挺拔，並不因為他的任何話動搖表情。
高下立現。
就算剛才還有人對莫莉拿出的證據不相信，但是現在……心裏的天平已經默默移了位置。
但還沒完，這時突然有人站出來，表情憤怒：“呸，狗屁優待。”
“我的小諾娜就是被約翰害死的。”
“以權謀私還差不多，你們害死了多少生命，我的孩子才十八歲，就永遠留在戰場了。”
“你們這群愚民！愚民！”喬治面色扭曲。
但是原本就是這群他口中的“愚民”在支持他，如今連最後的支持都沒有了。
現在事實敗露，他仍然沒有放棄掙紮，胸口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眼神尋覓著這些將他團團圍住的民眾，突然拿出一把粒子槍，手臂在空中狂亂地揮動：“滾開，滾開！”
“你們這些蠢貨，這些沒有腦子的蠕蟲，如果沒有艾德裏安，你們算什麽東西！”
被揭穿後，已經沒有向後退的餘地了。
他現在無異於暴徒，一顆定時炸彈。手裏的槍無差別地向著四周攻擊。
人群尖叫著後退。
喬治已經喪失了理智，退一步講，即使沒有喪失理智，也會掏出槍指向這些民眾。因為在他眼裏，一切都沒有自己的利益來得重要。
突然，他渾濁的眼珠盯上了葉安的方向，裂開嘴微微一笑，手臂微移，手中的槍猛地移動了方向，對準了葉安。
他想要對葉安動手。
莫莉眼神一冷。
但是還沒等她動，已經有人動手了。
這只精神體通體雪白，和他曾經囚禁的那些德爾塔獸長得無比相像。
唯一不同的是，這只精神體體型巨大，順滑的獸毛在腹背垂落，眼神帶著恨意，低著頭，黑黝黝的獸瞳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這只巨獸毫不留情咬住他的脖子，提起，用力丟出。
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頭碎裂的聲音，隨後是人體重重被砸在地上的聲音。
葉安聽到人群中發出了一陣驚呼，還沒來得及去看，白豹站在她腿邊擡了擡尾巴，擋住了她的視線。
喬治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已經斷了氣。
他從來沒有想過，最後死在了他最看不起的德爾塔獸手裏，這些他曾經蔑視利用的小生命。
渾濁暴起的眼珠不甘心地瞪著天空，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麽會變成現在的下場。
……
一晃距離戰爭結束回到中心城，已經半個月時間了。
今天的天氣很好，氣溫明顯轉暖，不知不覺間冬天竟然要過去了。
卸去了殘酷的戰爭，心突然踏實起來，落在了實地，開始牽掛一些眼前瑣碎真實的小事。
葉安有點憂慮，她的那些植物不知道怎麽樣了，還有馬上就要春天了，栗鼠也開始活潑，大概會用尖尖的門牙對她的植物痛下殺手。
只是現在還無法回去。
喬治死了，如今帝國驟然失去了統治者，中心城簡直人心惶惶，艾德裏安家族內部已經開始互相爭鬥，更別說這群貴族也不是好打發的，有不少耍手段試圖，想要趁機從中謀取利益的……這些都是不安定因素，莫莉現在還抽不開身。
要回韋斯利小鎮，至少要等這些事情都處理完才可以。
她也可以自己先回去，可是她不想。
“在想什麽？”
聽到熟悉的聲音，葉安下意識道：“不知道我的植物園怎麽樣了，有點擔心……”
“為什麽不關心關心我怎麽樣？”莫莉語氣有幾分酸溜溜的，“我還沒有你的植物重要嗎？”
葉安懵了幾秒，立刻起身向她跑過去，驚喜道：“你回來了？”
“嗯。”莫莉接住她，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葉安在她頸窩貼了貼：“你就在我身邊呀。”
莫莉哼了一聲，勉強接受她這個答案。
葉安：“今天怎麽這麽早？”
莫莉最近都很忙，總是早出晚歸，她還以為要晚上才能見到莫莉呢。
莫莉故意誤解她的話：“不想見到我？”
葉安急道：“才不是這個意思。”
“我以為你很忙。”她認真解釋道。
