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他們說——人間妄想

――唉。

――……唉。

――唉唉唉……

――……

――……我說，申妹妹，你幹什麽？今天的聚會一直就在嘆氣，你是不喜歡我們這些姐妹，還是不喜歡這次聚會？

――不是的，錢姐姐，不是的。我很高興見到姐妹們。我嘆氣是因為……

――因為什麽？申妹妹，說說唄，姐姐們替你解解悶？

――我已經滿了十八了，快嫁人了。

――那是好事呀申妹妹，以後有人疼你了。

――江姐姐，我害怕，我遺憾。

――害怕什麽？遺憾什麽？

――害怕嫁錯良人，遺憾不得知心。

――？？

――？？

――如果我沒有見過他們，我就能安分的嫁給父母選擇的良人，也許我們能相愛，也許不能，但肯定的是，我會過著安穩的好日子。

――父母為之計深遠，他們總不會害我們。申妹妹，你不滿意你的未婚夫嗎？

――滿意的……以各種條件來說，我們很配。他也……不錯……如果我沒有見過他們。

――你見到了誰？

――……見到了，仙督和他的夫人。

那是仙督上位後第一次清談會。

居然不在藍家舉辦，而是在金家，由剛繼位的小孩子金淩組織。

她撒潑打滾求著父親帶她去見識一下。

於是申小姐變成了申公子，跟著父親來見世面。

金家金陵臺真的太奢華了，富貴的牡丹花兒更是艷壓所有女修。

她低著頭，死死地壓抑住內心的雀躍，跟著父親走入清談會大廳。

各家族各門派的大人物基本都到了，她家並不算特殊，因為很多人帶了小輩過來見世面。雖然一人一般領一個，還是把大廳襯的熱鬧非凡。

金家真有錢，桌椅都是散發沈香的黃木，桌面擺著各種精美小吃與新鮮瓜果。

金宗主才十幾歲，未成年，卻接手了偌大一個千瘡百孔的家族。

她嘆了口氣。

金宗主錦衣華服，俊俏非凡，手持歲華，語氣不緊不慢，不高不低，眼神深沈，氣勢不凡。

居然很穩，和她父親頗為相似，是不是當了家的人都這樣？

仙督和仙督夫人在上位，但他們的座位與大家是持平的。

這金小公子太不會辦事了！

有人陰陽怪氣說。

仙督大人怎麽可以和所有人持平？仙督應該在上面，怎麽，金宗主還舍不得仙督的金椅？

有人別有用心說。

金宗主面無表情道：這是仙督的意思。

眾人默然。

也是，藍仙督從來不在意權勢，他公正而雅正，只為天下，何曾在意身外之物？

這群人以己之俗心揣摩仙督，多好笑！

金宗主開場說了一下歡迎大家如有招待不周請多包涵之類的場面話，然後恭請仙督出場。

白衣飄飄仙氣渺渺的仙督攜手黑袍廣袖意態風流的夫人從內門走出來。

他們已經到了。

哦，魏無羨是金宗主的舅舅，他肯定早來了，說不定清談會在金家開，也是他提議的。

連她一個閨閣少女都知道金宗主很不穩，如果不是江宗主給撐腰，恐怕早已不知道死哪兒去了。不過沒想到魏無羨也撐他――果然啊，當年的事情沒那麽簡單，若是魏無羨真的害死了金宗主的爹娘，他們哪還能這樣和平的坐在一起？

