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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27、不想只停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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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27、不想只停在這裏

傍晚,醫院急診樓。

齊雪茹正在診室裏包紮傷口,其餘人都沒受傷,等在外面走廊。

先前廠房坍塌的事已經把公司推向風口浪尖,如今員工跳樓更是重磅新聞,N市當地媒體聞風而動,扛著攝像機堵在集團樓下,更有消息靈通的直接追到醫院。

公司那邊,梁霄寒已經派人在樓下拉起一道防線,公關部門的人也迅速擬好應對說辭,統一稱所謂的員工跳樓是子虛烏有,那名員工只是不小心把手機掉在平臺上,下去撿而已。撥打119是因為平臺和頂樓之間落差太大,需要消防人員幫助。

醫院這邊梁辰也吩咐簡言之在外面攔住那些記者,不讓他們闖進來。卓翎也聞訊趕到,和簡言之一起駐守在門口。

剛送走來了解情況的警察,顧盼和莊曉夢進診室裏陪伴齊雪茹,梁辰看見對面長椅空著,叫陳僅去坐。

陳僅還沒緩過神,沒聽見有人喊他。梁辰上前輕扶他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幾步,他才慢騰騰地坐了下去。

梁辰在他身旁坐,不放心地看著他:“還是不舒服?給你也掛個急診……”

“不用。”陳僅很慢地搖頭,“我休息一下就好。”

梁辰便去最近的售貨機上買了瓶可樂,瓶蓋擰開遞給陳僅——這會兒陳僅臉色依然蒼白,額頭冷汗未消,梁辰擔心他沒力氣。

接過可樂喝了兩口,陳僅把瓶子擱在腿上,小聲說:“謝謝。”

“舉手之勞。”梁辰當他在謝自己救他這件事,坦白道,“就算換成其他人,我也會下去救的。”

陳僅卻搖了搖頭。

他當然知道梁辰善良,也親眼見識過梁辰的好,他要謝的是在懸崖邊拉住他的梁辰,讓站在高處搖搖欲墜的他有了堅實的依靠。

“願不願意聽一個故事?”陳僅冷不丁開口。

梁辰當即坐直身體,擺出願聞其詳的姿態:“當然。”

陳僅目視前方,緩慢地說:“我的父母,在我八歲那年去世。兩個人都是墜樓身亡,在我的面前。”

梁辰瞳孔微顫,呼吸也陡然滯澀。

“那時候我剛念小學,爸媽為了供我念書,為了給家裏蓋瓦房,雙雙出去打工,過年都沒回家。奶奶說我說夢話都在喊爸爸媽媽,知道我想念他們,拿出那年賣玉米的收成,拜托鄰居叔叔帶我去城裏見他們。”

那天,陳僅特地穿上了一身新衣服,天沒亮就起床,走了十幾裏山路到鎮上搭公共汽車。

第一次坐汽車他就暈車了,早飯都吐了個幹凈。初次踏上城市的土地,親眼目睹整齊寬敞的馬路,來往不息的小汽車,連路上走著的人們比隔壁家電視裏的那些人還要時髦,讓陳僅感到格格不入,更有一種誤闖入另一個世界的新奇。

他稀裏糊塗地被叔叔牽著手走,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那麽輕盈。

直到看見前方一座正在施工的建築,叔叔指著馬路對面足有十幾層高的混凝土樓給陳僅看:“你爸媽就在那裏。”

彼時的小陳僅興奮極了,來時路上的疲累被他盡數拋到腦後,在叔叔“過馬路慢一點”的提示下,盡可能快地往那棟建築跑去。

他攢了一肚子話要對爸爸媽媽說——上學期我考了全班第一,三好學生的獎狀貼在家裏的墻上;今年我長個子了,可以幫奶奶一起掰玉米,還和奶奶一起把吃不完的玉米拉到集市上去賣掉;班上的小朋友都開始學騎自行車了,我也想學,等以後村裏修路,就可以騎車上學,騎車到鎮上搭車來城裏找你們……

還有許多想說的事情,陳僅想一件一件慢慢地說給他們聽。他的父母沒讀過什麽書,但都是溫柔的人,一定會看著他的眼睛,微笑著,耐心地聽他說下去。

可是,正當陳僅穿過馬路,走到工地門口時,兩道黑影自眼前劃過,緊接著是一前一後兩聲巨響。

很快有人高聲呼喊“跳樓啦,有人跳樓啦”,陳僅被嚇得釘在原地,又在不安情緒的驅使下忍不住往前走。

帶他來的叔叔已經先一步上前去打探過情況,回來的時候腳步虛浮,似要暈過去。他話都說不清楚,只叫陳僅別過去。

後來有個工友過來,得知陳僅的身份,嘆一口氣說:“跳樓是你爹媽,他們已經死透了,救不回來了。”