莫莉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她想看葉安因為一點小事一臉著急跟她解釋在乎她心情的樣子。
莫莉今天回來也是因為事情處理差不多了，只是還剩了一件事比較重要，就是幾只德爾塔獸的去處問題。
回到中心城後，幾只德爾塔獸一直呆在葉安身邊。
但這只是暫時的無奈之舉。
德爾塔獸精神力強大，危險性也大，如果不能將其完全控制住，絕對不可能將其留在中心城，但是直接將其放回，又十分不可控。
德爾塔獸天性對人親近友善，否則當初就不會那麽輕易就被艾德裏安家族一網打盡。
如今經歷了這麽多傷害，兩只大的德爾塔獸還好，對人報有警惕心，除了葉安能夠勉強靠近，其他人根本沒可能。
但是兩只小的德爾塔獸經歷了有些按捺不住親近人的本能，在剛剛從喬治手裏帶回來時還有些警惕，過了這段時間後，幾乎很快遺忘了曾經受到的傷害，對人十分親近。
幾乎稍微散發出幾分善意，就能吸引到小德爾塔獸的靠近。
奧羅拉主張將其留在研究所，一方面可以很大程度上讓德爾塔獸受到保護，另一方面可以配合研究所的研究項目。
雖然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但是奧羅拉還是覺得應該有不少研究價值。
只是這樣一來，葉安或許要繼續留在研究所。
如果奧羅拉開口，葉安十有八九會答應。
但是葉安明顯更加喜歡植物園的工作，她不想葉安因為心軟就答應。
因此面對奧羅拉這個看似完美的提議，她沒有立刻同意。
這些還是要從長計議。
當下，天空澄澈湛藍，悠遠沒有邊際，風已經帶上了幾分暖意。
莫莉從遠處收回目光，看向葉安，突然道：“明天我們回韋斯利小鎮吧。”
葉安楞了一下，臉上露出驚喜，不可置信地確認道：“明天？真的嗎？”
“嗯，想要回去嗎？”莫莉溫聲道。
“想！但這邊……沒關系嗎？”她有點遲疑。
“艾達和尤利婭在，沒關系的。”
莫莉突然口風一轉：“但是有一個條件。”
“不許帶那幾只討厭的德爾塔獸。”
葉安：“……”
難得見到莫莉這麽明顯地流露出自己的情緒波動，葉安忍不住笑，小聲：“你是不是吃醋了？”
莫莉沒說話，但是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垂眸，冷不丁道：“我只喜歡你，但是你卻不只喜歡我。”
葉安有些著急，她想了想，親親莫莉的臉頰：“我喜歡你，只喜歡你。”
“它們只是暫時把我當成了需要崇拜的領導者而已。”
“你才是最重要的。”
莫莉有點將信將疑地看著她。
葉安摟著她的脖頸，再次湊過去親親她的臉頰：“不要吃醋。”
“真的喜歡你。”
莫莉臉色終於好看了幾分。
葉安遲疑幾秒：“但它們很膽小的，特別是那兩只小德爾塔獸，我們還是帶上吧，好不好？”
莫莉：“……”
葉安：“好不好？”
莫莉這才勉強點了點頭，只是表情仍帶著幾分不情不願，目光落在她唇上。
她的目光太明顯，想忽視都做不到。
葉安只好湊過來在她唇角上親了親。
莫莉卻突然握住她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直到幾分鐘後，葉安吻得有點喘不過氣，稀裏糊塗對上她帶著笑意的眼睛，突然反應過來，什麽討厭那幾只德爾塔獸，莫莉就是在故意哄她說剛才這些話。
葉安惱道：“你又騙我？”
“沒有騙你。”莫莉很無辜，“我說喜歡你是認真的。”
葉安：“……”
油嘴滑舌。
“生氣了？”莫莉輕笑。
葉安扭過去，耳尖泛紅，不想理她：“沒有。”
“沒生氣為什麽不理我？”莫莉逗她。
葉安狠狠哼了一聲。
但是片刻，又轉過頭，悄悄看她一眼，趴在她耳邊，輕聲道：“我也沒騙你。”
“我喜歡你，不管你是茉莉小姐，還是莫莉將軍。”
“我也只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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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結束。
