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阿娘弓著腰走到餘媽媽面前，聲音雖小，卻堅定。

「她是我生下的，我生她的那日恰逢割麥，家裏一個人也沒有，我自己生的她，自己剪了臍帶，將她收拾好放在炕上才去地裏送的飯。

「婆婆嫌我送飯送得遲了，還打了我一巴掌。村裏的人都知道，盼兒是我生的。」

這就是我阿娘。

我有時怪她，為何會這般懦弱無能？

連自己的孩兒都護不住。

可這樣的時候，也只有她，分明知道這銀子被要走後要面對什麽，可只有她還站出來護我。

這世上的苦難似都種到了她身上。

自打出生就沒了娘，三歲時她爹就娶了新婦，她餓肚子挨打，好不容易長大了嫁人了，依舊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阿娘……」我喃喃叫她。

她搖搖頭，晃出了眼裏的淚。

她將我扯到身後護住，說：「盼兒，沒事兒。」

「你們若是將那一百兩銀子給還了，我們夫人消了氣，這事兒就算了了，若是不還，我們夫人現就在知府的家裏住著，便告你們個詭詐罪，那可是一百兩銀子，按律法，是要砍頭的。」

佟媽媽用帕子點點鼻尖，天並不熱，只是人多，踩得黃土漫天，沾到了她的臉上。

我阿奶一聽要砍頭，腿已軟了，若不是我大伯扶著，立時就要跌倒了。

她一雙眼淬毒般看著我阿娘，阿娘拉著我的手心全是汗，人已抖得不成模樣，只是強自支撐著。

小小的村子，見過最大的官怕只有裏長，偶進趟城，見著幾個巡街的小吏也就到頭兒了。

知府那樣的大官，在他們看來，同那皇帝一般，都住在雲頭上。

知府是多大的官？餘夫人同他家有親，自是偏著餘夫人的。

難道趙家還敢同知府家的親戚打官司不成？

阿奶終是不情不願地將那一百兩銀子給了佟媽媽。

一家人見阿奶將雪白的銀兩遞到佟媽媽手裏的一瞬，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這一百兩銀子，就是趙家所有的底氣。

大伯家指望著它給三個兒子娶媳婦兒，三叔家想用這銀子蓋新房子，我爹要拿這錢去睡李寡婦。

只一瞬，所有人的希望便都落空了。

除了我同我阿娘以外。

因為我阿娘心裏明白，銀子到不了她手裏。

佟媽媽的馬車在滾滾黃土裏慢慢遠去，村裏看熱鬧的人也散了。

水生和長風還在那處土坡上站著，我偷偷做了個叫他們走的手勢。

我知道，接下來等著我同阿娘的，將會是什麽樣的狂風暴雨。

我不想讓水生看見我真正的模樣，也不想讓他看到我的狼狽。

我在他面前已然低到了塵埃，再叫他瞧見我的另外一面，我便再沒了見他的勇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