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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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周六中午,童新月被母親從床上拖起來,按在餐桌前喝了一碗熱粥,這才從宿醉的地獄中恢覆過來。

“昨晚是戴英送我回來的?”她問母親,母親說“是”,重重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教訓她以後別再喝這麽多酒。

童新月有些疑惑:“誒,我怎麽迷迷糊糊記得有個帥哥開著豪車來把他接走了,我還在夢裏哭訴他丟下我不管了呢。”

“你記得好好感謝戴英。”母親翻了個白眼,“昨天送你回來的車確實挺貴的,車標我認不得,貴不貴我還是會看。現在的人開得起這種車還出來跑網約車呀?看來經濟確實不景氣……你要把車費補給戴英哦。”

童新月努力回憶昨晚的情況,但她喝得太醉了,分不清回憶裏的景象是真實還是她的夢。她不糾結,反正可以直接問本人。

“媽,晚上不做我的飯,我和戴英約了去看畫展,我晚上請他吃飯好了。”童新月說著,把喝過粥的空碗拿到廚房洗。

母親應了一聲,囑咐她別再喝酒。她說“知道了”,回到房間躺床上玩手機,發現幾個同事居然在昨晚拉了一個小群,新消息99+,還艾特她讓她速速供出內部消息。

童新月翻完了小群的消息,再和昨晚的記憶一對照,當下悔得直拍大腿,恨喝酒誤事,白白錯過了挖八卦的大好機會。

她一個電話打給戴英,響鈴到第十聲,聽到戴英接起來:“餵?”

“別跟我說你忘記我們約好了要去看畫展!”童新月先發制人,“這都下午了,美術館五點就停止進館,放平時你早就連環電話轟炸我了。”

戴英說:“你昨晚喝那麽醉,頭不疼嗎,要不然我們改到明天去?”

童新月冷哼:“這個展要提前預約你不記得了?還是你查的攻略,說實話,你現在在哪裏,和誰在一起,是不是約別人一起玩了?”

電話那邊很安靜,沒有嘈雜的背景音,戴英的聲音非常清晰:“沒有啊,就在家裏。”

“那行。”童新月說,“一個小時後我們美術館見。”

“等等,要不然下周六再去怎麽樣?”戴英提議,“我重新預約就可以了。”

“馮雪的畫展就到這周,下周撤展了!”童新月玩笑似的罵,“你是豬啊你,借口都不會找。快點說實話,你是不是跟昨晚那個Alpha在一起,是就直說,區區一個畫展不去也沒什麽。”

童新月並非對所有人都有這份探究精神。作為公司裏跟戴英關系最好的人,她知道戴英的一些秘密,戴英也只會找她喝酒談心。她酒量沒有戴英好,每次都會喝得爛醉。但只要戴英心情不好,她都會陪著喝酒。

沒想到戴英竟一口答應下來:“那我們一個小時後美術館見,你來得及嗎?”

童新月疑惑了:“你真的一個人在家?不行不行,一個小時來不及,給我兩個小時……”

兩人約好時間,隨即利落地掛斷。

市立美術館前的廣場有人造湖和環形綠道。童新月打車過去,“稍稍”遲了半小時才到。戴英早就習慣了每次約童新月出來都要等她,就在綠道旁的長椅上坐著,百無聊賴地玩手機。

童新月跟著定位走到綠道上,揮手喊戴英的名字。戴英看見是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起身說:“走吧。”

“我送你的太陽傘呢?你臉都被曬紅了。”童新月一邊說,一邊把陽傘遮到戴英頭上,“對不起啊又讓你等我,但是你看我今天的臥蠶,是不是很好看……”

戴英自然地接過傘柄幫她持傘,評價道:“嗯……這次比上次畫得好多了。上次隔得老遠都能看見你的臥蠶在閃閃發光。”

童新月被他逗笑:“放屁,我從來沒在臥蠶上塗過帶閃的東西。”

他們邊走邊聊,一路來到馮雪畫展所在的展廳。在入口最顯眼的地方,有一面石墻雕刻著讚助人的名字。童新月看也不看就往裏走,戴英卻在石墻前頓住腳步,望向某處出神。童新月也駐足觀察,沒發現什麽特別的,就問:“怎麽了?”

戴英搖搖頭:“沒什麽。”

周六的下午,這個小眾的個展悄無人聲。戴英和童新月順著策展人設計的路線慢悠悠地往裏走,逐一欣賞馮雪不同時期的畫作。跟很多青年藝術家一樣,馮雪也愛用綜合材料創作,時不時做一些新潮的嘗試,但更多的還是功底紮實的布面油畫。

“戴英,看這個,這個是馮雪的自畫像。”童新月在一副名叫《雨夜對話》的油畫前停下,招呼戴英來看。策展人為這幅畫單獨留了一整面墻,用燈光引導,突出了這幅畫的重要性。

畫上的場景是暴雨中的荒野,一名長發女人站在荒野正中央,頭發和白裙都被大雨浸濕。馮雪在創作時突出表現了雨幕,所以整幅畫都顯得朦朦朧朧的。女人就安靜站在那裏,隔著雨幕與畫外的人對視。

“靠。”童新月由衷感嘆,“她把她自己畫得好美。”

