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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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疼嗎？”
張大的口器, 帶著難聞的腥氣，蟲獸不甘心地向前撲去，嘶叫兩聲, 重重倒下。
喬治驚魂未定地癱坐在地上，看著面前倒地的蟲獸, 腦海裏已經一片空白。
差一點，只差一點。
他的胸口就會被洞穿, 變成蟲獸口中七零八落的肉塊。
蟲獸已經被射殺, 尤利婭卻並沒有收起槍, 她一手握著粒子槍, 眸光泛冷。
剛才的試探中, 原來喬治早就知道蟲獸和德爾塔獸有關系的。她們花了這麽大的精力才查出來, 但是喬治從一開始就知道。
更別提，這些蟲獸原本就和艾德裏安家族脫不開關系。
喬治剛剛從驚魂未定中回過神來，察覺到右眼一陣刺痛，他擡手摸了摸, 摸到了一手鮮血。
恐懼逐漸退卻，身體的疼痛襲來。
他不可置信地再次擡手, 感受自己的右眼的存在。
但是卻只感覺到了一陣疼痛, 整個右半張臉生疼，帶著被毒液腐蝕後的尖銳刺痛, 延綿不絕地傳來。
他後知後覺地回憶起剛才的場面, 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他的右眼是被蟲獸嗉囊中的毒液給腐蝕了？
他看見尤利婭的眼睛。
那只機械眼失焦, 沒有情緒地落在他身上, 靜靜註視著他，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作自受。
又低頭看向自己滿手的鮮血, 難以接受地昏了過去。
尤利婭沒有那麽無聊。喬治的右眼和她無關，但就是這樣巧合。
她擡手，手指輕按，眼窩深陷，溫熱的眼皮下，是一顆毫無溫度的機械眼球。
在偶爾的陰雨天，會泛起綿綿的疼痛，並不刺骨，但是會提醒著她，這顆眼球原本並不是屬於她身體的一部分。
自私的人射出的那支淬毒的箭，最終還是會紮會自己身上。
尤利婭放下手，沒給他機會，擡腳踢在他的肋骨上。
喬治傷得又不重，很快轉醒。
再加上，他的昏迷其實不僅僅是因為眼睛，還因為不想接受這樣的事實。
他的底牌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人給掀開了。
“不要浪費時間。”尤利婭不想和他廢話。
既然已經撕破了臉皮，喬治臉上一貫的惺惺作態也維持不下去了。
他怨恨地看向尤利婭。
但是尤利婭對他的眼神毫無反應，仿佛根本沒有看到一般。
或者說，她看到了，但是根本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看出他想要拖延時間，尤利婭將手中的粒子槍微微擡起，提醒道：“不要耍心機。”
黑洞洞的槍口直直對準他，剛才那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再次襲上心頭。
喬治咬了咬牙，忍著臉上的痛意，站起身。
他知道尤利婭是真的會開槍的。
畢竟剛才如果不是在最後關頭他松了口，尤利婭也真的沒有想要救他的意思，會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在蟲獸口下。
礙於手中的粒子槍，不情不願地領路。
其實他想錯了，尤利婭不會讓他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裏的。
剛才蟲獸雖然來勢洶洶，但是一直都在可控制的範圍內。
甚至剛才的十幾個守衛，如果不是因為喬治一直害怕地四處亂竄，也基本能夠控制住蟲獸，保護喬治。
也只是因為他過於貪生怕死，才覺得蟲獸過於可怕。
尤利婭臉色冷淡，走在喬治身後，看到他身後的衣擺上還沾著大量不明的水液，略帶厭惡地移開目光。
她一時覺得可笑，帝國的統治者居然是個這樣的貨色。
哪怕基地裏最稚嫩的士兵都不可能貪生怕死到這個程度。
雖然她一直都知道這個事實，但是從來沒有哪一刻比這一刻看得更清楚。
移開書櫃的開關，走過一一小段甬道。
沒有了蟲獸的震懾，喬治逐漸褪去剛才的驚慌，他的心思又重新活泛起來了。
艾德裏安能夠將這種獸類囚禁起來長時間為自己所用，怎麽可能沒有一點手段呢？
這個暗室是帝國建立之初就建立的，德爾塔獸精神力強大到超乎想象。
為了能夠關住這些小玩意，防止它們出逃，花費了大量的功夫。
這間看似普通的暗室，實際上對於精神力有強烈的禁錮作用，再厲害的精神力在這裏都是施展不開。
這是艾德裏安家族的辛秘，除了他沒有任何人知道。
關鍵是一種植物。
他雖然不知道那種植物是什麽，但是他知道一件事，他每年都要犧牲好幾個侍衛，就是為了維持暗室對於德爾塔獸禁錮效果。
任何生物都有自私的本能。
更別提，這些小玩意看似很柔弱，但是在擺脫禁錮之後，能夠爆發的能量是巨大的。縱使虛弱，難道會乖乖地任她擺布嗎？
況且這些德爾塔獸被囚禁了這麽久，早就對人類失去了信任，縱使現在不爆發，一旦脫離了熟悉的環境，讓它們發現有逃離的可能性，這些德爾塔獸是不會放棄報覆的。