開始進行戰後處理, 清點陣亡士兵名單，傷兵治療，清理戰場。
三個基地幾乎都受損嚴重, 沒有一個幸免於難。
入目盡是廢墟，被暴力撞擊後留下的凹痕, 砸碎的瓦礫碎片，血跡和灰塵混成一團, 昭示著幾個小時前, 這裏發生過的戰爭場景。
直到現在, 想起被鋪天蓋地蟲獸圍攏的場景, 都讓人覺得後怕。那種強烈的壓迫感, 殘留在心中, 一時半會仍沒法褪去。
戰爭結束得太過突然，就連基地的士兵仍然還沒從那場戰爭中回過神來。
更別說距離邊境基地遙遠的中心城了。
此刻中心城。
每每戰爭開始，中心城總是消息最靈通的。
戰爭結束的消息在莫莉的授意下飛快傳播到了中心城。
戰爭終於結束，這本來是一個好消息, 但是很快，有一些流言開始悄然在中心城傳播。
“戰爭終於結束了, 都十年了。之後總算不用提心吊膽了。”
“誰說不是呢。”
兩人正在閑聊。
“哎, 你不覺得蹊蹺嗎？”突然其中一個人鬼鬼祟祟地附耳過* 來。
“什麽蹊蹺？”
那人左右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戰爭持續了這麽久, 這次戰爭才開戰了幾個月就結束？怎麽可能？”
他露出一種肯定有貓膩的眼神, 壓低聲音：“莫莉將軍有這種能力, 為什麽不直接……”
“我之前可是聽說, 中心城已經有蟲獸的蹤跡了。”
另一個人露出幾分懷疑：“真的嗎？我怎麽沒有聽說過？”
“如果不是王室那邊為了莫莉將軍將這件事壓下來, 你早就聽說了。據說但是蟲獸差點攻進了中心城……”
像這樣的流言一夜之間，在中心城傳播開來。
流言甫一流傳, 尤利婭就收到了匯報。
尤利婭能夠想辦法將故意傳播流言的人找出來，但是沒辦法阻止流言在民眾口中傳播。
強制閉嘴只會讓加深這件事在民眾中的可信度，讓氣氛變得諱莫如深，反而坐實了流言。
況且，一旦等莫莉和基地裏的士兵撤離回來，流言會不攻自破。
但是很快，事情發展就超出了預料，短短幾天時間，流言反而越發甚囂塵上，像是有人故意在背後推動。
短短幾天時間，流言已經變換了好幾個版本。
從莫莉指揮不力，導致蟲獸進攻中心城，再到蟲獸的進攻從頭到尾其實就是莫莉的陰謀……
短短幾天時間，流言已經越演愈烈，在整個中心城鬧得沸沸揚揚。
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流言傳得足夠廣泛，總會有人相信。
……
喬治陰沈著臉，聽完侍者的匯報，片刻臉上帶上了扭曲快意的笑。
怎麽可能坐以待斃，讓他眼睜睜地看著莫莉打了勝仗，怎麽可能？
原本莫莉的名聲早就蓋過他，帝國境內都知道莫莉將軍，誰還知道他喬治·艾德裏安？
既然已經撕破臉皮，就沒有什麽好顧忌的了。
他賭的就是，現在邊境戰事剛剛結束，莫莉沒有精力也無暇分神來顧忌中心城。
再加上近日從邊境戰場傳回來的陣亡士兵數量激增，這讓他心裏更加有底氣。
現在看來，他的想法是對的。
他不耐煩地揮手將侍者趕出去，胸口起伏，因為情緒過於激動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如果此刻尤利婭在這裏，恐怕會驚訝於喬治的不同。
明明半個月前，還是一個看起來和藹寬厚的統治者。
但是來自精神體的連日來的折磨，讓他眼珠赤紅，原本還能偽裝出，此刻顴骨突出，眼神帶著幾分不可言說的急切，像是一頭將要垂老的野獸，絲毫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將至，臉上帶著回光返照般的急切。
幾乎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
精神體出現在身邊。
形狀扭曲醜陋，粘糊地癱軟在地上，像是沒有筋骨的蠕蟲，根本看不清原來的面目。
他厭煩地看了眼自己腳下的精神體，擡腳下意識想要踢一腳，但是精神體的疼痛會盡數反饋到他自己身上。
又恨恨地收回腳。
這段時間他過得很痛苦，精神體不敢出現在任何人面前。
他一直享受著德爾塔獸帶來的好處，卻從來沒有考慮過後果。
