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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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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你教了個好兒子。”

商量好工作事宜後,寧父不顧勸阻又喝起了酒,醉意上頭,便反反覆覆地和梁父說起這句話。梁父深受感觸,也陪著喝了起來。梁倏亭只得默默為兩位長輩斟酒,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抽身離開。

這個時機是母親給他的。

梁母的敲門聲短促有力,不等裏頭的人回答,她就推門而入。

“你們喝醉了。”她只往門內看了一眼,就下此結論,並對丈夫說,“喝夠了就盡早讓老寧回去休息,寧檸和他媽媽已經在車裏等著了。”

出於對母親的了解,梁倏亭感受到了母親的情緒上的焦躁。梁父與她多年夫妻,只會比梁倏亭更了解她,當即應聲站起來,半扶半拽的送寧父出門。

“你爸一個人扶得動,亭亭,你跟我來。”母親把梁倏亭叫到一旁,送客就成了梁父一個人的事。

等梁父把寧父送出去,客廳就空落落的,沒剩下任何一位客人。寧家三口走了,戴英也走了。

梁倏亭沒有問母親戴英去了哪裏。與母親對上視線的一剎那,他就對事情有了大概的猜測。

梁母看著兒子瞬間冷靜下來的模樣,不知為何,反而更加焦躁了。

“他走了大概有半個小時。我不好意思給他打電話,他應該是生氣了。”梁母說著,安慰般地拍了拍梁倏亭的肩,她這是想安撫可能會因為她的話而著急的兒子,可梁倏亭從始至終都很冷靜。

據梁母說,當她聽到寧母找了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要讓寧檸跟梁倏亭去廣州,她氣得頭都發暈。出於本心,她想斥責寧家母子,卻受限於一種多年養成的、已經深植在她骨子裏的習慣,當時當刻,她選擇了維持場面上的平和與體面,僅僅尷尬一笑,說:“有這回事嗎?沒聽亭亭說過呀……”

誰也想不到,捅破窗戶紙的是戴英。

“你只有梁倏亭一個朋友嗎?”戴英平靜地對寧檸發問,語氣和眼神都十足認真,仿佛他真的在好奇這個問題。

寧檸楞住了。寧母皺了皺眉,面露慍色:“小戴,阿姨知道你心裏不舒服,但是你聽我給你講道理……”

“那你對你唯一的朋友,或者說最珍貴最值得依賴的朋友可真夠好的。”戴英打斷寧母的話,摒除一切障礙,只與寧檸對話。“梁倏亭忙到一個月都沒能正常休息,要是去外地出差,還得多負擔照顧你的工作,你不覺得他和你做朋友真的很倒黴嗎?”

梁母和寧母打了三十多年的交道,在社交場上見識過各種各樣的明刀暗劍,很少聽到這麽敞亮卻尖銳的大白話,以至於她們兩個都楞了一會才做出反應。

“我的想法是,不能讓寧檸的媽媽對小戴口出惡言,我就把她請到房間裏,單獨和她聊。等我和她聊得不歡而散,我才發現小戴一聲不吭地先走了,剩下寧檸坐在那兒抹眼淚。家政跟我說,小戴走之前和寧檸在陽臺上聊了幾句,聊完後小戴拿起包就離開了。”

梁母說起來,既解氣,又懊悔。

“你知道嗎,亭亭,媽媽一開始真的很生氣。但我聽到小戴的話,才發現我氣的是他們寧家人厚臉皮,氣有人要故意破壞你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感情,但是小戴讓我意識到,更可氣的是他們從沒考慮過你的感受和你的辛苦。”

對於梁倏亭,梁母默認他是一個依靠不倒的靠山。而戴英的視角不同,他首先關註的是梁倏亭受到的負荷。比起一個難纏的前任,一個躍躍欲試的插足者,他給寧檸的定位是——梁倏亭本就繁重的工作任務之外額外增添的負擔。

梁倏亭的情緒很冷靜,可是再怎麽冷靜,他也升起了一股沖動,那就是在母親小心翼翼地問他“真的要去廣州嗎”時,回答她“不去了”。

由梁倏亭帶著資金、設備和人手去華南駐場一段時間,是促進問題解決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在梁家剛淌進這趟渾水的時候,父親就跟他提過這件事,但那個時候他和父親一致認為情況還沒有壞到他不得不去的地步。這段時間他忙於工作,就是為了不去。

可是就像受洋流影響的天氣一樣,寧家深陷的漩渦不由他產生,也就不由他控制。太多的“不可抗力”令事態一再惡化。如果他不采取行之有效的措施解決問題,就會一直陷在漩渦中,掙紮更長更久。

就在今晚,他與兩位父親定下了這件事。他承諾,他會親自去廣州解決問題。

“別擔心,媽,我去找戴英。”梁倏亭讓家政幫忙拿來他的包和外套,匆匆告別父母。

梁母送他上車,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似乎有話要說。梁倏亭都坐進車裏了,她又讓兒子停下來,突兀地問:“小戴他……是不是怕冷呀?”