到時候恐怕還要回頭來找他的幫助。
他恨恨捂著自己流血的眼睛，咬牙切齒地看著尤利婭，已經仿佛看到了尤利婭回頭跪求他的場面了。
他一改剛才不情不願地態度，停下腳步，主動道：“就是這裏。”
尤利婭見他如此配合，反而起了疑心，微微皺起眉頭。
她的視線向後看去。
副官落後一步走在她身後，肩上的追蹤器一直牢牢跟隨著她，將她所見到的一切都盡職盡責地記錄下來，副官註意到她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追蹤器正在運行中。
尤利婭收回目光，不用他指，已經看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三只白色小獸蜷縮在角落裏，黑圓的眼睛閃著害怕瑟縮的神色。
尤利婭沒有讓副官動手，而是自己蹲下身，伸手試探性地撫摸了一下其中一只德爾塔獸的腦袋。
原先就害怕的小獸，此時應激似的向後躲開，像是覺得尤利婭會傷害它們一般，更加瑟縮地擠成一團，讓她撲了個空。
尤利婭動作頓了頓，沒有再繼續摸，收回手，打開提前準備好帶有防護罩的籠子，將幾只德爾塔獸拎了進去。
一擡頭，對上了喬治的眼神。
怎麽形容呢，表面的偽裝下藏著中迫不及待的幸災樂禍。
尤利婭皺了皺眉，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但是暗自多留個心眼。
……
太陽西斜，直到最後一抹光線沈入地平線下，眼前徹底暗了下去。
又一天過去了。
葉安她們尋找的範圍是圍繞著第一基地的外圍向外擴展，白豹的情況反覆。
葉安心情卻更加不安焦躁起來，呆在她身邊，白豹的傷口在緩慢的恢覆，很快就愈合。但是很快，白豹就會出現了更加嚴重的反應。
白豹的變化代表著莫莉，白豹的傷勢嚴重，代表著莫莉此刻正在受傷。
她不知道莫莉正在經歷什麽，這種未知讓她更加不安。
簡單地休整過後，葉安開口：“我想繼續向深處找。”
兩個小隊長有些遲疑。並非是她們不想，而且現在外圍還沒有完全排查幹凈。
“明天我們就可以將附近搜查一遍，到時候再深入也不遲。”
更深處的情況誰也說不準。
她其實想要單獨行動，也不想讓她們跟著自己冒險。
對於她而言，她隨身攜帶的物資包裏的那株絲苞雪傘菊是一個防身武器。但是對於和她一起尋找的這些士兵們來說，就是危險的武器。
但是在離開基地前，奧羅拉十分嚴肅地強調，讓她一定不要擅自脫離隊伍獨自行動。
因為奧羅拉也有自己的擔憂，雖然葉安手裏有可以防身的秘密武器，但是之前那幾起士兵失蹤，都是精神力較低的士兵出現了事故。
而葉安沒有精神力，面對蟲獸還好，一旦真的碰上了蟲獸女王，恐怕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
“先休息一下，補充一下體力。”一行人停住了腳步，在原地休整。
夜色已經逐漸深重，深冬的晚上極其寒冷，凍得人手腳發麻，其中一個小隊長看向葉安，征求意見般問道：“今天太晚了，我們就在這裏過夜吧？”
葉安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眼神看向不遠處。
連續兩天的尋找，葉安沒有辦法停下。一旦停下，她就會忍不住想莫莉的情況。
短暫的休息結束，大家奔波了一天沒有休息，此刻都有點疲倦。
分成了三組，相繼守夜，在其他兩組士兵休息時確保安全，密切監視四周。
葉安主動道：“我先來吧，你們先睡。”反正她現在也睡不著。
幾分鐘後，除了兩個和她一同守夜的戰友，其他戰友臨時搭建了帳篷，鉆進睡袋休息。
沒有人說話，氣氛一下安靜下來。
山林寂靜，偶爾有風吹過，掀起尖利刺耳的呼嘯聲，刺激著耳膜。
葉安低頭看向趴在她懷裏的白豹，夜晚氣溫冷淡，白豹身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白色皮毛，倒是很暖和，像是一個天然的小火爐，用自己身體的熱度溫暖著她。
她伸手摸了摸白豹的脊背，白豹閉著眼睛仍在沈睡，對她的撫摸沒有什麽反應。
它的精神時好時壞，葉安也看不出什麽規律來。只能盡力將它抱緊，讓它快點恢覆。
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躁動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十分突兀，像是劃過耳膜的刺響。
得益於多天訓練的戰鬥意識，葉安抱緊白豹，立刻站起身，握緊自己的武器。
和身旁的兩個戰友對視了一眼，戒備地看向聲源處。
一只黑長油亮的獸肢從不遠處的植被中探出，在深黑的夜色中，蟲獸身上這渾然一體的黑色是一種天然的保護色，遮掩住這龐然大物的行蹤，落地輕悄。
如果不是落葉被踩碎的聲音提醒了她們，恐怕她們也一時很難辨別出。
她們昨天晚上就遭遇到了一只落單蟲獸的襲擊，其中一個戰友差點受傷。
因此守夜的士兵都提起了十分的精神，比以往更加警惕。
雖然這不是中心戰場，但是也不像基地那樣安全，形勢瞬息萬變，不保持警惕恐怕會送命。
葉安屏住呼吸，抱緊懷中的白豹。
不止一只。
葉安心臟一跳，呼吸下意識放慢，戒備地握緊手中的粒子槍，和另一個戰友交換了下眼神，那位戰友點了點頭，立刻飛快地去叫醒剛剛睡下的其他人。