沒想到沒有了德爾塔獸來維持他的精神力，精神力會迅速下跌。
這讓他十分焦躁。
但是更讓他覺得可怕的是，無論他用任何方法，都沒辦法挽回，反而讓精神力下跌得更加嚴重。
甚至精神體也逐漸變成了這種模樣。
尤利婭能設法將他手裏的德爾塔獸帶走，莫莉怎麽可能不知情。
他咬了咬牙，莫莉不讓他好過，他也一定不會讓莫莉好過。
但他沒覺察到，自己想方設法散播流言傳播如此之快，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以為是自己的手筆，卻沒仔細想想——
中心城有尤利婭在，一切都有她把控。
有關莫莉的流言在中心城大肆傳揚，尤利婭怎麽可能沒有任何行動，甚至連半點反應都無。
這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反常信號。
可惜他現在已經被暫時的快意沖昏頭腦了。
……
結束和尤利婭的通訊，莫莉看向一旁。
她對這兩只大德爾塔獸並不放心，事實上，如果要她選擇，她會直接在兩只德爾塔獸露出投降的姿態時，直接趁機將其一個不留解決掉，排除後患。
獸類終究是獸類，語言不通，留著只會有危險。
但是現在，她看向一旁幾只德爾塔獸。
幾只德爾塔獸理所當然地被送回了研究所。
此刻，兩只小德爾塔獸依偎在葉安懷裏，十分戒備地看向她。
莫莉靜靜地看了一眼，克制住自己想要直接把這幾個醜陋的獸類直接丟出去的念頭。
葉安擡眼看她：“怎麽了？”
團在葉安腳下的兩只也齊刷刷地轉頭看向她。
莫莉：“沒事。”
德爾塔獸本體柔弱膽怯，這幾天被嚇到了好幾次。
見到莫莉靠近，葉安提前叮囑道：“小心點，別嚇到它們了。”
莫莉：“……”
柔弱在哪裏？
她分明看到其中一只德爾塔獸露出來自己的精神體，向她呲牙，警告她不要再靠近。
但是在葉安看過去時，又露出一臉無辜的神情，向著葉安的方向靠了靠。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絲苞雪傘菊的影響，還是因為沒有察覺到危險，兩只德爾塔獸的精神體逐漸呈現出一種微妙的變化。
褪去了原本的外殼，變成了白色絨毛，柔順地垂在腹背，體型高大，殺傷力仍然不弱，但遠沒有從前蟲獸模樣的猙獰，反而變得柔順，甚至帶著幾分聖潔。
和絲苞雪傘菊有幾分相似，柔弱無辜的氣質。
對於怎樣對待這兩只德爾塔獸，這個問題還有點棘手，因為這只德爾塔獸，不知道犧牲了多少鮮活生命。
可是在另一種意義上，這只德爾塔獸的所作所為，也僅僅是為了自保。
站在各自的立場上，誰都沒有錯。
葉安仰頭看她，突然道：“你要不要摸一下？”
兩只德爾塔獸迅速轉頭盯視著她，目露警告。
莫莉當沒看見，面不改色地按下手掌，在頭頂摸了摸。
然後成功換來了一爪子。
葉安被嚇了一跳，德爾塔獸從來沒有在她面前露出過兇態，導致她逐漸放下戒備，一下忘了德爾塔獸性格也並不算溫順。
她迅速將懷裏的兩只小獸放下，拉過莫莉的手，心疼地看著她手上的傷口：“沒事吧？”
莫莉揉了揉她的腦袋：“沒事。”
“但是它有點想你了。”
話音剛落，白豹很有眼色地趁機立刻擠上來，將毛茸茸的腦袋搭在葉安膝蓋上，一雙綠色獸瞳眼巴巴地看著她。
白豹這幾天狀況已經好了很多，但是大概因為受傷的經歷，更加黏她了，經常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但是她要照顧這幾只德爾塔獸，這幾天有些忽視它了。
葉安立刻心軟，摸了摸它的腦袋。白豹體型大，趴在她懷裏，瞬間將那幾只德爾塔獸擠在一邊去了。
莫莉淡淡掃了一眼已經被擠到地上的可惡的德爾塔獸，開口：“東西都整理好了嗎？”
戰爭已經結束，除了一小部分駐紮的士兵，都將從基地撤離。
葉安捏了捏白豹的爪墊，環視了宿舍裏一圈，其實也沒有什麽可以帶回的東西。
花瓶裏的花已經枯萎了，時間太久了。
她來到基地時沒有帶什麽重要的東西，現在戰爭結束好像也沒有什麽可以帶走的。
莫莉故意道：“真的沒有嗎？”
她看向試圖將整個毛腦袋都塞在葉安懷裏的白豹，眼神暗示。
