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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53、那個(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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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53、那個春夜(正文完結)

好在梁辰確實累了,再次躺回床上,打了個哈欠,便挨著陳僅沈沈睡去。

這一覺睡得格外久,醒來時梁辰還有種不知身處何地的茫然,直到拉開窗簾,刺眼的陽光照進屋內,他才猛然清醒,撈起衣服褲子連蹦帶跳地下床。

家裏的其他兩人早就起床,一人一張小馬紮坐在檐下剝玉米。前兩天收的玉米大部分拖到集市上去賣了,剩下的自家吃,脫粒之後曬幹磨粉還能用來餵雞。

扭頭瞧見頂著雞窩頭的梁辰,陳僅笑了下,指了指旁邊的水槽:“刷完牙來吃飯。”

早餐是具有當地特色的米粉,鮮香滑嫩,熱氣騰騰。粉是現做的,聽說奶奶昨晚就把米泡著,今天天還沒亮就起來準備了,梁辰感動到狂吃三大碗。

吃完見陳僅在收拾果品紙錢,一問才知道是要去給父母掃墓。

陳僅讓梁辰待在家裏休息,梁辰非要跟著一塊兒去。

那墓地在一座山上,上行的路並無石階,只是走的人多了,自然出現一條若隱若現的泥路。

清晨的陽光照亮了漫山遍野的盎然綠色,行至高處,梁辰回身望去,成片的田畦呈現出一種金燦燦的生機,往遠處延伸,直到與地平線相連。

走近山林間的墳地,腳下的路被叢生的雜草取代,有的墓碑前堆放著已經腐爛的瓜果,有的布滿幹涸的泥水,顯是多年無人打理。

陳僅父母的墓碑立在一棵枝葉蒼翠的紅杉樹下,兩個名字並排而列,立碑人的位置寫的是陳僅的名。

先俯身將附近的雜草拔掉,有梁辰幫忙,很快便清理幹凈。

擺上果品,陳僅在墓碑前跪下,兩手撐地,緩慢而鄭重地叩首,然後挺直脊背跪坐,唇抿成一線,靜靜凝視著墓碑。

梁辰猜他一定在心裏和爸爸媽媽說話,過去的那麽多年,他大概無數次跪在這裏向他們訴說,從考了第一名到家裏豐收,再到去N市念書,拿到第一筆工資……事無巨細,發生在身邊的每件事都要講給他們聽。

偶有山風吹拂而過,發出樹葉摩擦的窸窣聲響。讓梁辰的心在此刻格外寧靜,他雙手合十,在心裏對未曾謀面的兩位長輩承諾——陳僅現在很好,以後也會很好。

我會一直陪在他身邊。

下山的時候,陳僅不慎踩到石頭上的青苔差點滑倒,梁辰索性牽住陳僅的手,讓他沿著自己行進的軌跡下行。

走了一段,腳撥開草叢時忽而有一只長了翅膀的蟲子飛出來,梁辰猛地後退,把陳僅也嚇了一跳。

梁辰話都說不利索:“那,那是什麽蟲子?好大一只。”

陳僅瞧一眼:“螞蚱吧。”

“螞蚱長這樣?”

“你以為長什麽樣?”

梁辰抿住唇,不好意思說他腦袋裏關於螞蚱的形象,還停留在小時候看的連環畫裏的插圖。

見他不答,陳僅也不追問,只是科普道:“螞蚱對於農民來說是害蟲,不過近兩年已經有人開始養殖了,據說螞蚱有食療效果,城裏人都愛吃。”

梁辰不吱聲,眉頭卻皺了起來。

“你吃過嗎,聽說最好的方法是油炸,吃起來脆脆的……”陳僅說著轉頭,忍笑看向梁辰,“幹嗎這麽用力抓我的手?”

一生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蟲子的梁辰一臉嚴肅道:“怕你摔倒。”

陳僅“哦”一聲:“那你想吃螞蚱嗎?”

“……不想。”

“集市上有賣,炸一下就能吃,很方便的。”

“……”

幸好陳僅只是逗他,並沒有真的去買。

下午返程,走的時候兩人帶的農副產品和土特產比梁辰帶來的還要多,都是奶奶塞給他們的。

聽說梁辰比陳僅小三歲,奶奶對梁辰的稱呼自動變成了“弟娃”,說:“這豬油是剛熬的,弟娃你拿回去記得放冰箱,蓋上蓋。”

梁辰想說不用交代我,反正我和陳僅住一起,要放也是放在他的冰箱裏。

到底怕把奶奶嚇壞,還是乖乖應了下來。

回到N市,陳僅銷假之前,先去見了梁霄寒一面。

大半個月不見,梁霄寒憔悴了很多,隔著玻璃與陳僅對視時,雙眼猶如兩口枯井。

雖然仍是笑著,問梁辰怎麽不來,此刻不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時候嗎?