但是好在蟲獸的目的似乎不是她們，並沒有朝著她們的方向，反而徑直地往前，根本沒有停留的打算。
葉安松了口氣，卻沒有放松。
她們只有不到二十個人，對付這十幾只蟲獸恐怕很困難，防止蟲獸萬一突然打個回馬槍，趁著她們放松警惕的時候返回。
其他戰友也已經被叫醒，打起精神，拿好自己的武器，嚴陣以待。
蟲獸正要遠去，不遠處傳來一聲焦急的提醒：“快幫我們攔截住，我們是第一基地的。”
隨後傳來了一陣射擊的槍響聲。
葉安這才發現，這十幾只蟲獸身後，竟然還跟著幾支士兵小隊。
這一聲令驚擾了原本無意對付她們的蟲獸，此刻十幾只蟲獸突然調轉了方向，齊齊向著她們而來。
眾人悚然一驚。
葉安覺得有些不對，不是覺得這些士兵不對，而是剛才那個突然出聲的士兵有些不對。
蟲獸明明根本無意襲擊，但是剛才那個士兵卻故意出聲吸引了註意，讓蟲獸註意到了她們，並且開槍激怒了蟲獸。
即使想要讓她們幫忙攔截，一起將蟲獸消滅，在訓練過程中也有不少傳遞信號的方法，不一定非要出聲。
悄無聲地包抄難道不是更好的方法嗎？
顯然對面那些第一基地的士兵們也發現了問題。
但是眼前的情況更加危急，蟲獸已經調轉方向向她們飛快襲來，她暫時按捺住自己心頭的不安，立刻握緊手中的粒子槍。
這是她們離開基地這兩天來第一次遇到這麽大規模的蟲獸。
葉安並沒有太多戰場經驗，但是剩下的士兵奇怪地發現，不知道是不是她們的錯覺。她們這次遇到的蟲獸的戰鬥力似乎並不算很強，雖然攻勢很猛烈，但是在遇到之後，並沒有強烈的戰鬥欲望，反而一味地試圖沖破防線，想要向帝國境內奔去。
連續兩天的相處，葉安和兩隊士兵也有了些默契。
葉安還要留神顧及白豹，在* 戰鬥中相對不夠方便。
幾人對視一眼，葉安自覺地落在側方，握緊手中的粒子槍，稍稍落後一步，和戰鬥中心保持距離，以便隨時提供幫助，一旦有士兵力不可支，葉安會隨時補充上去。
兩只蟲獸同時襲來，其中一個戰友的後背露在了蟲獸的鋒利口器之下，葉安正要靠近幫忙。
突然一記冷槍襲來。
葉安一直暗中防備著剛才那個出聲的士兵，微微側臉，意識到不對，飛快躲開。
她用力抱緊白豹，低頭確認白豹的情況。白豹趴在她懷裏，緩慢地睜開眼睛，一雙綠色的獸瞳註視著她。
葉安正忙著應付，間或一低頭，對上它的眼神，突然楞住。
兩雙如此相似的眼睛，乍一看似乎沒有任何區別。
事實也是如此，白豹作為精神體，是莫莉的一部分，按理來說，沒有什麽不同。
白豹就是莫莉，莫莉就是白豹。
但葉安覺得是不一樣的。
白豹的眼神中有一種單純的獸性，那是作為獸類無法磨滅的天性，縱使它在葉安面前再溫順，偶然流露出的情緒也帶著幾分直白的野性。
而莫莉的眼神更加溫柔，她一直記得第一次見到莫莉的場景，莫莉的綠色眼睛，像是汩汩流下的溪水，輕柔和緩地包裹著她。
剛剛那一瞬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莫莉在通過白豹的眼睛看她。
就是這樣一出神的功夫。
她聽到了旁邊傳來了一聲來自戰友的驚呼聲：“葉安，小心。”
因為她剛才的一槍，其中一只蟲獸被擊中，它吃痛地嘶叫，將原本對其他戰友的攻擊轉移到了她這裏，向著她的方向而來，嗉囊裏的黑色腐蝕性毒液噴灑而出。
葉安來不及反應，後退兩步，手中的粒子槍毫不遲疑地飛快射擊。
她閃避及時，毒液落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腐蝕聲。
但是蟲獸愈發被激怒。
葉安一邊閃身躲避蟲獸，一邊留意著懷中的白豹，向著更加安全的地方後退。
不知不覺間，已經被逼著朝著雪山深處退去。
她們對付十幾只蟲獸原本就有些吃力，有士兵想要丟下面前的蟲獸去幫助葉安，但是很快又被逼退了回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葉安眼睜睜地向雪深山更深處退去，逐漸被樹叢遮住了身影。
葉安的身手並不差。
縱使她長期在研究所，在訓練場上的時間更短。但是之前奧羅拉對她的“關照”十分有效，在拿到粒子槍的那一剎那，身體關於訓練場上的肌肉記憶已經迅速覆蘇。
只是現在這只蟲獸已經被激怒，她的一只手還抱著白豹，沒有那麽靈活，只能暫時以躲避為主，沒有正面對敵。
天色暗沈，視線並不清晰，葉安也不知道自己在向哪個方向躲避。
只能循著自己的本能，下意識地向著她認為安全的地方靠近。
雪早已停了，腳下幹枯的落葉被踩碎，發出一陣一陣細碎的聲響。
隨著她繼續往上，她無暇顧及，因為沒有發現，腳下逐漸多了雪跡。
零零散散的雪跡蜿蜒向上，意味著她已經足夠深入。
回身抓住時機向身後追擊的蟲獸射去最後一擊，蟲獸終於倒地。
葉安呼吸急促，長長的追擊讓她暫時停下來休息。
突然意識到鼻尖不知何時多一段氣味，甜膩的、熟悉的氣味。
……
莫莉靠在一棵樹後，呼吸微亂，手臂上的傷口翻卷，滲出血液。
理智逐漸回歸，她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腳下是枯黃的枝葉，
面色如常，但是額頭的細汗已經出賣了她的真實情況。
擡眼看向，濃密的樹木遮蓋，波光似的光影透過層層樹枝落在她身上。
她現在已經有些分不清時間的流逝。
