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關燈
第24章

涼爽的秋季,寧檸皺著眉頭轉醒,感到Alpha丈夫滾燙的身體貼在他的後背。這本該令人感到溫暖,但此刻的寧檸只感到厭惡。

他用力在張淩致身上推了一把。

張淩致醒了,湊過來吻他,濕熱的呼吸直往他嘴裏鉆:“寶貝,再睡會兒。”

寧檸敷衍地回吻一下,下床去沖澡。涼水當頭澆下,他開始幹嘔,覺得無論怎麽擦洗,自己身上都殘留著張淩致的腥臭味。

他在淋浴間磨蹭了很長時間,裹著浴袍出來時,張淩致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沙發上等著送他上班。

“寶貝,你看這是誰?”張淩致把手機轉過來給寧檸看。

寧檸湊近,看清是梁母朋友圈發的照片。顯然,梁家剛剛經歷了一個溫馨的中秋。照片裏有梁母親手做的月餅,還有和梁倏亭靠在一起笑的戴英。

寧檸知道自己也該笑出來,該祝福梁倏亭,可是他做不到。像是綁在身上的安全繩脫鉤了,他感受到巨大的惶恐。

張淩致的眼裏溢出笑意,讓寧檸坐在自己腿上,把人摟在懷裏親吻。

寧檸回過神,有些勉強地說:“挺好的,他……”話說半截,他又沒話了。

“是啊,這都帶回家見爸媽了,應該很快就能聽見好消息了,對吧?”張淩致自然地接過話,語氣裏帶著輕輕的嘲諷,“就是不知道原來梁倏亭也能換這麽快,他和馮雪的事才剛過去沒多久。”

說著,手往寧檸的浴袍裏伸。

寧檸從張淩致懷中掙脫出來,著急地說:“我今天不上班,去看爸媽。我……我讓我家的司機來接我。”

張淩致大方放手,點點頭,沒有糾正他話裏的錯誤。能被寧檸稱為“我家”的,現在應該是他們兩個的小家才對。

“那我先去公司了,寶貝,晚點我去接你。”

寧檸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張淩致走後,寧檸給寧家的司機打了個電話,躺倒在床上等人來接他。床單上殘留著張淩致的Alpha味道,他的身體本能地喜愛這股味道,可是在心理層面,寧檸惡心得想吐。

他坐起身,拿出筆記本電腦,翻出一組照片自虐似的翻看。

張淩致出軌的證據並不難獲取,因為他實在沒有小心掩飾的意思。被他摟在懷裏走進酒店的人或男或女,或成熟或稚嫩,幾乎沒有重覆的面孔。他還肆無忌憚地參加多人聚會,臂彎裏摟著一人親吻,捏臀抓奶,胯下的東西卻貫穿了另一人的下體。

算算時間,在他亂交的前一夜,他那骯臟的性器官還在寧檸體內縱橫馳騁,把精液灌入生殖腔,哄寧檸生個孩子。

沒吃早餐,寧檸吐無可吐,只有淚水在胡亂地落。他哭得直不起腰,從來沒有哪一刻像此刻這般後悔和怨恨。他恨不得殺了張淩致,把他淫亂的照片公之於眾,讓整個張家都顏面掃地;可是另一方面,和張淩致結合是寧檸任性的選擇,曝光張淩致就是在曝光他自己,他的人生從來都不曾經歷這樣的失敗,他不能接受,他沒有跟張淩致撕破臉的魄力。

寧家的司機來了,他坐上車,不受控制地哭了一路。

“我要和張淩致離婚。”

在熟悉的家中,面對疼愛自己的父母,寧檸鼓起勇氣說出了這句話。

可是父母的反應卻和他想象得不一樣。

父親端著茶杯,沈默不語,只是垂眼看著茶水表面,仿佛在發呆。母親幫他擦去臉上的淚水,便坐回去,頭偏向一邊,也是陷進長久的沈默。

他們沒有因為寧檸哭得紅腫的雙眼而心疼不已,沒有詢問他發生了什麽事、是不是被張淩致欺負了,更沒有說:“好,你想離婚就離婚。”

寧檸一直不願面對,但事實好像確實如此:大家都知道張淩致本性浪蕩,即使結了婚,也在頻繁地出軌。

這個“大家”包括寧檸的父母。

恐懼感席卷了寧檸,他放聲大哭,如同年幼時要父母抱在懷裏哄的孩子一樣,淚流滿面,狼狽不堪。

“你冷靜點。”父親開口了,“之前你哭天搶地說要和淩致結婚,爸爸不惜和你梁叔叔翻臉也要幫你達成心願。現在你結婚了,不是隨便談談戀愛,想法要成熟,不能遇到點事就哭著喊著離婚。淩致是你的Alpha,哪有那麽容易就離婚。”

“可是他對不起我,他在外面有好多人……”寧檸向父親哭訴,“他臟死了,和他睡在一起我就想吐!”

寧檸說著說著,簡直要吼起來。與激動的他相反,父親顯得氣定神閑,沒有表露出一絲驚訝。

“淩致這家夥,性格確實跳脫。”父親說,“剛結婚,他心不定,有些壞習慣還改不過來,他跟我檢討過,我也替你罵過他,他跟我打包票,發毒誓,說他在外面都只是玩玩而已,任何人都比不上你,他這輩子只會跟你要小孩。”

寧檸驚呆了。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父親:“爸爸……”

父親嘆口氣,滿眼疼惜:“Alpha男人各個都壞,做到淩致這種程度已經不錯了。爸爸的寶貝要長大,要知足。有爸爸幫你管著他,你怕什麽呢?”

寧檸渾身發軟,眼前一陣陣泛起白光。

怎麽會這樣?