陳僅沒有回答,只是告訴他,養老院項目土地汙染的事已經重新啟動調查,這次會追根溯源,希望出來的結果能為周經理減輕罪責。

梁霄寒的臉色一霎變得極其難看:“你來這裏就是為了說這個?”

陳僅“嗯”一聲。

“這件事是老頭子下的命令,我只是負責執行!”

“最終責任在誰,調查組自會有論斷。”陳僅平靜地說,“這是我以受您資助的學生的身份,能為您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梁霄寒楞住。

他以為陳僅來見他,是為了親眼瞧瞧他如今的落魄,告訴他什麽叫自作自受,可陳僅非但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對他墻倒眾人推,反而來看他,告訴他——即便做慣了臟事,滿手血汙,也配擁有解釋的機會,能獲得良心上的片刻安寧。

梁霄寒低笑一聲,意識到此刻才是真正的一敗塗地。

他這半生樹敵無數,立志要跟所有人分高下拼輸贏,殊不知一些人勝利的原因是他們根本沒想跟他鬥,也根本沒想贏。

他們只是遵從本心,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而已。

說完,陳僅站起來,轉身離去。

梁霄寒望著漸行漸遠的背影,那些或逞強或威脅的話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嘴唇翕動幾下,出聲時只餘一句:“……不要恨我。”

那背影不曾停留,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視線裏。

N市的秋天向來短暫,眨眼工夫就入了冬。

經過劇烈的動蕩,公司恢覆正常運行,幾個大項目也重新走回正軌。

梁建業雖已出院,但先前誤服藥物傷了身體,已喪失自理能力,梁辰在董事會的推舉下正式坐上最高決策者的位置。當月全體員工都收到一筆額外的獎金,既是為了感謝大家陪伴公司度過難關,也是為了慶祝新領導上任。

這天下班乘電梯,顧盼提醒道:“雖然拿獎金很開心,但你作為年上還是勸你家小狼狗悠著點吧,如今房地產行業不景氣,別賺的趕不上花,萬一把咱們公司折騰倒閉了,我該上哪兒找工作去?”

陳僅認為她說得很有道理,回去的路上向梁辰提起,勸他房子買小一點,反正就兩個人住,白天還上班,買背陰見不到太陽的房子都行。

梁辰幾分無語:“都已經降低到五十平一室一廳的標準了,再降下去幹脆買個一室,吃完飯桌子一收鋪床睡覺,主打一個極限空間利用率?”

陳僅竟然認真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

最後到底拿下套一百來平的平層,洋房頂樓帶閣樓,贈送的露臺正好可以當作露天花園。

樓盤是自家開發的,開盤時賣得一般,後來不知道是誰傳出風聲,說集團老總本人即將入住,人群忽然蜂擁而至,把售樓處擠得水洩不通。

“我早就說你能帶動銷量,這就叫明星效應。”

接到卓翎電話的時候,梁辰正在梁家的別墅裏打包自己的行李。

那邊的房子是精裝修交付,拎包即可入住,他早已迫不及待要和陳僅搬進新家。

“那我可謝謝你了。”梁辰說,“我們家隔壁還空著,要不優惠價八折賣給你,讓你和簡言之共築愛巢?”

卓翎在電話裏大罵他小氣,幫他這麽多忙連套房子都不肯送:“你自己築巢去吧,我寧願住我的酒店裏。”

掛斷電話,梁辰把手機一扔,繼續收拾。

有人從外面進來,是陳僅抱著一箱東西:“吳媽說這些是你母親的遺物,問你該怎麽處理。”

冬日午後,灑滿陽光的房間裏,兩人坐在木地板上,一起開啟塵封的回憶。

梁辰母親的遺物不多,有幾本詩集,還有幾冊日記。

日記的內容不便翻看,陳僅隨手拿起一本翻開,看見一篇名為《綠色的變奏》的詩裏有這樣一句——

一場小雨泛著綠光

它飄啊灑啊仿佛在風中

在它後面是虛幻的烏雲

灰色的屋頂和樹林

這段的旁邊,有一副用鉛筆繪制的圖畫,描繪的正是詩句裏的場景。

終於找到了梁辰愛讀詩和善於繪畫的原因,陳僅不由得揚唇微笑。

箱子的最下面壓著一份文件,梁辰打開看,先是擰眉,然後若有所思地問:“當年資助你的慈善基金會叫什麽?”