精神力受到重創，刺痛中帶著種微微眩暈的的感覺。
記憶緩慢回籠，她想起來自己之前的經歷。
和蟲獸女王的交鋒顯然有些超出了她自己的預料，在確認這一點後，她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離開是不可能的，好不容易抓到的機會。
況且蟲獸女王存心想要拖住她，根本也沒有給她離開的機會。
但是精神體的受傷是相對不可控的，在察覺到白豹可能會有的危險後，她就已經做好了決定。
精神體和主人之間息息相關。精神體受到重創後，她會承受比身體的傷口嚴重百倍的痛意。
但是……她有葉安。
這是一個很危險的賭註。
她賭在她出現意外後，白豹會憑借本能回去找葉安，回到葉安的身邊。
只要精神體沒有陷入危險，最後不管怎樣，在這場拉鋸戰中，她一定會成功的。
現在看來，她的方法是成功的。
她現在醒著，就證明白豹已經找到了葉安。
精神體受傷後產生的痛依舊存在，綿延不絕地存在腦海裏，泛起一陣陣尖銳深刻的痛意。
但這痛意同樣讓她清醒了不少。
在她的設想裏，只要白豹回到基地，找到葉安就好。
她預想到白豹回到基地後，會直接去找葉安。
這是白豹的本能反應，就像上次一樣。
但她從來沒有想過，葉安會直接來找她。
基地有奧羅拉，她信任奧羅拉會做出最冷靜的判斷，一定不會讓葉安離開基地冒險。
呼吸被強行平穩下來，她閉了閉眼。
還有……雖然兩人是伴侶，但是葉安也從來沒有說過喜歡她。
在葉安心裏，她大概也不值得冒險。她的存在對葉安來說也沒有那麽重要。
這個念頭出現得如此自然。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還是不知不覺間被動搖，影響了判斷。
鼻尖冒出細汗，這是在忍受痛意的表現，但是痛意反而讓她意志逐漸清明起來。
但是這樣的清明理智是短暫的。
因為鼻尖上的氣味仍然存在，並且更加具有壓迫感地向她襲來，沒有給她任何緩沖的機會。
很快，又一次。
更真實了。
身體陷入柔軟的床鋪，她再次睜開眼睛。
葉安坐在床邊，溫熱的陽光透過薔薇花窗，在她臉上泛起溫柔斑斕的光影。
莫莉默不作聲地觀察著她。
這些幻象基於她自己的精力和想法，明明她自己的經歷也是有限的，但是每一次都會有新的感受。
在這一場又一場的幻覺裏。
以葉安的不喜歡為前提，像是一把鈍刀，在緩慢消磨著她的意志。
她越不想看到的場景，越會放大出現在她面前。
她甚至已經記不清經歷了多少場幻覺了。
就像現在，葉安：“你怎麽受傷了？”看著她受傷流血的手臂，眼神中露出了似哭非哭的心疼。
但是下一秒，葉安明明帶著哭腔，仍然心疼地看著她，手中卻多了一把粒子槍，對準她的胸口。
莫莉也毫不遲疑地拿起手中的槍對準她。
葉安睜大眼睛，那雙濕而潤的黑色眼睛裏已經開始積蓄眼淚，語氣難過：“你又要對我開槍嗎？”
莫莉沒有回答。
葉安立刻毫不遲疑地對她開了一槍。
胸口被洞穿，耳邊是粒子彈穿過血肉的悶鈍聲音。
莫莉下意識想要舉起手中的粒子槍，對準面前的人，但是手指明明已經按在扳機上，她意識到自己根本開不了槍。
她明明已經習慣了，戰場上的受傷簡直比吃飯喝水還要平常。
但是這一槍還是和以往的傷不同。
這個傷口明明只是出現在幻覺中，但是卻比以往更疼，疼得她四肢發麻，幾乎令人難以忍受。
因為對她開槍的是葉安。
在疼得最深刻的那一霎那，身體意識有種被抽離的錯覺，她仿佛看到了葉安。
不是現在這個對她開槍的葉安。
是比眼前的幻覺更加真實的葉安。
理智在一次次過於真實的幻覺中被逐漸消解，眼前出現了雪花般模糊迷蒙的光點，混淆了她的判斷。
胸口被洞穿的感受如此真實，她甚至能夠感覺到血液從身體中流失，四肢開始無力。
她閉了閉眼睛。
但是這並不是結束。
當她無法叩響板機，她的幻覺就會對她叩響板機。
閉上眼睛，眼前畫面閃回。
她甚至已經習慣了眼前畫面的反覆閃回。
耳邊是簌簌作響的風聲，莫莉試圖辨別這風聲是來自腦海裏的幻覺，還是雪山上真實的風聲。
莫莉不喜歡這種被操縱的感覺。
但是她在等。
等一個機會。
但是在這個機會到來之前，她先等來的是葉安。
窸窣的響動聲傳來，由遠及近，莫莉猛然睜開眼睛，擡手向著響動處開槍，幾槍後，她簡單利落地解決掉那只蟲獸，但是腳步聲卻還沒有停止。
她轉身，眼神銳利地看向聲源處，就在她舉起粒子槍，瞄準試圖開槍時，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葉安驚喜地看著她，脫口而出：“茉莉小姐！”
縱使知道來著不善，但在葉安朝她飛奔過來時，她還是下意識伸出了手抱住了她。
莫莉楞了一下，因為這次的觸感比以往都要真實更多。
葉安問：“你怎麽受傷了？”
風過林梢。
又一次，她冷靜地想，又一次幻覺。
耳邊是細碎的風聲，她眼神冷漠下來，凝視著葉安，判斷什麽時候她會露出馬腳。
等待著她什麽時候會突然拿出粒子槍對她毫不猶豫地動手。
但是沒有，什麽都沒有，美好的就像是一個陷阱。
她握緊手中的槍，耳邊是白噪音般嗡鳴的寂靜，手指碰到了溫熱的觸感，她得到的是眼淚。