葉安有點不明所以。
順著她的眼神看向白豹，恍然大悟：“還有咪咪。”
莫莉：“……”
葉安小聲補充道：“還有你。”
……
中心城。
飛艇降落之前，艾達透過舷窗向下審視，片刻，收回目光，早有預料道：“聚集了大量民眾。”
莫莉淡定地嗯了一聲。
艾達身上的傷還沒好透，不光她，隨行的大部分士兵身上都還掛著彩。
包括莫莉手臂的傷也只是清理過後纏著紗布包紮起來而已。
一方面是基地被蟲獸損毀太嚴重，治療倉有些緊張，按照輕重緩急，不致命的傷就暫時沒有使用治療倉。
另一方面，這也是勳章，是榮耀，是一種證明，這是她們在戰場上拼殺後得到的痕跡。
飛艇緩緩降落。
喬治想要趁她們還沒反應過來之際，故意召集民眾，想要打她們個措手不及，同樣她們也是這樣想的。
艾達躍躍欲試：“將軍，下去？”
前一段時間的沈寂，讓艾達好難受，她甚至沒有在最後那場戰爭中出什麽力氣，導致她到現在還有些耿耿於懷。
名義上為了接風洗塵，但實際上，是為了向莫莉發難。
喬治臉上帶著笑意，但是這些笑意明顯不達眼底。
“帝國的士兵們，辛苦大家。你們都是帝國的勇士，今晚為大家接風洗塵！”
站在喬治身後的一個模樣尖刻的男人，突然冷哼一聲：“接風洗塵？怎麽還有臉接風洗塵？”
“蟲獸就是你搞出的一場騙局，你以為所有人都是傻瓜能供你愚弄嗎？”
喬治不讚同地打斷他，溫和道：“高興的時候說這種話幹什麽，有什麽話之後再說。”
兩人一人一句，成功引起了艾達的不滿。
艾達急性子，冷哼了一聲，抱著胳膊上下環視兩人：“沒什麽不能說的，現在就說。”
正中下懷。
喬治眼神裏不受控制地閃過幾分喜意。
“莫莉將軍，半個月前進入中心城的蟲獸你怎麽解釋？”
“還有帝國犧牲的士兵人數，為什麽有這麽多士兵犧牲，怎麽解釋？”
她身後的不少士兵後知後覺理解這些話是什麽意思，瞬間面露不滿。
她們在戰場上流了無數鮮血，回到中心城，卻換來這樣的待遇，非但沒有禮遇，反而開始質疑她們的鮮血是否流得真實。
有性子急的士兵沒忍住，站出來，怒氣沖沖道：“你說什麽？”
“有本事再說一遍！”
喬治也立刻站住來，假惺惺訓斥道：“哪裏有這樣的事情？莫莉是帝國的功臣，如果不是莫莉，戰爭怎麽可能這麽快就結束，怎麽能夠因為一些不明不白的傳言就質疑我們帝國的將士們呢？”
但是下一秒，他話鋒一轉，故作關切道：“但是還是請莫莉將軍解釋一下吧，解釋清楚才能讓大家安心，才不會冤枉好人啊。”
兩人一唱一和，頗有些真情實感。
不了解真相的民眾，再加上最近流言四起，還真一瞬間被他們給糊弄了。
下意識跟著他們的話：“莫莉將軍，還是解釋一下吧。”
有相當一部分民眾其實並不相信喬治的話，此刻迫切地想要莫莉站出來解釋。
解釋就是掉進了喬治的陷阱。
戰場上的犧牲是事實，蟲獸進入中心城也是事實。
但是此刻沒人想了解背後的動機，只想知道是真是假，拿到一個結果。
面對眾多目光，莫莉笑了笑，聲音平穩：“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還是想請喬治·艾德裏安，也就是我們的陛下解釋一下，蟲獸到底是什麽來的？”
“什麽意思？”
“莫莉將軍的意思是，蟲獸和陛下有關系？”
人群的目光一下從莫莉的身上瞬間移到了喬治身上。
顯然這個問題要比喬治的那幾個問題更加讓人好奇。
喬治只是想率先掌握話語權，讓莫莉猝不及防。
事實上，並不需要所有人相信，只有有人相信就好。
但是沒想到莫莉居然會直接反過來對他發難。
喬治臉色有一霎那微妙，但是瞬間壓了下去：“莫莉將軍，你哎……”他臉上故意露出幾分假惺惺的不可置信，像是不相信莫莉居然為了洗白自己，居然說出這樣的話。
他的演技有幾分真實。
民眾一時間也有點動搖。
莫莉笑了笑：“我能夠說出這樣的話，當然是因為有證據。”
“我們這位陛下，或者說艾德裏安家族，利用不明手段，提高精神力。”
這些都是陳年往事，周圍圍觀的民眾最多驚訝一番。
但是接下來話，才是莫莉真正要說的。
“蟲獸對於帝國長達數十年的侵襲，實際上就是因為艾德裏安家族為了自己的私利，強行提高精神力，對於德爾塔獸數百年的囚禁和傷害，才導致了德爾塔獸對於帝國數十年的攻擊。”