這是他的父親嗎?這真的是那個疼他疼得恨不得將他捧在掌心的父親嗎?

“爸爸早就知道?”寧檸看父親像看陌生人,“他那麽臟,爸爸還要我知足……”

“好了。別說了。”母親終於發話了。透過朦朧的淚眼,寧檸看到母親靠過來抱住了他,眼角微紅,眼裏深深藏著痛苦。

在他們這個圈子裏,大小老婆爭寵、兄弟姐妹打繼承戰……這都是隨處可見的事情。寧檸被親人朋友保護得太好,直到他徹底長大成人,他才開始慢慢看到身邊這些臟心爛肺的醜事。

他知道,父親在外面有情人,很早就有,至今仍有。但是父親向母親承諾,他的孩子只會有一位母親,所以寧檸得到了一對恩愛的父母,母親不願再生育,他就成了父母唯一的孩子。

在這種境況下,母親是否知足,她是否認為Alpha男人沒有私生子就“已經不錯了”?

在寧檸自己也陷進這種境況之前,他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他安心沈溺在父母對獨生子的寵愛之中,無視父親有情人的事實。在潛意識裏他甚至還有些自豪:外面的女人再怎麽年輕美麗,和母親比都不值一提。

這瞬間,寧檸的世界崩塌了。他投入母親的懷抱,哭到近乎要嘔出來。

這天最後是如何收場的,寧檸不記得了。他躺在房間裏不停地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父母在他的房門外似乎爆發了一陣爭吵。他聽不太清楚,只記得母親說了句:“你怎樣對我都可以。但我兒子不行,他過得不好我們全家都別想好過。”

父母依靠不住,曾經視為歸宿的家變得陰森可怖。那麽,去依靠梁倏亭就是寧檸的本能反應。

他突然有了動物般的直覺,明白提前聯系會“打草驚蛇”,聰明地選擇去堵梁倏亭。

在停車場蹲守一整天,他不覺得難熬。梁倏亭是他的希望,是他的救命稻草。他認為梁倏亭會幫他解決一切問題,成為他堅實的盾牌——這個念頭讓寧檸安下心來。

從他認識梁倏亭的第一天開始,他們就找準了各自的定位。他是脆弱的那個,而梁倏亭是他的保護者。孩童時,他喊梁倏亭“哥哥”,孩子們一起玩,梁倏亭是他的“負責人”,總是把他牽在身邊,管他不被太陽曬,管他口渴了喝水、肚子餓了吃點心。其他小男孩和他玩,手上沒輕沒重,梁倏亭會把他擋在身後,說:“你們不要弄疼寧檸。”

大一點之後,“哥哥”變成“倏亭”,寧檸意識到梁倏亭多半會做他一輩子的保護者,那麽全身心依賴梁倏亭就不僅僅是他的權利,也是他的義務。

他對這樣的狀況感到反感。因為他的保護者堅實可靠,卻給不了他浪漫旖旎的愛情。很難說他和梁倏亭有多麽愛對方,他們只是努力地做出愛對方的樣子。所以當張淩致讓他體會到愛情的熱烈與悸動後,他立馬選擇去張淩致身邊。

如同離開家的孩子頭一次遭遇風雨。寧檸脫離梁倏亭的保護,才終於看清現實:愛欲的熱潮褪去後,大多數人本質猙獰;幾十年如一日堅如磐石的保護者,才是世間少有。

“你要救我……”

寧檸奔進梁倏亭懷中,靠著他的胸膛,嗅到他沈穩的氣息,終於感到滿心的恐慌感消失了。

他來了力氣,狠狠抓緊梁倏亭後背的衣物,把尊嚴都拋開,“我求求你……”

梁倏亭站在原地,任他表現得再悲傷再無助,也沒有回抱他的意思。梁倏亭握住寧檸的雙臂,緩慢地、堅定地,一點點把他從自己懷裏解開。

“我送你回家。”他只有這五個字要說。

寧檸定在原地不肯走:“不,我不回家,我不敢回家……”

“你父母家也不能回?”

“不能回去。”寧檸又開始淚如雨下,“爸爸變了個人似的,我認不得他了……”

梁倏亭走到車旁,拉開副駕駛的門示意寧檸上去:“我送你去附近的酒店,然後打給李阿姨。”

寧檸的母親姓李。

梁倏亭開出停車場,去最近的星級酒店。路上寧檸顛三倒四地說張淩致出軌有多猖獗,而寧父卻不肯支持他離婚等等。路途太短,寧檸來不及說完就到達酒店了。梁倏亭為寧檸開了一間套房,打給寧母,簡單說明了情況。

“你先上去休息。”梁倏亭將房卡遞給寧檸,“房號我告訴李阿姨了,她馬上就到。”

寧檸沒有接房卡。他雙眼通紅,哽咽地問:“你能不能陪我一會?”

“我沒有空,寧檸。”梁倏亭維持著遞出房卡的動作,“家裏還有人等我吃晚飯。”

寧檸接過房卡,急切道:“我們可以一起吃,你想吃什麽都可以。倏亭,你陪我一會兒吧,等我媽媽到了就……”

梁倏亭眼裏的無奈讓寧檸哽住了。

“我是你的朋友,如果你要離婚,我會支持你的決定。但是,無論你是否要離婚,我們都已經分開了。寧檸,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我們需要一定的邊界感。”

梁倏亭說完就轉身離開,“你好好休息。”

寧檸流著眼淚,說不出反駁的話。

“你保護我這麽多年,沒有你我什麽都做不到。”

等梁倏亭走遠了,寧檸才抽泣著說出這句話。但梁倏亭已經走遠了。

他聽不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