葉安手指拂了拂她的傷口，手指有些發顫，問她：“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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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的口器, 帶著難聞的腥氣，蟲獸不甘心地向前撲去，嘶叫兩聲, 重重倒下。
喬治驚魂未定地癱坐在地上，看著面前倒地的蟲獸, 腦海裏已經一片空白。
差一點，只差一點。
他的胸口就會被洞穿, 變成蟲獸口中七零八落的肉塊。
蟲獸已經被射殺, 尤利婭卻並沒有收起槍, 她一手握著粒子槍, 眸光泛冷。
剛才的試探中, 原來喬治早就知道蟲獸和德爾塔獸有關系的。她們花了這麽大的精力才查出來, 但是喬治從一開始就知道。
更別提，這些蟲獸原本就和艾德裏安家族脫不開關系。
喬治剛剛從驚魂未定中回過神來，察覺到右眼一陣刺痛，他擡手摸了摸, 摸到了一手鮮血。
恐懼逐漸退卻，身體的疼痛襲來。
他不可置信地再次擡手, 感受自己的右眼的存在。
但是卻只感覺到了一陣疼痛, 整個右半張臉生疼，帶著被毒液腐蝕後的尖銳刺痛, 延綿不絕地傳來。
他後知後覺地回憶起剛才的場面, 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他的右眼是被蟲獸嗉囊中的毒液給腐蝕了？
他看見尤利婭的眼睛。
那只機械眼失焦, 沒有情緒地落在他身上, 靜靜註視著他，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作自受。
又低頭看向自己滿手的鮮血, 難以接受地昏了過去。
尤利婭沒有那麽無聊。喬治的右眼和她無關，但就是這樣巧合。
她擡手，手指輕按，眼窩深陷，溫熱的眼皮下，是一顆毫無溫度的機械眼球。
在偶爾的陰雨天，會泛起綿綿的疼痛，並不刺骨，但是會提醒著她，這顆眼球原本並不是屬於她身體的一部分。
自私的人射出的那支淬毒的箭，最終還是會紮會自己身上。
尤利婭放下手，沒給他機會，擡腳踢在他的肋骨上。
喬治傷得又不重，很快轉醒。
再加上，他的昏迷其實不僅僅是因為眼睛，還因為不想接受這樣的事實。
他的底牌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人給掀開了。
“不要浪費時間。”尤利婭不想和他廢話。
既然已經撕破了臉皮，喬治臉上一貫的惺惺作態也維持不下去了。
他怨恨地看向尤利婭。
但是尤利婭對他的眼神毫無反應，仿佛根本沒有看到一般。
或者說，她看到了，但是根本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看出他想要拖延時間，尤利婭將手中的粒子槍微微擡起，提醒道：“不要耍心機。”
黑洞洞的槍口直直對準他，剛才那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再次襲上心頭。
喬治咬了咬牙，忍著臉上的痛意，站起身。
他知道尤利婭是真的會開槍的。
畢竟剛才如果不是在最後關頭他松了口，尤利婭也真的沒有想要救他的意思，會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在蟲獸口下。
礙於手中的粒子槍，不情不願地領路。
其實他想錯了，尤利婭不會讓他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裏的。
剛才蟲獸雖然來勢洶洶，但是一直都在可控制的範圍內。
甚至剛才的十幾個守衛，如果不是因為喬治一直害怕地四處亂竄，也基本能夠控制住蟲獸，保護喬治。
也只是因為他過於貪生怕死，才覺得蟲獸過於可怕。
尤利婭臉色冷淡，走在喬治身後，看到他身後的衣擺上還沾著大量不明的水液，略帶厭惡地移開目光。
她一時覺得可笑，帝國的統治者居然是個這樣的貨色。
哪怕基地裏最稚嫩的士兵都不可能貪生怕死到這個程度。
雖然她一直都知道這個事實，但是從來沒有哪一刻比這一刻看得更清楚。
移開書櫃的開關，走過一一小段甬道。
沒有了蟲獸的震懾，喬治逐漸褪去剛才的驚慌，他的心思又重新活泛起來了。
艾德裏安能夠將這種獸類囚禁起來長時間為自己所用，怎麽可能沒有一點手段呢？
這個暗室是帝國建立之初就建立的，德爾塔獸精神力強大到超乎想象。
為了能夠關住這些小玩意，防止它們出逃，花費了大量的功夫。
這間看似普通的暗室，實際上對於精神力有強烈的禁錮作用，再厲害的精神力在這裏都是施展不開。
這是艾德裏安家族的辛秘，除了他沒有任何人知道。
關鍵是一種植物。
他雖然不知道那種植物是什麽，但是他知道一件事，他每年都要犧牲好幾個侍衛，就是為了維持暗室對於德爾塔獸禁錮效果。
任何生物都有自私的本能。
更別提，這些小玩意看似很柔弱，但是在擺脫禁錮之後，能夠爆發的能量是巨大的。縱使虛弱，難道會乖乖地任她擺布嗎？
況且這些德爾塔獸被囚禁了這麽久，早就對人類失去了信任，縱使現在不爆發，一旦脫離了熟悉的環境，讓它們發現有逃離的可能性，這些德爾塔獸是不會放棄報覆的。
到時候恐怕還要回頭來找他的幫助。
他恨恨捂著自己流血的眼睛，咬牙切齒地看著尤利婭，已經仿佛看到了尤利婭回頭跪求他的場面了。
