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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 雨中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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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 雨中故人

江城廣播臺的大樓內, 早高峰的電梯裏擠滿了人。

一陣悠揚的小提琴鈴響後,電話接通了,綿軟的女聲徐徐開口。她尾調拖著懶, 似乎還帶著起床氣,撓得人耳朵根發癢:“餵, 電梯裏呢, 只聊一分鐘。”

“霏霏,你有沒有看新聞!”任可心的激動之情已經順著話筒溢了出來, 在電梯間裏回蕩。

“覺都不夠睡,哪來的時間看新——”程霏霏打著哈欠, 眼神忽然在前方一枚半禿的後腦勺上頓住。

“——新聞那可是每天都要看的!我們這行,業務能力至關重要,靠的呀就是平時的積累, 穩紮穩打才能保持進步, 專業上的精進不能停歇!”

“……”旁邊人轉頭看了她一眼, 收獲到一個滿面春風的笑容。

呵,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你們。

“叮——”,電梯在某一層開了門, 半禿後腦勺走了出去。

角落裏的程霏霏這才松一口氣,重新拿起手機:“你差點害死我。”

任可心剛要接著說點啥,程霏霏語速飛快地摁滅了她的話頭:“行了, 一分鐘已過, 有什麽話上節目熱線說吧。”

她將手機調成靜音, 丟進碩大的托特包裏,跨出了電梯。

瞬間,周身的懶散氣息蕩然無存, 程霏霏步伐飛快,一路上和一撥撥同事擦肩而過,嘴角上揚的弧度標準得如同模板。

她邊走邊擡起手腕,將滿頭青絲飛快地攏成一團,發繩在指間翻飛幾下,就將蓬松的長發綁成了一枚慵懶的低丸子,柔柔地耷在纖細的脖子上。

幾縷發絲松垮地垂在耳側,給清純可人的一張妙臉增添了幾許嫵媚的知性。

程霏霏一手推開播音間的門,實習生助理小閆已經在裏面恭候多時,看到她,殷勤地奉上一杯熱拿鐵:“早啊,霏霏姐!”

程霏霏接過咖啡,比了一個“感謝”的手勢,一屁股坐進主播椅子裏,這才心有餘悸地喘了口氣:“剛才電梯裏碰到臺長,差點翻了個大的。”

小閆笑:“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程霏霏佯裝生氣地將她轟了出去。

液晶屏上,倒計時的數字飛速跳動著。程霏霏戴上全包耳機,熟練地操控著調音臺上的按鈕。

On Air的紅燈亮了起來。

一陣節目音效過後,程霏霏甜美而標準的播報在耳機裏響起。

“北京時間9點零2分,大家早上好,我是霏霏!今天又是周五了,掐指一算,周末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時間了,你有沒有很期待呢?”

“關註一下最近的天氣情況——漫長的三伏天終於走到了尾聲,有一點點初秋的感覺了。今天的天氣多雲到陰,有短時的陣雨伴雷雨。最近這段時日,陣雨非常頻繁,可見,咱們如果想要迎接金風送爽的秋天,還要再走過一場淋漓的雨季呢。霏霏在這裏提醒各位,出行時一定不要忘記帶傘哦……”

播音室外,導播比了個OK的手勢。

程霏霏會意,磕絆都不打地過度到下一個話題。

兩個小時的節目很快進入尾聲,眼前的電子屏幕上顯示出一排排來電信號,程霏霏接入了最後一通電話。

“啊啊啊霏霏!天啊,真的是你嗎?我竟然打通了!媽呀我好激動!”

程霏霏笑著回應:“恭喜這位聽眾!聽你的語氣,看來已經排隊很久了?”

“是的!我特別喜歡你,也很喜歡你的節目,每天都在準時收聽!”

程霏霏笑得更甜了:“謝謝你——”

“今天,我想借這個機會,在你的節目裏為我的偶像點播一首《生日快樂》。”

“哦?今天是你偶像的生日嗎?”

“不是……”聽眾小姑娘猶豫了一瞬,支支吾吾地說:“今天是我偶像的狗的生日。”

“……”

得益於深厚的職業素養,程霏霏面上的笑容不變:“你的偶像可真幸福,有你這樣貼心的粉絲,如此愛屋及烏,還不忘為他的狗狗送上暖心的生日問候。”

小姑娘高興極了,忍不住道:“嗯!畢竟,哥哥真的很愛他的狗。在這裏,我想祝小黃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祝一只狗長命百歲?這怕是有點難。

程霏霏內心的彈幕還沒走完,耳朵忽地捕捉到某個關鍵詞。

“你剛剛說……小黃?”