她退後幾步,舉起手機,想要把這幅畫完整地拍下來。戴英正好站在畫前,就與畫作一起進入了她的取景框內。

童新月手指定住,沒有按下拍照鍵。她放下手機,有些不是滋味。

戴英沒有察覺她的舉動,只是盯著畫發呆。他在品評這幅畫嗎?不見得,誰知道他在想什麽,總之不是開心的事就對了。

畫裏的女人形容蕭瑟,這是當然的,因為畫家刻意描繪了這種氛圍。可是在童新月看來,站在畫前的戴英似乎也被這種氛圍侵染了,他身上某種沈重的氣質不經藝術加工,更加立體,也更加現實。

童新月回想起她第一次見到戴英,就是在一場展覽上。那是有關游戲的展覽,童新月公司的展位和戴英公司的相鄰,都是被擠在角落的小展位,各自守著自家既不叫好也不叫座的游戲。

不過,同樣是無人問津,戴英那邊卻比童新月這邊“熱鬧”許多。童新月從早上九點來到展位上,就一直能看到隔壁展位上的中年人擺著領導架勢,對著一個年輕人呼來喝去。一會讓他搬物資、領盒飯、丟垃圾,一會又讓他打印資料,回公司取文件……在不肯停歇的支使聲中,年輕人連坐下來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任何時候朝他看過去,他都在來回奔波。

這個年輕人就是戴英。

到了下午,戴英仍然被那位領導不合理地驅使,幹些沒有意義的雜活。比如,那位領導突然就看展位上的椅子不順眼,要求戴英一把一把地搬到後勤那裏替換;又比如,明明是領導的私人物品,他卻要戴英幫他拿到展位上來。

傻子都知道這是刻意刁難。

隨著時間的推移,戴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稍走幾步就大汗淋漓。他腳步沈重,一瘸一拐,時常要停在半道,扶著墻緩上好一會才能繼續行走。都是剛出來工作的年輕人,童新月同情起了他的遭遇,但他們終究是陌生人,她不會隨隨便便地去管他人的閑事。

直到童新月在戴英的褲管上看到了暗紅的血跡。

在膝以下的位置,洇開了手掌那麽大一片。

那時候的童新月並不認識戴英,她以一個健全人的思維去想,以為戴英是不小心磕到了哪裏。她放心不下,就去問會展中心的工作人員借了碘伏和棉簽,悄悄離開展位,堵住了正在為領導跑腿的戴英。

童新月說明來意,把碘伏和棉簽遞給戴英。戴英仰起蒼白的臉沖她笑了笑,沒有接。

“謝謝你,我沒有受傷,是殘肢和假肢接觸的地方磨破了。但是我還有事情要做,不方便把假肢脫下來。謝謝你的關心,我沒事。”

他說著,把左邊的褲腿卷起來一點,給童新月看到了他的假肢。

童新月大受沖擊,她楞楞地看著戴英,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戴英並不在意她的失態。他再次對她道謝,邁著吃力的步伐走開了。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童新月都忘不了這天的經歷。她被沖擊到了,但沖擊她的並不是戴英是殘疾人的事實——戴英對疼痛的漠視,他行動間透露出的一股不服輸的狠勁,這才是讓童新月動容的東西。

後來,童新月要到了戴英的聯系方式。在他們還不是朋友的時候,童新月就沖動地對戴英說:“要不然你來我們公司吧?”

再後來,一切順利,戴英入職了她所在的公司,成為了她的同事兼好友。他們這家公司很年輕,沒什麽成就也開不出有競爭力的工資,勝在氛圍好,領導和同事都是正常人,沒有人會故意刁難戴英。

童新月拍了拍臉頰,從回憶中掙脫出來,拿起手機一陣操作。

操作完了之後,她喊戴英:“你來看看,我覺得把你放在他身邊,好像比馮雪在他身邊更合適。”

“什麽?”戴英湊過來看,見她用修圖軟件在馮雪和梁倏亭的合照中p了個戴英上去。為了快速完成,手法之拙劣,效果之違和,簡直有愧於她做游戲美術的這麽多年。

童新月顯得很得意,“為什麽說你合適呢?因為這位先生看上去溫和,其實本質上很冷漠吧?就像你看起來是個刺頭,其實就像小貓一樣軟軟的……”

“你說什麽?”戴英被童新月的比喻惡心到了,皺著眉來奪她的手機,“不要亂p,這對他們很不禮貌。”

童新月舉高手機,耍賴似的說:“我又不認識他們,你管我禮不禮貌。”

戴英瞪她,她笑起來,在他的監督下退出修圖軟件,“好了好了,我p著玩的,沒保存。你讓開一點,我要拍這幅畫。”

戴英嘆口氣,從畫前退開。

這幅《雨夜對話》中的女人依舊淒美動人,但畫外的戴英經過童新月的打岔,已經不再被畫中的氛圍侵染。

童新月和戴英成為朋友之後,很少見到戴英表露出他的痛苦。他不容易醉,嘴嚴,心防又重,只有在說起兩件事的時候控制不了情緒。

一件事關於他車禍中逝世的母親,那是童新月第一次見到哽咽得說不出話的戴英;另一件事關於戴英高中時最好的朋友,說起這位朋友的那次,童新月還沒喝醉戴英就先醉了,他在酒吧裏說起了胡話:“不屬於我的東西我不要,我沒那麽卑鄙。”

所以,戴英覺得不屬於他卻又為之痛苦的東西是什麽?

就是童新月偶然在馮雪的合照裏見到,又在昨晚的記憶裏依稀記得的那位Alpha?

如果是,那童新月覺得,所謂“不屬於我的東西我不要”,戴英從來就沒有做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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