他一改剛才不情不願地態度，停下腳步，主動道：“就是這裏。”
尤利婭見他如此配合，反而起了疑心，微微皺起眉頭。
她的視線向後看去。
副官落後一步走在她身後，肩上的追蹤器一直牢牢跟隨著她，將她所見到的一切都盡職盡責地記錄下來，副官註意到她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追蹤器正在運行中。
尤利婭收回目光，不用他指，已經看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三只白色小獸蜷縮在角落裏，黑圓的眼睛閃著害怕瑟縮的神色。
尤利婭沒有讓副官動手，而是自己蹲下身，伸手試探性地撫摸了一下其中一只德爾塔獸的腦袋。
原先就害怕的小獸，此時應激似的向後躲開，像是覺得尤利婭會傷害它們一般，更加瑟縮地擠成一團，讓她撲了個空。
尤利婭動作頓了頓，沒有再繼續摸，收回手，打開提前準備好帶有防護罩的籠子，將幾只德爾塔獸拎了進去。
一擡頭，對上了喬治的眼神。
怎麽形容呢，表面的偽裝下藏著中迫不及待的幸災樂禍。
尤利婭皺了皺眉，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但是暗自多留個心眼。
……
太陽西斜，直到最後一抹光線沈入地平線下，眼前徹底暗了下去。
又一天過去了。
葉安她們尋找的範圍是圍繞著第一基地的外圍向外擴展，白豹的情況反覆。
葉安心情卻更加不安焦躁起來，呆在她身邊，白豹的傷口在緩慢的恢覆，很快就愈合。但是很快，白豹就會出現了更加嚴重的反應。
白豹的變化代表著莫莉，白豹的傷勢嚴重，代表著莫莉此刻正在受傷。
她不知道莫莉正在經歷什麽，這種未知讓她更加不安。
簡單地休整過後，葉安開口：“我想繼續向深處找。”
兩個小隊長有些遲疑。並非是她們不想，而且現在外圍還沒有完全排查幹凈。
“明天我們就可以將附近搜查一遍，到時候再深入也不遲。”
更深處的情況誰也說不準。
她其實想要單獨行動，也不想讓她們跟著自己冒險。
對於她而言，她隨身攜帶的物資包裏的那株絲苞雪傘菊是一個防身武器。但是對於和她一起尋找的這些士兵們來說，就是危險的武器。
但是在離開基地前，奧羅拉十分嚴肅地強調，讓她一定不要擅自脫離隊伍獨自行動。
因為奧羅拉也有自己的擔憂，雖然葉安手裏有可以防身的秘密武器，但是之前那幾起士兵失蹤，都是精神力較低的士兵出現了事故。
而葉安沒有精神力，面對蟲獸還好，一旦真的碰上了蟲獸女王，恐怕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
“先休息一下，補充一下體力。”一行人停住了腳步，在原地休整。
夜色已經逐漸深重，深冬的晚上極其寒冷，凍得人手腳發麻，其中一個小隊長看向葉安，征求意見般問道：“今天太晚了，我們就在這裏過夜吧？”
葉安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眼神看向不遠處。
連續兩天的尋找，葉安沒有辦法停下。一旦停下，她就會忍不住想莫莉的情況。
短暫的休息結束，大家奔波了一天沒有休息，此刻都有點疲倦。
分成了三組，相繼守夜，在其他兩組士兵休息時確保安全，密切監視四周。
葉安主動道：“我先來吧，你們先睡。”反正她現在也睡不著。
幾分鐘後，除了兩個和她一同守夜的戰友，其他戰友臨時搭建了帳篷，鉆進睡袋休息。
沒有人說話，氣氛一下安靜下來。
山林寂靜，偶爾有風吹過，掀起尖利刺耳的呼嘯聲，刺激著耳膜。
葉安低頭看向趴在她懷裏的白豹，夜晚氣溫冷淡，白豹身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白色皮毛，倒是很暖和，像是一個天然的小火爐，用自己身體的熱度溫暖著她。
她伸手摸了摸白豹的脊背，白豹閉著眼睛仍在沈睡，對她的撫摸沒有什麽反應。
它的精神時好時壞，葉安也看不出什麽規律來。只能盡力將它抱緊，讓它快點恢覆。
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躁動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十分突兀，像是劃過耳膜的刺響。
得益於多天訓練的戰鬥意識，葉安抱緊白豹，立刻站起身，握緊自己的武器。
和身旁的兩個戰友對視了一眼，戒備地看向聲源處。
一只黑長油亮的獸肢從不遠處的植被中探出，在深黑的夜色中，蟲獸身上這渾然一體的黑色是一種天然的保護色，遮掩住這龐然大物的行蹤，落地輕悄。
如果不是落葉被踩碎的聲音提醒了她們，恐怕她們也一時很難辨別出。
她們昨天晚上就遭遇到了一只落單蟲獸的襲擊，其中一個戰友差點受傷。
因此守夜的士兵都提起了十分的精神，比以往更加警惕。
雖然這不是中心戰場，但是也不像基地那樣安全，形勢瞬息萬變，不保持警惕恐怕會送命。
葉安屏住呼吸，抱緊懷中的白豹。
不止一只。
葉安心臟一跳，呼吸下意識放慢，戒備地握緊手中的粒子槍，和另一個戰友交換了下眼神，那位戰友點了點頭，立刻飛快地去叫醒剛剛睡下的其他人。
但是好在蟲獸的目的似乎不是她們，並沒有朝著她們的方向，反而徑直地往前，根本沒有停留的打算。
