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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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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章

楚靈修確實已經瘋了,他才不在乎能不能守住鎮寧。

他只想令秦紫儀痛苦,只有從這痛苦中才能感受到自那一夜之後便再也不曾有過的快意。

折磨秦紫儀的□□固然是個好主意,但是,那痛苦太膚淺,太輕易了。

秦紫儀有多孱弱,骨頭便有多硬。

瞧這一路,秦紫儀自始至終未曾求過他一句,哪怕在馬上冷得發抖,燒得發燙,都不肯開口示弱。

多冷多硬的一塊石頭啊。

與楚靈修感受到的截然相反,柔軟細膩,不勝一握。

如此矛盾的一個人,是楚靈修平生從未讀懂的詩篇。

還是薰無遺出了個好主意,簡直是他一生的高光。算無遺策的臥龍公子,耗盡平生心血,算出了那連綿不休的一場大雨是唯一逆轉勝負的機會。

妄圖窺探天機,損耗的何止是心血,所以,薰無遺才會年紀輕輕便滿頭灰發,他的壽命亦快走到了盡頭。

目下無塵的無遺公子遇上了他的一生之敵,堪稱命中註定的宿敵,一生未嘗勝績。

薰無遺對秦紫儀的執念不下楚靈修,少年相遇至今,困頓至今,未有一勝。

這是楚靈修最後的機會,亦是薰無遺最後的勝機。

所以,他賭上性命叩問蒼天,獻計楚靈修利用那一場如有神助的大雨,抓住了那個決勝千裏之外的秦紫儀。

這還未至終局,但於薰無遺而言,已是必勝之局。

他要賭秦紫儀在陸錚鳴心中的分量。

舍天下還是舍情人。

舍天下而救美人,愧對叔伯父輩,背棄滿城百姓,遭世人唾棄,必遺臭萬年。

舍美人而救天下,眷侶相決絕,生離死別,碧落黃泉不覆見。

無論哪種,都是將死之人樂見其成的。

甘州解圍當日,便註定了楚靈修大業再度折戟,北疆已有防備,韃靼無法趁虛而入。謀奪天下,繼位正統,已然渺茫。

但若割據鎮寧、夏州二城,若經營有方,未嘗沒有覆起之機。

這些已經與薰無遺無幹了,他活不到那個時候了,謀算這一場良機,已然耗盡了他所有精血。

人壽有盡頭,便以此戰為祭罷。

所以,再度面對自己這一生之敵的時候,薰無遺其實還算平靜,“勝負之數啊,真是造化弄人。不至終章,何談勝負?贏一生又如何,贏一時又如何?”

秦紫儀並不覺得如何,薰無遺這一生便是輸在太過爭強好勝,他有秦紫儀羨慕而求不得的東西,卻為了一場所謂的勝利肆意揮霍。

“你若想贏,一開始便贏了。”所求一開始便錯了,又怎會贏?

但秦紫儀並未多言,權當是物傷其類,對將死者保留的一點憐憫罷。

他們三人站在一處,分明是少年相識,也曾曲水流觴、同席高歌,卻走到了今日這境地。

貌合神離,不共戴天。

“我記得杜陵曾有一篇《易水蕭蕭》,當年,我請秦淮八艷為你而舞,竟不知,我是反王,你是歌女。”說來可笑,楚靈修覺得無比諷刺,卻在這一刻,想要再看一次。

“薰無遺,你去安排歌舞,就點《易水蕭蕭》,就在這城墻上給我唱。”楚靈修吩咐道。

卻聽薰無遺哼了一聲,“殿下,一代新人換舊顏,當年名動金陵的絕代艷舞,如今又有幾人知?五陵少年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昨日之日不可追,有甚麽曲便聽甚麽罷。”

楚靈修看他一眼,“你真是越來越放肆了。”卻也並未再多說別的,顯然是默認了。

這戰亂的邊塞之城,自是無從尋覓當年八艷那般色藝雙全的舞曲大家,便連奏一曲的樂器都拼湊不全。

好歹是薰無遺掏出他的玉簫來和。

不知從哪裏找來的農家歌女,面黃肌瘦,裹在飄逸的紗衣中,動作生澀無力。

“當年,我是萬萬想不到,這樣的歌舞也能入我的眼,令我看得津津有味。”楚靈修笑著說,聲音中卻並無半分笑意。

秦紫儀背對他們,凝望城池之外,他已見天邊漫卷黃沙,萬馬奔騰才有這樣的氣象。

“他來了。”楚靈修走到秦紫儀身後,“你覺得,他會怎麽選?選你還是選這座城?”

秦紫儀沒有回答,他只等著他的小刀奔他而來,千百次,向他而來。

秦紫儀想看得更清楚些,便向城垛外微微傾身探去。

楚靈修同他說小心,秦紫儀毫不在意。

“我他媽讓你小心刀刃!”楚靈修突然暴喝一聲,攥住秦紫儀腦後的一把頭發猛然向後拉。

只見秦紫儀頸前橫著一道冷光湛湛的刀鋒,已經在細白的脖子上割出了淺淺的血痕。

秦紫儀滿心滿眼都是陸錚鳴,自是不曾註意楚靈修在身後拔出了刀鋒抵在自己胸前。

“你只看得到他。”楚靈修一語雙關道,“可他還會選你嗎?”

那道黃沙移動的速度忽然放慢,楚靈修一笑,“他看到你了。”

但是,秦紫儀看不到陸錚鳴。

“你說甚麽?”楚靈修聽見秦紫儀似在說話,便忍不住湊上前去聽。

“總是他先找到我。”秦紫儀喃喃道。

終於,黃沙漸漸消散,其後的人影顯山露水。

秦紫儀遺憾低語:“還是沒看到呀。”

突然,秦紫儀握住楚靈修持刀的那只手,輕聲道:“我不曾讓他選過。”

說著,秦紫儀向前一撞。

楚靈修能清晰地聽見刀刃破開肌膚、割開血肉的聲音,血是噴濺出來的,潑了他滿頭滿臉。

自城垛上淋漓而下,汨汨如同瀑布。

楚靈修楞住了,血有餘溫,從他指縫間漏出,原來,他竟不自覺去捂秦紫儀頸前的傷口。

“殿下小心!”楚靈修被一股大力一撞歪在一旁,而原本他站立的位置上,薰無遺擋在他身前,箭矢自咽喉穿透頸骨帶起一陣血霧。

薰無遺一手捂住脖子,一手指著楚靈修懷中尚且溫熱的屍體,嗬嗬出聲:“用……他……誘……他……”

見楚靈修仍在發楞,薰無遺不肯罷休,用手指蘸滿自己的頸血寫下:“勝負未分!我未負!我……”

他未負,亦未勝,怎能甘心?!

薰無遺自知命不久矣,秦紫儀先替陸錚鳴選了不要緊,他要楚靈修拿著秦紫儀的屍體去要挾陸錚鳴。

哪怕死亡,亦不能阻止他勢必要贏一次,只要逼陸錚鳴做出選擇,他就能贏。

就能贏!

因此,薰無遺用自己所剩無幾的命換來楚靈修的生,他撞開楚靈修,迎接陸錚鳴那驚天的索命一箭。

直至命盡那一刻,薰無遺仍在無聲吶喊。

他年少成名,只覺與秦紫儀是一世瑜亮,有他何必生我,有我何必生他!

當世無雙,怎會有一對?

他不服!他不服!他不服啊!

而當陸錚鳴放下長弓,隨著他的動作,發頂逐漸為霜色覆蓋,一寸一寸染向發尾。

等那一箭射中之時,年輕的將軍已然滿頭華發。

我寄人間,雪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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