這魏無羨還真是能幹，能唆使仙督這麽幹……

夷陵老祖真是厲害啊……

他長的確實好看，可再怎麽好看，不也是個男人麽，仙督愛好與眾不同。

身邊有人這麽說著，聲音雖小，那譏諷的語氣，嘲笑的表情卻一點不少。

她覺得惡心，不語人是非，豈非一個人該有的修養？可這些修仙之人，卻如此腹誹別人。

總有人叫人覺得惡心。

總有這樣的人。

她怯怯的擡眼看了仙督一眼。

清冷的仙督果然察覺了，只是一瞬，她再也聽不到任何誹謗仙督夫人的聲音了。

大廳瞬間安靜，所有人挺直脊背，試圖做出一個最端正的姿態。

叫仙督滿意。

安靜，死寂，金宗主都不敢說話了。

聽說仙督自少年時代就冷若冰霜，如今做了仙督，威嚴更甚，冷氣仿若實質，著實凍人。

她縮著肩膀，低著頭。

呼呼――

耳邊只有呼吸聲。

譏諷的人肯定嚇死了吧……誰不知道仙督疼愛夫人？又豈能容忍外人的汙言穢語。

呵。

一聲輕笑打破了寂靜。

她偷偷擡眼，看到了黑袍廣袖，如魏晉名士的仙督夫人唇邊那一抹笑。

如和風，如細雨，如綻放的花兒。

一聲輕笑如蝴蝶沾花即走，如蜻蜓點水而飛，沾染一身甜蜜，擾亂一池春水。

仙督夫人柔軟的身軀往仙督身上靠去，頭歪在他的肩膀，笑容添了幾分甜蜜。

仿佛一只悠閑的貓兒，吃飽喝足了，慵懶的享受陽光。

仙督調整身體讓夫人靠的更舒服。

壓根沒有在意外人的看法。

他掃視眾人，發言簡潔：此次清談會主題――瞭望塔的設置與管理。

有人反對：金光瑤那廝設的東西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為什麽還要設？

有人不滿：金光瑤殺父殺兄殺妻殺子殺師殺友，這樣十惡不赦的人還能做點好事嗎？

更多人沈默，心下也是不樂意的，瞭望臺花錢花人花力氣，憑什麽？沒好處的事情為什麽要做？

她偷偷打量眾人，眼底浮現顯而易見的失望。

她的未婚夫沒認出她，所以她看的認真――那也是一個俗人，一個充滿了欲望的，俗人。

她垂眼。

其實斂芳尊，她是見過的。

瞭望臺，她是清楚的。

很多凡人對此感激涕零。

可是斂芳尊罪名成立，他所做的一切就被人推翻，無論好壞，踩兩腳總是顯得自己格外正義。

仙督淡淡道：他不是好人，他的瞭望臺是好的，既然有用，自當繼續堅持。

有人質疑：仙督莫非為了兄長想為金光瑤翻案？

愚蠢！

她想。

金光瑤是陷害魏無羨的元兇，是導致魏無羨前世痛苦不堪寧願百鬼反噬的元兇，仙督恨他來不及，會給他翻案？

仙督不過是，秉持公正，是就是，非就非。

如此……而已。

有人不以為然：誰知道他在瞭望臺做了什麽手腳。

她無聲冷笑。

手腳……瞭望臺用了那麽多年，難道你們不知道它是什麽樣的嗎？

有一就有二，第一個人質疑，第二個人附和，第三個人就敢於質問！

有些家主掌門就表示不願意。

仙督漠然看著眾人，寬大的袖子下，與夫人十指相扣。

若非仙督夫人那一瞬間的挺直，若非衣袖從膝頭滑落，若非她位置巧妙，壓根看不到他們纏綿的手指。

十指相扣，纏纏綿綿，天荒地老。

仙督夫人微微直起身子，頭正了，但肩還是靠著仙督的肩，他微微傾斜，衣領小小移動，露出喉結處一抹粉紅如桃花。

仙督微微垂頭，幾縷下垂的烏發恰好擋住了雪白的脖頸處那一朵桃花，擡手拉了拉夫人的衣領。

仙督夫人渾不在意，慵懶一笑，一只手將黑色的笛子轉的飛快，血紅的穗子飄飄蕩蕩。

仙督夫人睥睨眾人，眼尾一抹紅，艷色並邪氣就流瀉出來。

他說：金光瑤十惡不赦，不代表他所做一切皆為錯，瞭望臺，該設。眾位，是對我家藍二哥哥有意見啰？不然，為何他就任仙督第一件事，你們就推三阻四？

在那一瞬間，他仿佛百鬼之王，擁有號令天下的霸氣！

沒人敢與他對視，沒人敢對他的話不重視。

仙督嘴角微微翹起，一抹淺笑躍上臉龐，眼眸被柔情蜜意充滿。

仙督扣緊了夫人的手，視線離開了夫人就變得冷銳，冰封萬裏。

他言簡意賅：瞭望臺，設。有難處，提。

仙督夫人在仙督說話後，好像吃飽的猛虎卸下了渾身的霸氣，立馬變成了懶洋洋的貓兒。他挺直的背彎了，將仙督當成了椅子，慵懶的靠上去，銳利的眸子微微合上，化作無害且柔弱的一尾月牙。

――瞭望臺還是開了，我們的仙督大人確實為民做主。

――嗯，關鍵在於仙督和夫人太好了！他們對金光瑤都能保持公正的看法。

――唉，想我以前還崇拜過金光瑤，以後仙督和夫人就是我心中的明燈啦！

――以前的人太愚蠢了！仙督夫人那樣的好人都被他們逼死了！聽說仙督夫人以前是個開朗活潑瀟灑美少年，而不是現在這樣艷麗魅惑邪氣的夷陵老祖，可惜我們再也見不到那樣單純的少年了。

――唉。

――可惜。

――可憐。

――唉唉唉，姐姐們，妹妹們，你們在可惜什麽？仙督夫人現在不是過的很好嗎？我們仙督可寵他了。

――聽說確實如此，如珠如寶，任他索求。

――我最有發言權啦，他們很好。正因為看到了他們的好，我才覺得不甘心呢。我的未婚夫與我不同道，志不同，道不合，即無愛，又無情，未來，我該如何過下去？

――……

――……

――……

――唉，可世上只有一個含光君。

――世上也只有一個魏無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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