“對呀,哥哥的狗叫作小黃,很普通的名字是吧?取這麽個名字,大概是為了好養活吧。小黃今年九歲,算得上是一位狗前輩了。希望它能健健康康的,陪伴哥哥更久一些。”

“……”

程霏霏知道,她的偶像是誰了。

喉嚨裏好像忽然懟進去一勺漿糊,將所有詞匯都堵在了裏面。

廣播裏出現了短暫的沈默。

一墻之隔,導播訝異地挑起了眉,目光穿過大片透明的玻璃幕墻,向裏間探過來。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先切音樂的時候,程霏霏忽然說話了。她看上去有點恍惚,素來明眸善睞的一張臉,此刻竟然露出了一抹黯然。

開口的聲音也極輕,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小黃……不是被收養的野狗嗎?你怎麽會知道它的生日?”

“誰說小黃是野狗?”熱線裏的女孩似乎被這個詞冒犯到,極為不悅地說:“小黃是我哥哥的家人,才不是野狗!你不要搞不清楚還在這裏隨口亂說!”

程霏霏:“……”

最終,這通熱線以程霏霏耐心地道歉、並為小黃送上一串生日祝福而結束。

片尾音效響起時,她一把薅下耳機,無力地仰倒在椅子裏,不動了。

導播一把推開門,忍不住打趣:“你今天是怎麽了?竟然敢diss明星的狗,活膩歪了?”

程霏霏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語氣有點頹:“我大概和那條狗犯沖吧。”

她端起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幾下喝了個幹凈,卻怎麽也壓不過喉間的苦味。

從直播間裏撤出來,程霏霏拿起自己的手機。屏幕上,小禾幾分鐘前發來一條微信——【姐,咱們什麽時候出發?我媽該等急了。】

程霏霏一把將丸子頭拆了,瀑布一般的秀發卷著蓬松的弧度,洋洋灑灑地披在肩上,襯得她眼似水杏,纖腰楚楚。

今天的工作狀態大概率是無了。

程霏霏認命地回覆了兩個字:【現在。】

*

天空上飄滿了淺灰色的低雲,一望無際地延伸到山頭的另一側。那雲朵像是喝飽了水,仿佛下一秒就會因為超重而跌落下來。

清新的山風吹過,肆無忌憚地在曠野間流竄,將滿山綠草吹得此起彼伏。

江羽的衣角也隨風蕩起,灰藍色的發尾在陰沈的日光下若隱若現。

他坐在石階上,後背倚著一座剛剛立起的墓碑,長腿舒展,一側膝蓋微蜷,渾身都透著股漫不經意的懶散。

“哧啦”一聲,手上開了一罐啤酒。

江羽捏著易拉罐,不知在跟誰說話:“我以前,非常討厭酒。”

他仰頭呷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喉結微微滑動,勾勒出白皙流暢的線條,嘴角卻掛著一絲不屑的笑。

“後來才發現,酒的確是好東西。開心的時候可以喝,不開心的時候也可以喝,說不清開不開心的時候,照樣能喝。”

身後的墓碑非常新,刻著逝者的姓名,除此之外,一片空白,連張遺照也沒有。姓名下方的位置也是空的,沒有署明立碑人是誰。

江羽回頭看了眼墓碑上的名字,表情多了幾分冷淡的憐憫。

“我從沒有將你當作過父親。這一點,哪怕在黃泉路上,你也要清楚。”

山風擦著草木而過,發出清淺的低吟,將他的聲音襯得忽遠忽近。

“這個墓地,就當是還你的,畢竟當年賣了你一條船。”

他又吞下一口酒,眼神飄向遠方。觸目一片青山綠水,整個江城的景致盡收眼底。

此時,淡薄的日光突然暗了幾分,空中飄起淺淺的雨絲,細密地拂在人的眼睛上。江羽站起身,將衛衣的兜帽拉起,擋住紛揚而下的細雨,整個人顯得愈發筆直清冷。

“我走了。”他將剩下的半罐啤酒放在了解成坤的墓前,“以後不會再來。”

*

程霏霏打著方向盤,一腳急剎車。車子漂出了一個詭異的弧度,正正好好地卡進了兩車之間的空隙裏。

小禾懷裏抱著一束盛開的百合,花瓣隨著車子的漂移猛地磕到車窗上,差點碾成一團。

她一邊護著花,一邊看向開車的人:“姐姐,你今天心情不好啊?”

“心情好,誰會陪你來掃墓?”程霏霏睨了她一眼,“唰”一下打開了車門鎖,“快去快回,我可不想在這地方過夜。”

小禾露出一個理解的笑:“姐,你要不跟我一塊上去?”