很久之後,陳僅才知道父母輕生的原因——和父親住同宿舍的某位工友發現藏在枕下的錢不見了,問過身邊的幾個人之後一口咬定是陳父偷的,陳父不認,那工友就到處散播謠言,說他手腳不幹凈到處偷東西,還真有幾個工友跳出來說自己東西丟了,說不定也是陳父偷的。

謠言的蔓延速度之快堪比瘟疫,哪怕從頭至尾都是口口相傳,根本沒有人能拿出切實的證據,“小偷”的帽子已經被扣在陳父的腦袋上,摘都摘不下來——他辯解,說要報警,工友說他賊喊捉賊,小題大做;他沈默,不吭聲,工友又罵他心裏有鬼,做賊心虛。

不管他是不是小偷,在別人說他是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是了。

也不是沒想過離開這個地方,可是上半年的工資還沒結,陳父和陳母兩人一合計,決定咬咬牙堅持到年底,把錢拿到手就走。

然而那一天,陳父在幹活的時候,受到兩名工友的言語挑釁,氣不過吵了起來。具體吵了些什麽不得而知,不過僅憑猜測,都能知道必然難聽至極。說不定是讓陳父把“偷”走的東西還回來,也可能是逼他自證清白。

能把平時老實巴交不善言辭的父親逼上絕路的,只有對他的清白和尊嚴反覆的侮辱和鞭撻。

那天陳母聽見吵嚷聲上去勸架,沒想親眼目睹丈夫在面前跳樓,一時受不住打擊,被絕望沖昏了頭,不管不顧地跟著跳了下去。

可惜剖腹取粉從來得不到好結局,那些工友的目的從來不是尋求真相,他們只是想釋放攻擊而已。

事情最終不了了之。雖然發生在施工場合,但是陳僅父母是自己輕生,並非工作環境造成的安全問題,沒有證據也無法告那幾名工友唆使他人自殘,最後施工方勉強支付了未結的工資,又付了部分喪葬費,就把陳家給打發了。

幾年以後,陳僅隨學校去城裏參加數學競賽,大巴車曾經過這片土地——那幢大樓已經蓋好投入使用,陳僅透過車窗看那比當年還要高一倍的樓體,只覺得玻璃幕墻反射的陽光刺得眼睛生疼。

如今進出這幢大樓的人,都不知道曾有一對夫妻在這裏殞命,只有陳僅忘不了那時混亂的腳步聲,警鈴聲,救護車鳴笛,也忘不了擡頭時看見的那幢高聳入雲的建築。

還有那自樓頂墜落,轉瞬消逝的生命。

說完,陳僅垂眼,不知看向哪裏。

而梁辰,好像自此才找回自己的呼吸。他用力吸一口氣,一手撐住椅背,扭身,另一只手輕輕圈攏,讓陳僅伏靠在自己懷裏。

他嗓音低沈發啞:“那從事現在的工作,對你來說好殘忍。”

陳僅一怔,似是沒想到聽完這段故事,梁辰的反應既不是表達同情憐憫,也不是恍然大悟地說“原來這就是你恐高的原因”。

他只是悄然靠近,給視線已然模糊的陳僅一個回避的機會,並且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訴說著他發自內心的難受與不舍。

心口像被灌入熱水,酸麻得厲害,陳僅眨眼擠落一滴淚,匆忙擡手揩去,卻還是有一滴落在梁辰的肩膀上。

陳僅聽見自己聲音顫抖:“……沒關系的。”

沒關系的,大部分時候他只需要畫圖,跑現場也多在施工初期,那件事並未對他從事建築行業造成太大的阻礙,他時刻提醒自己這是工作,沒有人會管你經歷過什麽,更沒有會人為你的心理陰影買單。

他也從來不是受到打擊就一蹶不振的人。上帝給他的人生開局設置為hard模式,短暫的二十六年光陰,碰到的難關就已不計其數,卻從未有一個將他打倒。

可是不知為何,此刻陳僅難過極了,眼淚止不住地奪眶而出。好像終於可以脫下名為堅強的盔甲,變回普通而脆弱的人類,那些壓抑多年的心酸,也終於找到了出口。

原來他不是不會委屈,只是從來沒有人像此刻抱著他的這個人這樣,願意傾聽和接納。

願意什麽都不問,就這樣靜靜地抱著他。

梁辰沒想到陳僅會哭,更沒想到他會哭得這樣厲害。

懷裏的身體一抽一抽的,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好像這樣就可以當作沒哭過一樣,哪怕梁辰的肩膀都被打濕。

不知過去多久,陳僅往後退開,不甚自然地用手抹著眼角的淚,被梁辰阻止,並往手裏塞了幾張面巾紙。

竟然連紙都準備好了。

陳僅先是嘆服於梁辰的細心,然後才後知後覺地害臊起來。

怎麽就哭了呢?還是在一個比自己小三歲的人面前。

尷尬之下,陳僅沒話找話地說了句:“……謝謝。”

剛哭過鼻音濃重,梁辰沒忍住笑了:“這是你第幾次對我說謝謝了?”