信息量太大，人群一瞬間寂靜下來，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不可置信，靜默消化這個信息。
喬治眼神閃了閃：“你有什麽證據嗎？”
證據當然有。
之前尤利婭從邁德莊園裏搜出的那些資料就是證據之一。
艾達拿出這些證據。
“這算什麽證據？”喬治看清艾達手中所謂的證據，上一秒還有些緊張氣虛，瞬間囂張起來，有了底氣。
莫莉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這並不算什麽有力的證據，她要的只是喬治的反應。
兩只熟悉的雪白小獸跟在葉安身後，輕盈地邁著步子，看他的目光帶著恨意。
喬治眼眶都要瞪出來了。
德爾塔獸！這不是莫莉從他這裏搶走的德爾塔獸又是什麽！
精神體的陣陣疼痛仿佛一瞬間又回來了，這段難熬的時間讓他每每都想痛得打滾，每分每秒都在經受煎熬。
下意識想要上前將那兩只德爾塔獸捉回來，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又硬生生地克制住動作，一時間顯得很滑稽。
“這是什麽東西？我怎麽不知道？”
莫莉：“你真的不知道嗎？”
喬治其實已經有些心虛，因為莫莉的表情太篤定了。但是他又安慰自己，莫莉應該拿不出什麽證據，猛地拔高音調，臉上的表情也更加鎮定：“拿這種東西糊弄人，這算是證據嗎？誰知道這是不是你從邊境找的什麽……”
他話音剛落，臉上的表情猛然僵住。
他的腳邊出現了一只趴在地上看不清面目的獸類，皮膚腫脹，幾乎撐開了皮膚，通過薄得可怕的皮膚，底下是腥黃色的液體，像是某種瘤。
有人下意識驚呼：“這是什麽東西？”
但是在問出這個問題之後，眾人心裏立刻不約而同有了答案。
這只看不清真面目的獸類身上帶著喬治的氣息，不是喬治的精神體又是什麽。
只是趴在喬治腳下的精神體，此刻孱弱無比，像是一條茍延殘喘的黏體動物，哪裏有帝國統治者的風範。
甚至仿佛能夠聞到從上面傳來的腥臭味，已經不像是一條鮮活的生命，而是在逐漸腐爛了。
世界上不存在任何不需要代價的好處，艾德裏安家族強行利用德爾塔獸提升力量，代價是帝國十年來不間斷的戰爭，葬送了無數個鮮活的生命。
而這段時間沒有了德爾塔獸用來維持精神力，不光原本的精神力退化，並且造成了反噬。
強行提高精神力原本就是一種違背規律的做法，精神體像是一個被強行灌註了大量液體的水球，強行提升擴張，而失去了德爾塔獸的支持，就會很快恢覆原狀。
甚至將自己原本的精神體在不斷的消磨中，變成了這種扭曲腐爛的醜陋模樣。
這就是證明。
精神體是無法造假的，甚至沒有比這更加有力的證明。
但還沒完，尤利婭曾經留了心眼，一直保存著追蹤器的畫面。
喬治剛剛開口，還沒來得及狡辯，一段更加明確清晰的畫面出現在眾人面前。
畫面中，喬治面色得意猙獰，對著孱弱的小獸殘忍發洩自己的怒氣。
殘忍暴戾的作風，很難讓人相信，這就是帝國平日裏寬厚和藹的統治者。
艾達：“他的精神體變成如今這樣，就是強行提高精神力造成的反噬。”
底下的民眾齊刷刷地變了臉色。
其中一部分人是不相信自己一直信任的統治者真面目如此醜陋。
而另一部分人則臉色難看，夾帶著幾分心虛。
他們堅定不移地維護喬治，維護艾德裏安家族，不過是因為背後的利益。
力量誰不想得到呢？
如今看到了喬治精神體的醜狀，面色青白不定，恨不得立刻就將趕到安全無人的地方去查看自己的精神體是不是也和喬治的一樣，變成了那副扭曲腐爛令人作嘔的模樣。
喬治不可置信地看著眾人的反應，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嘶吼一聲：“這是陷害！”
“這些都是莫莉·邁德的陷害。”
“我們艾德裏安家族已經統治百年，對你們的優待都忘記了嗎。”
他表情扭曲，眼珠赤紅地瞪著剛才還口口聲聲說要支持他的那些人。
往日偽裝出的寬厚與仁慈此刻盡數被拋在腦後，和他此刻腥臭地癱倒在地上的精神體如出一轍。