程霏霏抱著胳膊,堅定地搖了搖頭:“你媽應該不會想看到我。”

“怎麽會?”小禾的眼神裏流露出激昂的神色,“當年要不是你,我也籌不到最後那筆手術錢。雖然我媽到底還是走了,錢也實打實地花沒了,可我這個人最是重情義的,絕不會當成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程霏霏挖了挖耳朵:“嗯,就那點錢,還了這麽多年,還是沒還完。”

她算是明白了,債主當久了,就跟欠了債一樣,事事都得管。

“所以,這些年我一遍遍提醒自己,霏霏姐對我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這輩子都不敢忘!”

“……”

小禾抱緊了花束,開門下車,走向墓園深處。

程霏霏獨自留在車上,並沒有因為小禾的一番剖白而多生出幾分感動。畢竟,每年的大小節日、生日祝福、還有她母親的忌日,小禾都要宣誓一般地,把這番話顛來倒去地拿出來講,覆讀機似的。

百無聊賴地打開車載廣播,程霏霏調到自己的頻道。

助理正在讀廣告詞,依哩哇啦的,是萬年也賣不出去幾個的滯銷品。

她煩躁地關上廣播,趴在方向盤上,神色懨懨地看向窗外。

此處是江城郊外的公墓,不是祭奠高峰期,墓園裏沒什麽人。空氣十分寂靜,遠處群山疊嶂,在程霏霏的眸底映出一排排青綠。陰沈的日光逐漸轉淡,幾分鐘後,竟然劈裏啪啦地下起了小雨。

雨點細密地砸在擋風玻璃上,程霏霏想起今早自己親口播的天氣預報,嘆了口氣。

小禾剛才走得急,沒有帶傘。

她從儲物箱裏拿出兩把折疊傘,撐開其中一把,踩著山階向墓園走去。

雨雖不大,卻足以令視野變得朦朧。程霏霏沿著一排排墓碑找過去,有點記不清,馮惠珍的墓具體在哪兒。

畢竟,除了葬禮那次以外,她每次來,都只是在山腳下等著。

雨越下越大,程霏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裏走,高跟鞋在山道上愈發吃力。擡起頭,視線穿過綿綿細雨,看到前方有一個人。

只是遙遠的、模糊的一眼,卻令程霏霏的呼吸陡然停滯。

一瞬間,整個世界好像都在搖擺,記憶的畫面擠壓扭扯,在時間的滄田中變幻為不同的形狀,毫無預兆地砸進程霏霏的腦海。

而正中的那道身影,卻始終沒有變過,如同那些紛亂畫面中最恒久的一幀靜態,是她最根深蒂固、難以磨滅的記憶。

身體裏有一股奇怪的直覺在蘇醒,拉扯著她的神經,讓她渾身都開始細細地發抖,眼圈漫起久違的潮熱。

那人戴著兜帽,離得太遠,並不能看得很清楚,也難以說出幾分具體的特別之處,可程霏霏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綿綿雨簾中,前方的身影忽然動了,似乎在朝著更遠的方向走。

幾乎來不及思考,程霏霏已經追了上去。顧不上看路,更顧不上羊皮底的小高跟是否踩進了泥水。

她一邊追,一邊喊:“別走,等一下……”

愈發清晰的雨聲將她的聲音湮沒,山路崎嶇,程霏霏腳下一滑,猛地摔倒在地上。手中的雨傘滾了出去,被山風一帶,飄搖著飛遠。

程霏霏忍著鉆心的疼痛,擡起頭張望,視線裏已經沒有人。

空曠的墓園裏,只有雨水冰涼地澆下,混合著眼淚流進嘴角,竟也沖淡了幾分灼人的鹹澀。

一陣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小禾匆匆趕過來,連滾帶爬地撿起被風吹遠的雨傘,罩在兩個人頭頂。

“姐姐,你沒事吧?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她扶著程霏霏,顫巍巍地站起身。

“是江羽……”程霏霏此刻的形象簡直可以用狼狽來形容,渾身都在發抖,目光緊盯著地面,似乎在努力尋找一個具體的物什,強迫自己冷靜。

這是她這些年,好不容易練就的一套情緒管理的方法。

半晌後,整個人終於能夠徹底平靜下來,方才激蕩的沖動已看不出分毫。

而小禾扭頭看向前方,不確定地問:“真的是江羽哥嗎?他應該還沒有走遠吧,要不要我——”

程霏霏卻突然推開小禾的攙扶,猛地轉過身,獨自沿著來路,磕磕絆絆地朝回走。

小禾頓了片刻,連忙撐傘跟上。

雨越下越大,地面上,汩汩水流匯聚到一起,順著石階嘩啦啦地流淌,將所有追逐的沖動洗刷得一幹二凈,仿佛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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