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第44章

戴英銷假回公司上班的那天,給領導和同事帶了兩箱家鄉特產。

戴英低著頭專心處理休假期間積壓的工作,童新月靠在他的工位旁,手裏捧著一盒特產,邊吃邊和他聊天。

“你爸爸怎麽樣了?”

戴英思緒都在工作上,回覆得有些漫不經心:“挺好的。”

“之前聽你說叔叔手術後要一直吃藥控制,這個對身體有什麽影響嗎?”

“還好,這個藥沒什麽副作用。”

童新月頓了頓,又問:“那你和梁總和好了嗎?”

她話題轉得飛快。戴英敲鍵盤的聲音倏地停下,擡起頭,沖童新月投去疑惑的目光:“和好了。怎麽了?”

童新月有些心虛。她自問戴英和梁倏亭吵架她得負起一定責任。如果她的嘴更嚴一點,腦子更靈活一點,也許他們就不會吵得這麽厲害。戴英吵架沒和好,又碰上父親生病,真是有夠心累的。

更何況,戴英還不知道,公司這邊也有“大事”發生。

“沒什麽,和好了就好。”說著,童新月神神秘秘的壓低聲音,“一會兒開會,你做好心理準備哦。”

戴英不明所以:“又怎麽了?”

童新月搖搖頭,不肯說。

很快,在每周的例會上,謎底得到了揭曉——把藍色的小豬皮皮格改為一名藍發的神秘少年,把鮮艷斑斕的卡通世界變為各色怪物肆虐的末日世界……公司決定,以《皮皮格的色彩國度》的核心玩法為基礎,制作一款全新的動作冒險游戲。

作為原型游戲的主要創作者,戴英被委以重任。

“資方非常看好這個項目,支持力度很大。”

例會結束後,上司又將戴英叫到辦公室開小會。“意思是,你可以盡情發揮你的創造性。在項目前期,你不需要考慮資金、時間、人力和技術力等等的問題,只要拿出你最想做的東西就可以了,明白嗎?”

戴英楞了,有將近半分鐘說不出話來。不考慮預算,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抓任何一個員工過來聽,都會覺得這是老板在吹牛。但是,戴英仍然他向上司表達了他的激動和熱情,他承諾,會盡全力完成這個作品。

從上司辦公室退出來,童新月在公司內網敲戴英:「老板跟你說了什麽,有沒有跟你透露資方的真身?」

戴英否認:「沒有,老板只是給我畫了張大餅。」

童新月思索起來,字敲得飛快:「難道資方背後不是梁總?我查過了,確實沒有查到半毛錢關系。可是除了梁總,誰會突然給你的藍色小豬砸那麽多錢啊?」

「“我”的藍色小豬?」戴英發來一個發怒的表情,「你別忘了,這只豬的2D原案是你做的。」

童新月很驕傲。「能把藍色的豬做這麽可愛,除了我還有誰啊?」

戴英把狀態改為“忙碌”,不再回她了。

因為這塊從天而降的“大餅”,戴英過上了一陣每周工作七天,每天工作到晚上十點的生活。

誠然,梁倏亭的工作非常繁忙,高壓狀態下,犧牲睡眠是家常便飯。但見到了戴英“走火入魔”的樣子,才知道從事創作性工作的人忙起來簡直是無窮無盡的。

沒有客觀標準,沒有可以量化的進度條。隨時靈光一閃,隨時推翻重來。像是在跑折返跑,終點就是起點,每一次有所建樹,就代表著從零開始。

“我要加會班。”

又是加班後晚歸的深夜,戴英一邊刷牙,一邊翻看手機。不知道哪位靈感之神光臨了他的腦袋,他從洗手間鉆出來,匆匆給了梁倏亭這句話,再匆匆漱掉牙膏沫,一頭鉆進了他的游戲房。

梁倏亭知道,戴英在做的是他喜歡的事情。梁倏亭自己也是對事業有高追求、高責任感的人,當然會珍惜戴英追求事業的這份熱情和沖勁。

於是梁倏亭沒有攔著戴英,獨自一人在房間睡下了。

房間裏安靜得不像話。梁倏亭睡著了,卻仿佛能感知到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淩晨兩點,一陣陣揮之不去的虛空感催動梁倏亭從淺睡中醒了過來。

道理想得再明白,情感也能將人隨意擺弄。

短暫的睡眠中,梁倏亭記得很清楚,自己做了個美夢。可是奇怪的是,夢有多美好就有多虛假。他沒有沈溺進去,只是迫切地想要醒來。

他起床,加熱一杯牛奶,端去戴英的游戲房。

戴英還沒睡,電腦的曲面主屏和豎向副屏同時亮起。一邊是戴英的參考資料,一邊是用非常雜亂無章的方式記錄下來的內容,只有戴英本人才能看懂。

“你還沒睡嗎?”戴英回過身,驚訝地問。

“這個問題要反拋給你。”梁倏亭坐在他身邊,示意他看時間。

戴英看到時間,如夢初醒,忙在記錄文件上連點了三下保存:“不好意思。我真的有點‘走火入魔’了……”