葉安松了口氣，卻沒有放松。
她們只有不到二十個人，對付這十幾只蟲獸恐怕很困難，防止蟲獸萬一突然打個回馬槍，趁著她們放松警惕的時候返回。
其他戰友也已經被叫醒，打起精神，拿好自己的武器，嚴陣以待。
蟲獸正要遠去，不遠處傳來一聲焦急的提醒：“快幫我們攔截住，我們是第一基地的。”
隨後傳來了一陣射擊的槍響聲。
葉安這才發現，這十幾只蟲獸身後，竟然還跟著幾支士兵小隊。
這一聲令驚擾了原本無意對付她們的蟲獸，此刻十幾只蟲獸突然調轉了方向，齊齊向著她們而來。
眾人悚然一驚。
葉安覺得有些不對，不是覺得這些士兵不對，而是剛才那個突然出聲的士兵有些不對。
蟲獸明明根本無意襲擊，但是剛才那個士兵卻故意出聲吸引了註意，讓蟲獸註意到了她們，並且開槍激怒了蟲獸。
即使想要讓她們幫忙攔截，一起將蟲獸消滅，在訓練過程中也有不少傳遞信號的方法，不一定非要出聲。
悄無聲地包抄難道不是更好的方法嗎？
顯然對面那些第一基地的士兵們也發現了問題。
但是眼前的情況更加危急，蟲獸已經調轉方向向她們飛快襲來，她暫時按捺住自己心頭的不安，立刻握緊手中的粒子槍。
這是她們離開基地這兩天來第一次遇到這麽大規模的蟲獸。
葉安並沒有太多戰場經驗，但是剩下的士兵奇怪地發現，不知道是不是她們的錯覺。她們這次遇到的蟲獸的戰鬥力似乎並不算很強，雖然攻勢很猛烈，但是在遇到之後，並沒有強烈的戰鬥欲望，反而一味地試圖沖破防線，想要向帝國境內奔去。
連續兩天的相處，葉安和兩隊士兵也有了些默契。
葉安還要留神顧及白豹，在* 戰鬥中相對不夠方便。
幾人對視一眼，葉安自覺地落在側方，握緊手中的粒子槍，稍稍落後一步，和戰鬥中心保持距離，以便隨時提供幫助，一旦有士兵力不可支，葉安會隨時補充上去。
兩只蟲獸同時襲來，其中一個戰友的後背露在了蟲獸的鋒利口器之下，葉安正要靠近幫忙。
突然一記冷槍襲來。
葉安一直暗中防備著剛才那個出聲的士兵，微微側臉，意識到不對，飛快躲開。
她用力抱緊白豹，低頭確認白豹的情況。白豹趴在她懷裏，緩慢地睜開眼睛，一雙綠色的獸瞳註視著她。
葉安正忙著應付，間或一低頭，對上它的眼神，突然楞住。
兩雙如此相似的眼睛，乍一看似乎沒有任何區別。
事實也是如此，白豹作為精神體，是莫莉的一部分，按理來說，沒有什麽不同。
白豹就是莫莉，莫莉就是白豹。
但葉安覺得是不一樣的。
白豹的眼神中有一種單純的獸性，那是作為獸類無法磨滅的天性，縱使它在葉安面前再溫順，偶然流露出的情緒也帶著幾分直白的野性。
而莫莉的眼神更加溫柔，她一直記得第一次見到莫莉的場景，莫莉的綠色眼睛，像是汩汩流下的溪水，輕柔和緩地包裹著她。
剛剛那一瞬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莫莉在通過白豹的眼睛看她。
就是這樣一出神的功夫。
她聽到了旁邊傳來了一聲來自戰友的驚呼聲：“葉安，小心。”
因為她剛才的一槍，其中一只蟲獸被擊中，它吃痛地嘶叫，將原本對其他戰友的攻擊轉移到了她這裏，向著她的方向而來，嗉囊裏的黑色腐蝕性毒液噴灑而出。
葉安來不及反應，後退兩步，手中的粒子槍毫不遲疑地飛快射擊。
她閃避及時，毒液落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腐蝕聲。
但是蟲獸愈發被激怒。
葉安一邊閃身躲避蟲獸，一邊留意著懷中的白豹，向著更加安全的地方後退。
不知不覺間，已經被逼著朝著雪山深處退去。
她們對付十幾只蟲獸原本就有些吃力，有士兵想要丟下面前的蟲獸去幫助葉安，但是很快又被逼退了回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葉安眼睜睜地向雪深山更深處退去，逐漸被樹叢遮住了身影。
葉安的身手並不差。
縱使她長期在研究所，在訓練場上的時間更短。但是之前奧羅拉對她的“關照”十分有效，在拿到粒子槍的那一剎那，身體關於訓練場上的肌肉記憶已經迅速覆蘇。
只是現在這只蟲獸已經被激怒，她的一只手還抱著白豹，沒有那麽靈活，只能暫時以躲避為主，沒有正面對敵。
天色暗沈，視線並不清晰，葉安也不知道自己在向哪個方向躲避。
只能循著自己的本能，下意識地向著她認為安全的地方靠近。
雪早已停了，腳下幹枯的落葉被踩碎，發出一陣一陣細碎的聲響。
隨著她繼續往上，她無暇顧及，因為沒有發現，腳下逐漸多了雪跡。
零零散散的雪跡蜿蜒向上，意味著她已經足夠深入。
回身抓住時機向身後追擊的蟲獸射去最後一擊，蟲獸終於倒地。
葉安呼吸急促，長長的追擊讓她暫時停下來休息。
突然意識到鼻尖不知何時多一段氣味，甜膩的、熟悉的氣味。
……
莫莉靠在一棵樹後，呼吸微亂，手臂上的傷口翻卷，滲出血液。
理智逐漸回歸，她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腳下是枯黃的枝葉，
面色如常，但是額頭的細汗已經出賣了她的真實情況。
擡眼看向，濃密的樹木遮蓋，波光似的光影透過層層樹枝落在她身上。
她現在已經有些分不清時間的流逝。
精神力受到重創，刺痛中帶著種微微眩暈的的感覺。
記憶緩慢回籠，她想起來自己之前的經歷。