陳僅說了個名字,梁辰頂著那份文件的擡頭,忽而笑了一聲。

陳僅湊過去看,那文件竟是一份轉讓協議,上面的基金會理事一欄寫著的是梁辰母親的名字。

原來梁辰的母親才是這個基金會的創立人,基金會在她的手裏發展壯大,得到社會各界的捐贈,幫助許多失學兒童重返校園。

看一眼轉讓時間,梁辰心裏便有了數。大約是在梁霄寒進入集團,把父親“打敗”的時候,連母親一手創立的基金會也被梁霄寒一並奪走。

而這個時間點正是陳僅受資助的第二年,他還能清楚地記得那一年梁霄寒來到他們村的小學,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說到這裏梁辰就心裏直冒酸水:“他是在做面子工程,可不是為了去看你。”

陳僅笑著說:“我知道。”

說完忽然意識到什麽,轉頭時正好和梁辰對視,兩人想到一塊兒去了——既是受資助的第二年才轉讓,也就是說當年決定資助陳僅的並非梁霄寒,而是梁辰的母親。

沒想到其中還有這樣的因緣,兩人相視而笑,具是心間震顫。

好像命運的齒輪早在那時候就已開始轉動,往後的每分每秒,他們都在朝著對方走來,一刻也不曾停息。

農歷十一月二十四,宜搬家。

都是新時代的年輕人,迷信也只信一半,梁辰挑了個良辰吉日,陳僅問要不要查一查喬遷的講究,梁辰大手一揮說不用,人住進去就行。

偏偏是個工作日,兩人下班後隨便煮了鍋面吃,就擼起袖子投入“戰鬥”。

堆了滿屋的紙箱還沒收拾完,多是梁辰的衣物和書本。陳僅第二次幫梁辰整理衣服,還是忍不住在心裏吐槽,這弟娃的衣服怎麽這麽大。

快收拾完的時候,梁辰一拍腦門,說差點把它忘了。

兩分鐘後抱著一盆花進來,原來是那盆山茶花,梁辰擔心放在玻璃花房裏晝夜溫差大,會影響它明年開花,特地抽了空去把它搬過來,擺在開了暖氣的房間裏過冬。

任是陳僅自認為對植物足夠了解,也不得不對梁辰的細心妥帖嘆服。

看著花盆被放置在飄窗上,正對早晨陽光最好的位置,陳僅拿出剛才從梁辰的某件衣服裏掉出來的幹葉片,與山茶花的葉片進行比對——形狀相同,大小卻相差甚遠,顯然不是來自同一株植物。

正當陳僅覺得奇怪,橫空伸過來的一只手將他手裏的葉片奪走。

梁辰拿起葉子就往書櫃方向走,隨便找了本書就把它往裏塞。

陳僅跟過來問這是哪來的葉子,梁辰支支吾吾不肯說,陳僅倔脾氣上來,攥住他的衣領把他按在櫃門上,非要他從實招來。

梁辰無奈投降:“你還記不記得八年前,我曾經砸壞爺爺的一個花盆?”

當然記得。那是梁家負一層剛改造成花房沒多久,梁辰把足球踢進了花房,砸翻了梁建業最寶貝的蘭花和孤品花盆,把老爺子氣得火冒三丈,揚言要打斷他的腿,讓他再也踢不成足球。

那天陳僅正好在花房幫忙修剪枝葉,被迫全程圍觀。

“其實我那時候是在洩憤,因為梁霄寒把我丟在荒山上的事發生在之前的暑假,爺爺息事寧人的態度讓我實在很憋屈……”梁辰輕嘆一口氣,“而且就在不久之後,我以放棄足球為代價才能留在家裏……那是我最後一次踢球。”

這件事陳僅也記得。彼時梁辰母親病重,梁建業卻執意安排梁辰出國念書,雖然最後據理力爭留了下來,卻是以放棄自小熱愛的足球為代價。

那段時間梁辰肉眼可見的消沈,每天不是跑得滿身大汗回來,就是坐在院子裏望天發呆,只有在面對母親時才會擠出笑容。

並且那時候沒有跳傘之類的解壓途徑,只能拼命地往嘴裏塞喜歡的食物,也就是柚子。

說到柚子,陳僅想起來了:“那天……你知道是我?”