陳僅眨了下眼睛,當真開始計算。

然後發現要謝梁辰的事實在太多,剛才梁辰跳下平臺來救他,把他舉起來護送他攀上繩索,在他耳邊告訴他:“我絕對不會讓你掉下去。”

還有之前,送他獨一無二的一座花房,教他騎自行車,幫他照顧無人看管的植物。

再往前,知道他恐高幫他改高鐵,幫他報覆出口成臟的買家,拍下他掛在閑魚的植物,第一個發現他發燒,知道他沒吃飽帶他去吃飯……以及花房的角落裏,落在脖頸後側隱秘而克制的吻。

越想越是心驚,就像找到寶藏的人,把寶貝挨個撿起來地往麻袋裏裝,裝著裝著發現裏面還有更多更好的寶貝,小小的麻袋根本不足以全部裝下。

他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帶著卷土重來的疑問,陳僅幾分茫然地擡頭,正對上梁辰凝望著他的眼神。

無數次轉身時,或者回過神,看見的都是這樣的眼神,它洶湧,熾熱,讓人忍不住靠近,卻又如同大海般深邃,廣袤,讓人心甘情願沈溺其中。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走廊裏太安靜,以至於耳膜的鼓噪都那麽清晰。

陳僅不善於試探,習慣有話直說,況且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無法再在梁辰那仿佛只看得到他的眼神裏,保持從前的淡然鎮定。

想起顧盼之前的猜測,陳僅問:“你在戀愛嗎?”

梁辰明顯一楞。

片刻後,還是如實回答:“……沒有。”

陳僅接著問:“那是有在追求的人嗎?”

面對陳僅因為哭過而泛紅的眼角,湖水般澄澈剔透的眼睛,梁辰發現自己喪失了撒謊的能力。

沒有人生來就喜歡口是心非。

梁辰低聲說:“有。”

一個字,就讓陳僅心跳錯拍,耳畔嗡鳴。

正當他啟唇,要繼續問下去,口袋裏手機的振動聲打破了這近似真空的局面,讓外界的空氣灌入,連同現實中的雜音。

陳僅別開視線,摸出手機,接通。

“嗯,在的……在急診3號診室門口……不是一個人,和同事在一起。”

梁辰敏銳地察覺到說“同事”時,陳僅停頓一下,還看了他一眼。

這通電話是誰打來的,顯而易見。

一時的沖動退潮後,梁辰才開始後怕。

這通電話就像當頭棒喝,打斷了他的勇氣,也讓他看清現實——把“那個人就是你”說出口的那一刻,大概就是他和陳僅的關系終結之時。

他們倆都活在眾目睽睽之下,中間橫亙著太多的身不由己,現在根本不是表明心意的時機,而且怎麽看都是在趁虛而入。

他明明是想公平競爭,讓陳僅在冷靜客觀的狀態下做出選擇。

正在接電話的陳僅,也有一種劫後逢生般的慶幸。

若不是被打斷,他大概已經把“那個人是不是我”問出口了。

即便他已有所察覺,直接問出來,也實在顯得自作多情。

況且,他根本無力承擔可能聽到的答案。

如果“不是”,反而簡單,既然對方想瞞,他便也可以配合著假裝不知道,哪怕刨根究底的自己會非常難堪。

那麽如果“是”呢?

捅破的窗戶紙,擺在眼前無法回避的明牌,除了推動兩人更進一步,不破不立,只剩下斬斷關系,停在原地這一種結果。

他身上綁著一道無形的枷鎖,兩人中間還隔著難以逾越的萬丈深淵。陳僅不敢想象這種事昭告天下時,會令多少人嘩然,又會讓梁辰陷入怎樣一個千夫所指,萬劫不覆的境地。

他不想讓本是天之驕子的梁辰為人詬病,更不願看著梁辰因此身敗名裂,墜落谷底。

電話裏,梁霄寒問:“就你一個人嗎,沒有人陪著你?”

陳僅擡眼,看向坐在旁邊的人。

“不是一個人。”他說,“和同事在一起。”

直到此刻,才恍然明白不願在梁霄寒面前提起梁辰的原因——是他太固執,不想在屬於兩個人的故事裏摻入第三個人的聲音。

哪怕這段故事才剛剛開始。

他不提,我裝作不知,便可以心照不宣地繼續下去。

哪怕只能在黑暗中,隱秘地進行。

陳僅深深吸進一口氣,呼吸連同心神的震顫中,終於看到了源於本能的動機。

我不想和他結束,不想只停在這裏。

【作者有話說】

“不管他是不是小偷,在別人說他是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是了。”化用自電影《保你平安》裏的“當你說一個女人是小姐時,不管是不是,她都已經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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