有人下意識地尖叫一聲，被他扭曲而漲紅的醜陋表情嚇得後退一步。
而一旁的莫莉面色冷靜，綠色眼睛靜靜地盯著喬治，身形挺拔，並不因為他的任何話動搖表情。
高下立現。
就算剛才還有人對莫莉拿出的證據不相信，但是現在……心裏的天平已經默默移了位置。
但還沒完，這時突然有人站出來，表情憤怒：“呸，狗屁優待。”
“我的小諾娜就是被約翰害死的。”
“以權謀私還差不多，你們害死了多少生命，我的孩子才十八歲，就永遠留在戰場了。”
“你們這群愚民！愚民！”喬治面色扭曲。
但是原本就是這群他口中的“愚民”在支持他，如今連最後的支持都沒有了。
現在事實敗露，他仍然沒有放棄掙紮，胸口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眼神尋覓著這些將他團團圍住的民眾，突然拿出一把粒子槍，手臂在空中狂亂地揮動：“滾開，滾開！”
“你們這些蠢貨，這些沒有腦子的蠕蟲，如果沒有艾德裏安，你們算什麽東西！”
被揭穿後，已經沒有向後退的餘地了。
他現在無異於暴徒，一顆定時炸彈。手裏的槍無差別地向著四周攻擊。
人群尖叫著後退。
喬治已經喪失了理智，退一步講，即使沒有喪失理智，也會掏出槍指向這些民眾。因為在他眼裏，一切都沒有自己的利益來得重要。
突然，他渾濁的眼珠盯上了葉安的方向，裂開嘴微微一笑，手臂微移，手中的槍猛地移動了方向，對準了葉安。
他想要對葉安動手。
莫莉眼神一冷。
但是還沒等她動，已經有人動手了。
這只精神體通體雪白，和他曾經囚禁的那些德爾塔獸長得無比相像。
唯一不同的是，這只精神體體型巨大，順滑的獸毛在腹背垂落，眼神帶著恨意，低著頭，黑黝黝的獸瞳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這只巨獸毫不留情咬住他的脖子，提起，用力丟出。
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頭碎裂的聲音，隨後是人體重重被砸在地上的聲音。
葉安聽到人群中發出了一陣驚呼，還沒來得及去看，白豹站在她腿邊擡了擡尾巴，擋住了她的視線。
喬治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已經斷了氣。
他從來沒有想過，最後死在了他最看不起的德爾塔獸手裏，這些他曾經蔑視利用的小生命。
渾濁暴起的眼珠不甘心地瞪著天空，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麽會變成現在的下場。
……
一晃距離戰爭結束回到中心城，已經半個月時間了。
今天的天氣很好，氣溫明顯轉暖，不知不覺間冬天竟然要過去了。
卸去了殘酷的戰爭，心突然踏實起來，落在了實地，開始牽掛一些眼前瑣碎真實的小事。
葉安有點憂慮，她的那些植物不知道怎麽樣了，還有馬上就要春天了，栗鼠也開始活潑，大概會用尖尖的門牙對她的植物痛下殺手。
只是現在還無法回去。
喬治死了，如今帝國驟然失去了統治者，中心城簡直人心惶惶，艾德裏安家族內部已經開始互相爭鬥，更別說這群貴族也不是好打發的，有不少耍手段試圖，想要趁機從中謀取利益的……這些都是不安定因素，莫莉現在還抽不開身。
要回韋斯利小鎮，至少要等這些事情都處理完才可以。
她也可以自己先回去，可是她不想。
“在想什麽？”
聽到熟悉的聲音，葉安下意識道：“不知道我的植物園怎麽樣了，有點擔心……”
“為什麽不關心關心我怎麽樣？”莫莉語氣有幾分酸溜溜的，“我還沒有你的植物重要嗎？”
葉安懵了幾秒，立刻起身向她跑過去，驚喜道：“你回來了？”
“嗯。”莫莉接住她，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葉安在她頸窩貼了貼：“你就在我身邊呀。”
莫莉哼了一聲，勉強接受她這個答案。
葉安：“今天怎麽這麽早？”
莫莉最近都很忙，總是早出晚歸，她還以為要晚上才能見到莫莉呢。
莫莉故意誤解她的話：“不想見到我？”