梁辰看著他,點了點頭。

隔年冬天,母親的病情陡然惡化,沒撐多久就撒手人寰。即便早就開始做心理準備,梁辰還是悲傷至極,吳媽給他買了好幾顆柚子,他捧一顆躲進花房裏,結果忘了帶刀打不開柚子皮,氣得把柚子扔出去老遠,捂著臉無聲痛哭。

哭完擦幹眼淚,正要裝作無事發生地出去時,在拐角的桌案上看見剝好皮分好瓣,擺得整整齊齊的柚子肉。

吳媽處理柚子習慣橫切,從不剝出整瓣,而時常進出花園的人就那麽幾個,今天園藝師又不上班,是誰幫他剝的一目了然。

陳僅還是疑惑:“你怎麽能確定是我呢?”

梁辰笑起來:“吃飯的時候我經過你身邊,聞到你手上的柚子味了。”

酸甜的香氣像鉤子,引著他註意到那個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的人,也似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封鎖的心門。

從那天起,梁辰開始關註陳僅,目光不由自主地搜尋他的身影。

除夕那晚陳僅沒來,梁辰豎起耳朵聽梁霄寒和梁建業之間的對話,才知道陳僅在外面勤工儉學,心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失落。

那時的他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那麽在意陳僅,如果沒有那個夜晚,他大概會如期出國,然後在異國他鄉截然不同的環境裏將那份懵懂的情愫淡忘。

“那個夜晚……”思及那片葉子的形狀,陳僅一霎睜大眼睛,“你看見了?”

梁辰點頭:“是的,我看見了。”

那是一個暮春的晚上,陳僅來梁家拜訪,晚餐前眾人聚在客廳閑聊,被問到花房的十八學士怎麽還不開,陳僅答不上來,梁建業責怪他不用心,陳僅便借口照料植物暫時離開。

這一走,連晚飯都沒回來吃。梁辰擔心他餓著,從冰箱裏拿了零食和飲料往負一層去,想著把吃的放在門口就走,如果被陳僅撞見就說自己晚飯沒吃飽,隨便找個地方吃夜宵。

他做了周全的計劃,預計了每一個可能性,卻沒想到推開花房的門,看見的是那樣的一幕——

叢密植物的簇擁出的綠蔭裏,一道身影斜靠在桌沿,手裏托舉著一枚山茶花的葉片,仰面觀察,穿過玻璃頂投落的清輝在他周身鍍一層朦朧光暈,遠遠看一眼,都叫人不由得屏息。

他手中的葉片寬闊圓潤,脈絡清晰,卻不及他萬分之一美麗。

那一刻心跳震耳欲聾,梁辰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唯恐驚擾墜入凡間的神明。

梁辰曾無比後悔沒把當時的情景拍下來,哪怕後來這個情景無數次出現在他夢裏。

連同決堤奔瀉般一發不可收拾的情與欲。

“原來是從那天開始……”

想到之前問梁辰什麽時候喜歡上他,梁辰還不肯告訴他,陳僅失笑,“這有什麽不能說的?”

梁辰垂眼,幾分赧然:“那個春夜,是屬於我一個人的秘密。”

陳僅擡手捧住梁辰的臉,讓他看著自己:“怎麽辦,秘密洩露了。”

“沒關系。”梁辰眸光顫動,胸腔微微起伏著,“現在我不需要做夢,也能看見你了。”

太陽落山,黛藍色的夜空被抹去霧氣,現出一彎皎潔的月亮。

灑下的光芒如練,照亮窗邊相偎的愛侶,結滿白色花苞的山茶花隨風輕輕搖擺,是在為下一個春天的綻放醞釀。

忽聞一聲嘆息。

“後來那盆十八學士一直沒開,被園藝師帶走處理掉了。”

“沒關系。”年輕男人低沈的聲音隱沒在夜色裏,“我的那盆山茶花開了就好。”

我的山茶花是比月光還要美麗的白色。

他盛開在那個春夜裏。

盛開在我心上。

【作者有話說】

詩出自呂德安的《傍晚降雨》

春夜的具體內容指路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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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啦,謝謝大家兩個多月以來的陪伴~

這本沒有很狗血沖突的情節,屬於我沒寫過的一類甜文,人設和題材也不擅長,中間幾度卡文卡到死去活來,各種被鎖更是讓人心力交瘁,總是延遲更新真的非常抱歉……

總之非常感謝大家的理解與包容,能寫到完結真的多虧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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