“怎麽了?”

母親有些不是滋味:“我看過資料,像小戴這樣的,殘肢血液流通和循環不暢,不註意保暖的話,冬天容易冷得發痛。之前我摸小戴的手,特別涼,涼得嚇我一跳。你說他腿上不會疼吧?”

剎那間,梁倏亭腦海中閃過了許多片段。他想起入冬以來常常貼在他身上睡覺的戴英,想起戴英的厚厚的手套圍巾,更想起戴英冬天經常會下意識伸手揉他殘缺的左腿。

梁倏亭給不了母親確切的答案。很多時候,他也不知道戴英到底疼不疼。面對輕微的不適,戴英可以做到無動於衷。如果讓旁人察覺到他狀態不佳,多半意味著他承受的不是一般的痛苦。

冬日的夜晚,寒風侵肌。梁倏亭踩著限速線開了一段路程,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可以先電話聯系,於是他停在路邊,打給了戴英。

“餵?”

“你在哪?”梁倏亭問。

“在地鐵上。”

“即將到站是哪個站?下來等我一會,我去接你。”

戴英報了個站名,梁倏亭查詢導航,發現從父母家到他和戴英同居的那個家,這個站是必經之路,而回到戴英之前租住的房子,則需要搭乘其他線路。

梁倏亭意識到,自己悄然松了口氣。

戴英問他:“你現在在哪?”

“剛從爸媽家出來。”

“那家裏見吧,等你接我,我自己都到家了。”

梁倏亭一時沒有回答。他分不清“盡早解釋”和“當面詳細解釋”哪種更好,他也分不清道歉更好還是歸咎於寧家人更好。其實最好的是他身邊沒有一個前任牽扯出任何的麻煩。可惜他有。

“我會解決好寧檸的事。”梁倏亭說。就像個花言巧語的年輕人一樣,在還沒采取行動之前,先信誓旦旦地做出了承諾

戴英發出一聲氣音,似乎是在笑了笑。

“你不用這麽嚴肅。我對你家的客人很不客氣,還不打招呼就先走了,是我不對。”

“你知道無論是我還是我父母,都不會在意。”

戴英輕松地說:“我知道,所以我有氣就撒,有話就說。”

隔著電話,梁倏亭依稀聽到地鐵廣播用標準的播音腔報出了到站的名字,卻不是戴英告訴他的那個。戴英說出那個站名,是拐著彎地告訴梁倏亭他正在回他們的家。

“我今天確實很生氣。我氣寧檸和他媽,他們有沒有想過寧檸是怎麽對你的,不要臉也得有個限度……我還氣你爸媽,兩家交情深又怎樣,交情深就可以讓你給他們家做牛做馬?本職工作就夠忙的了,還要管別人家的爛攤子,簡直把你當成不會累的機器人……”

戴英滔滔不絕的數落起來,梁倏亭隔著電話,仿佛能看到戴英氣呼呼的樣子。

“那我呢?”梁倏亭問,“到最後,做決定的是我,你生不生我的氣?”

一瞬間,戴英憤懣的控訴戛然而止。

車內暖氣充足。梁倏亭降下車窗,偏頭迎向冬日的涼氣。這點涼意對他而言不痛不癢。他不知道一個人的手掌究竟涼到哪種程度,才會把母親嚇一跳。

他繼續說,“戴英,我父母左右不了我。計劃去廣州,是我習慣了做‘最優’的決定,達到最高效率和最好的經濟效益。可是,所謂的‘最優’卻不一定最有利於我們的關系。比起效率和經濟效益,我更在乎你的感受。”

短短幾十秒,被沈默無限拉長。仿佛過了有好幾分鐘,梁倏亭聽到了地鐵開關門時的蜂鳴,戴英的聲音同時響起,聲音低低的,淹沒在噪音裏,有些模糊不清。

“如果你是在問我的意見,那我希望你的決定不被任何人影響。你決定去廣州,有你自己的考量,這很好。可是,如果你決定了要去,又為了避開寧檸選擇不去……我不想這樣。”

仿佛水滿溢杯,戴英故作平靜的語氣承載不了他話語背後潛藏的情緒。聽在梁倏亭耳朵裏,他的聲音輕輕顫抖起來,像是在做某種懇求。

“以後,我們兩個也好,你父母也好,能不能別再把寧檸當成一回事,別再總是擔心我有沒有因為他生氣、誤會或者嫉妒。就好像……他真的有多麽的重要,多麽的無法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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