葉安急道：“才不是這個意思。”
“我以為你很忙。”她認真解釋道。
莫莉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她想看葉安因為一點小事一臉著急跟她解釋在乎她心情的樣子。
莫莉今天回來也是因為事情處理差不多了，只是還剩了一件事比較重要，就是幾只德爾塔獸的去處問題。
回到中心城後，幾只德爾塔獸一直呆在葉安身邊。
但這只是暫時的無奈之舉。
德爾塔獸精神力強大，危險性也大，如果不能將其完全控制住，絕對不可能將其留在中心城，但是直接將其放回，又十分不可控。
德爾塔獸天性對人親近友善，否則當初就不會那麽輕易就被艾德裏安家族一網打盡。
如今經歷了這麽多傷害，兩只大的德爾塔獸還好，對人報有警惕心，除了葉安能夠勉強靠近，其他人根本沒可能。
但是兩只小的德爾塔獸經歷了有些按捺不住親近人的本能，在剛剛從喬治手裏帶回來時還有些警惕，過了這段時間後，幾乎很快遺忘了曾經受到的傷害，對人十分親近。
幾乎稍微散發出幾分善意，就能吸引到小德爾塔獸的靠近。
奧羅拉主張將其留在研究所，一方面可以很大程度上讓德爾塔獸受到保護，另一方面可以配合研究所的研究項目。
雖然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但是奧羅拉還是覺得應該有不少研究價值。
只是這樣一來，葉安或許要繼續留在研究所。
如果奧羅拉開口，葉安十有八九會答應。
但是葉安明顯更加喜歡植物園的工作，她不想葉安因為心軟就答應。
因此面對奧羅拉這個看似完美的提議，她沒有立刻同意。
這些還是要從長計議。
當下，天空澄澈湛藍，悠遠沒有邊際，風已經帶上了幾分暖意。
莫莉從遠處收回目光，看向葉安，突然道：“明天我們回韋斯利小鎮吧。”
葉安楞了一下，臉上露出驚喜，不可置信地確認道：“明天？真的嗎？”
“嗯，想要回去嗎？”莫莉溫聲道。
“想！但這邊……沒關系嗎？”她有點遲疑。
“艾達和尤利婭在，沒關系的。”
莫莉突然口風一轉：“但是有一個條件。”
“不許帶那幾只討厭的德爾塔獸。”
葉安：“……”
難得見到莫莉這麽明顯地流露出自己的情緒波動，葉安忍不住笑，小聲：“你是不是吃醋了？”
莫莉沒說話，但是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垂眸，冷不丁道：“我只喜歡你，但是你卻不只喜歡我。”
葉安有些著急，她想了想，親親莫莉的臉頰：“我喜歡你，只喜歡你。”
“它們只是暫時把我當成了需要崇拜的領導者而已。”
“你才是最重要的。”
莫莉有點將信將疑地看著她。
葉安摟著她的脖頸，再次湊過去親親她的臉頰：“不要吃醋。”
“真的喜歡你。”
莫莉臉色終於好看了幾分。
葉安遲疑幾秒：“但它們很膽小的，特別是那兩只小德爾塔獸，我們還是帶上吧，好不好？”
莫莉：“……”
葉安：“好不好？”
莫莉這才勉強點了點頭，只是表情仍帶著幾分不情不願，目光落在她唇上。
她的目光太明顯，想忽視都做不到。
葉安只好湊過來在她唇角上親了親。
莫莉卻突然握住她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直到幾分鐘後，葉安吻得有點喘不過氣，稀裏糊塗對上她帶著笑意的眼睛，突然反應過來，什麽討厭那幾只德爾塔獸，莫莉就是在故意哄她說剛才這些話。
葉安惱道：“你又騙我？”
“沒有騙你。”莫莉很無辜，“我說喜歡你是認真的。”
葉安：“……”
油嘴滑舌。
“生氣了？”莫莉輕笑。
葉安扭過去，耳尖泛紅，不想理她：“沒有。”
“沒生氣為什麽不理我？”莫莉逗她。
葉安狠狠哼了一聲。
但是片刻，又轉過頭，悄悄看她一眼，趴在她耳邊，輕聲道：“我也沒騙你。”
“我喜歡你，不管你是茉莉小姐，還是莫莉將軍。”
“我也只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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