和蟲獸女王的交鋒顯然有些超出了她自己的預料，在確認這一點後，她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離開是不可能的，好不容易抓到的機會。
況且蟲獸女王存心想要拖住她，根本也沒有給她離開的機會。
但是精神體的受傷是相對不可控的，在察覺到白豹可能會有的危險後，她就已經做好了決定。
精神體和主人之間息息相關。精神體受到重創後，她會承受比身體的傷口嚴重百倍的痛意。
但是……她有葉安。
這是一個很危險的賭註。
她賭在她出現意外後，白豹會憑借本能回去找葉安，回到葉安的身邊。
只要精神體沒有陷入危險，最後不管怎樣，在這場拉鋸戰中，她一定會成功的。
現在看來，她的方法是成功的。
她現在醒著，就證明白豹已經找到了葉安。
精神體受傷後產生的痛依舊存在，綿延不絕地存在腦海裏，泛起一陣陣尖銳深刻的痛意。
但這痛意同樣讓她清醒了不少。
在她的設想裏，只要白豹回到基地，找到葉安就好。
她預想到白豹回到基地後，會直接去找葉安。
這是白豹的本能反應，就像上次一樣。
但她從來沒有想過，葉安會直接來找她。
基地有奧羅拉，她信任奧羅拉會做出最冷靜的判斷，一定不會讓葉安離開基地冒險。
呼吸被強行平穩下來，她閉了閉眼。
還有……雖然兩人是伴侶，但是葉安也從來沒有說過喜歡她。
在葉安心裏，她大概也不值得冒險。她的存在對葉安來說也沒有那麽重要。
這個念頭出現得如此自然。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還是不知不覺間被動搖，影響了判斷。
鼻尖冒出細汗，這是在忍受痛意的表現，但是痛意反而讓她意志逐漸清明起來。
但是這樣的清明理智是短暫的。
因為鼻尖上的氣味仍然存在，並且更加具有壓迫感地向她襲來，沒有給她任何緩沖的機會。
很快，又一次。
更真實了。
身體陷入柔軟的床鋪，她再次睜開眼睛。
葉安坐在床邊，溫熱的陽光透過薔薇花窗，在她臉上泛起溫柔斑斕的光影。
莫莉默不作聲地觀察著她。
這些幻象基於她自己的精力和想法，明明她自己的經歷也是有限的，但是每一次都會有新的感受。
在這一場又一場的幻覺裏。
以葉安的不喜歡為前提，像是一把鈍刀，在緩慢消磨著她的意志。
她越不想看到的場景，越會放大出現在她面前。
她甚至已經記不清經歷了多少場幻覺了。
就像現在，葉安：“你怎麽受傷了？”看著她受傷流血的手臂，眼神中露出了似哭非哭的心疼。
但是下一秒，葉安明明帶著哭腔，仍然心疼地看著她，手中卻多了一把粒子槍，對準她的胸口。
莫莉也毫不遲疑地拿起手中的槍對準她。
葉安睜大眼睛，那雙濕而潤的黑色眼睛裏已經開始積蓄眼淚，語氣難過：“你又要對我開槍嗎？”
莫莉沒有回答。
葉安立刻毫不遲疑地對她開了一槍。
胸口被洞穿，耳邊是粒子彈穿過血肉的悶鈍聲音。
莫莉下意識想要舉起手中的粒子槍，對準面前的人，但是手指明明已經按在扳機上，她意識到自己根本開不了槍。
她明明已經習慣了，戰場上的受傷簡直比吃飯喝水還要平常。
但是這一槍還是和以往的傷不同。
這個傷口明明只是出現在幻覺中，但是卻比以往更疼，疼得她四肢發麻，幾乎令人難以忍受。
因為對她開槍的是葉安。
在疼得最深刻的那一霎那，身體意識有種被抽離的錯覺，她仿佛看到了葉安。
不是現在這個對她開槍的葉安。
是比眼前的幻覺更加真實的葉安。
理智在一次次過於真實的幻覺中被逐漸消解，眼前出現了雪花般模糊迷蒙的光點，混淆了她的判斷。
胸口被洞穿的感受如此真實，她甚至能夠感覺到血液從身體中流失，四肢開始無力。
她閉了閉眼睛。
但是這並不是結束。
當她無法叩響板機，她的幻覺就會對她叩響板機。
閉上眼睛，眼前畫面閃回。
她甚至已經習慣了眼前畫面的反覆閃回。
耳邊是簌簌作響的風聲，莫莉試圖辨別這風聲是來自腦海裏的幻覺，還是雪山上真實的風聲。
莫莉不喜歡這種被操縱的感覺。
但是她在等。
等一個機會。
但是在這個機會到來之前，她先等來的是葉安。
窸窣的響動聲傳來，由遠及近，莫莉猛然睜開眼睛，擡手向著響動處開槍，幾槍後，她簡單利落地解決掉那只蟲獸，但是腳步聲卻還沒有停止。
她轉身，眼神銳利地看向聲源處，就在她舉起粒子槍，瞄準試圖開槍時，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葉安驚喜地看著她，脫口而出：“茉莉小姐！”
縱使知道來著不善，但在葉安朝她飛奔過來時，她還是下意識伸出了手抱住了她。
莫莉楞了一下，因為這次的觸感比以往都要真實更多。
葉安問：“你怎麽受傷了？”
風過林梢。
又一次，她冷靜地想，又一次幻覺。
耳邊是細碎的風聲，她眼神冷漠下來，凝視著葉安，判斷什麽時候她會露出馬腳。
等待著她什麽時候會突然拿出粒子槍對她毫不猶豫地動手。
但是沒有，什麽都沒有，美好的就像是一個陷阱。
她握緊手中的槍，耳邊是白噪音般嗡鳴的寂靜，手指碰到了溫熱的觸感，她得到的是眼淚。
葉安手指拂了拂她的傷口，手指有些發顫，問她：“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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