他眼睛裏的紅血絲清晰可見,精神卻仍然亢奮。梁倏亭認真看著他,仔仔細細,一寸不落。“你不要逼自己。不是所有投資都能取得正向收益。投資者都有這樣的覺悟。”

他說得保守,但戴英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四目相對中,他們陷入沈默。

童新月查不到皮皮格項目資方與梁倏亭的關系。她當然查不到,因為梁母不姓梁,她名下的許多資產都來自於她的原生家庭。

戴英遠比童新月敏銳。即使梁家人有心隱瞞,他也猜得到資方的真身。更何況,梁家人並沒有刻意隱瞞。梁母甚至直接給戴英打電話,說:“期待看到全新的皮皮格。”

曾經送給寧檸的奢侈品和珠寶,戴英不會要,他更不會要房產、車產或股權等等。梁倏亭以及梁父梁母想要讓戴英開心,他們迫切地要把愛遞到戴英手裏,又怕傷害到戴英的自尊,所以,梁家人選擇送出手的是戴英難以拒絕的“禮物”,一個機會,一份信任,一種賞識。

可是,戴英要是為了對得起這份信任和賞識把自己累垮了,梁家沒有人會高興。梁倏亭不得不考慮,自己是否要把這個不恰當的禮物收回來,或者做一些必要的改變。

“梁倏亭。”良久的沈默後,戴英突然挺直背坐了起來,表情嚴肅,“你聽我說。”

梁倏亭點頭,示意自己在聽。

戴英斬釘截鐵地說:“我覺得我很厲害。”

“嗯?”

戴英誇完了自己,血液立刻湧上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滿臉通紅。他深呼吸,努力繃住:“我的意思是說,我覺得我有才能,我就是缺一個機會。現在機會終於來了。雖然這個機會是通過我私人的關系得來的,但我並不慚愧……好吧,會有一點慚愧,但更多的是興奮,有一種打了雞血的感覺。”

戴英越是自誇,臉越是紅得像熟透了的西紅柿。他這樣很可愛,非常非常可愛,但梁倏亭沒有笑他,他忍住了,表現得比戴英還要嚴肅認真。

“是的,你當然有才能。”

戴英搖頭:“不是。我是想說,你從來都很優秀,但是……但是我也不差。”

戴英的脖子根也紅透了。顯然對於他而言,這樣坦誠地誇讚自己並非易事。

“你有你擅長的領域,我也有我擅長的領域。在我自己的領域,我很優秀,不會比你差到哪裏去……你的前任寧檸也一樣,他同樣優秀,但是,他有他的好,我有我的好。其實我內心裏都清楚,只是他突然冒出來打亂我的陣腳,確實讓我胡思亂想了起來……”

戴英哀嘆一聲,拿手捂了捂臉,似乎是想讓手掌幫忙消解臉上過熱的溫度。

“哎呀……其實我是想說,對不起。前段時間我心裏太亂了,整個人的想法都亂七八糟的,所以老是跟你鬧別扭,跟你吵架。但是現在不會了,我想通了。對於我們倆的感情我很有信心,對於皮皮格的項目我也很有信心。我是認真想要抓住機會,把我的游戲做好,讓所有人都看到,‘哇,戴英好有才啊’,‘哇,難怪梁倏亭會和戴英談戀愛,優秀的人當然會和優秀的人走在一起’……”

戴英垂下頭,聲音漸低,說不下去了。

此刻是淩晨兩點,再平凡不過的一個夜晚。梁倏亭突然想要做點什麽,給他們這個平凡的深夜賦予不平凡的意義。

回顧這段感情的起點,在梁倏亭向戴英告白的時候,“梁倏亭愛戴英”尚是一個缺乏論據的空洞命題。愛還沒來得及留下痕跡,而不愛的證據在過去的歲月裏俯拾皆是。戴英對梁倏亭的感情充滿疑慮,但他仍然選擇踏入這段感情。果斷幹脆,充滿勇氣,甚至違背了自我保護的本能,帶有一種飛蛾撲火般的、自殺式的心態,接受傷害,更接受了“不被愛”。

戴英愛得那麽遵從本心。

他不深謀遠慮,不剖析利弊,在愛裏,這何嘗不算愛得負責、愛得擔當。

梁倏亭想,他不需要再有多餘的思考了。理智不全然是好事,有時候,理智等於瞻前顧後、優柔寡斷;沖動也不全然是壞事,他對戴英的每一次沖動,都是愛的本能反應。再怎麽沖動,他都會對戴英負起責任。沒人比他更有這個資格和能力。

“謝謝你,戴英。”梁倏亭說,“我也和你一樣,對我們的感情充滿信心。以後,不管是想通的還是沒想通的,都先不要想了。”

梁倏亭朝戴英靠過去,額頭抵著他的額頭。或許是梁倏亭有些緊張,也或許是他自己也臉紅了,他並不覺得戴英的臉有多麽燙。

沒有儀式,沒有提前準備,沒有萬無一失的周密計劃。

梁倏亭說:“我們先登記結婚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