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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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雪峰?”藍橋對這個名字沒什麽印象,便禮貌地請他去榕城會見老板娘。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霾谷裏面有時空裂縫,而且是因為兩腳獸社會汙染嚴重,導致時空彈性系數惡化才會崩裂出這樣一個裂縫?”陳果聽完吳雪峰的話,有些發懵。

原來這吳雪峰是一只山原貓妖,氣修。作為嘉世多年老粉的陳果知道他是嘉世以前的天階成員,只是早在三個甲子之前就離開榮耀之森外出游歷了。只是沒想到他原來是受葉修之托去調查此事了。

“對,所以一方面那些怪物可以放心斬殺幹凈而不用擔心引發什麽不好的結果,另一方面我們得與人界好好交涉,以免裂縫再次破開。”吳雪峰答道。

“好,我明白了。這些年辛苦你了。”陳果十分誠懇地道謝。

“也是我的分內之事。”吳雪峰搖搖頭,“我還帶回來一些能加固陣法的東西,麻煩老板娘安排個靠譜的地方給我。”

眼見著兩人下樓打算離開,藍橋忽然想起了什麽,追著吳雪峰喊住了他:“前輩!”

“叫我吳哥就行。什麽事?”吳雪峰笑著停下腳步。

藍橋手心無意識地掐緊,吞了一口空氣,望著吳雪峰的目光忐忑不安:“吳哥,葉修大神投生成人族以後,還能不能——”

“你說什麽?”吳雪峰的臉色赫然變了,打斷了他的話,快步走上前來把藍橋拉到了角落裏這才神情凝重地問,“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葉修大神投生成人族以後,還能不能恢覆以前的身份……吳哥?”藍橋見吳雪峰恍惚的樣子,不由覺得奇怪。

吳雪峰回過神來,按住他的肩,低聲問:“你剛才這話,是誰同你說的?”

“誰同我說的……”藍橋一楞,腦海裏卻浮現出之前在藍雨的場景——

喻文州嘆息著叮囑他:“……他死遁毀契,又轉投人族,這副身骨連能不能撐過一甲子都難說……”

“是誰?”吳雪峰又問了一遍。

“是——是喻文州。”藍橋吐字艱澀。

吳雪峰聽了,眼眸裏有那麽一瞬間仿佛湧上來無盡的海浪,清冷蕭索,不帶一點生機。他喃喃地松開了藍橋:“都怪我……都怪我……我要是能早一點回來……”他忽然又似燃起一點微末的希望,轉過頭問藍橋:“他自己有親口承認過嗎?”

藍橋想了想才答道:“只有一回,興欣來新成員的時候,他自我介紹時說了一句‘現在人族’。其他的我也沒印象。但那一次應該不是誆人。”

吳雪峰頹然地蹲了下去,竟然第一反應是掏出了一根兩腳獸的煙。他吐了兩個煙圈之後才再度開口:“我來時聽了些傳聞,說新來的葉修是個看不出本體的妖。我以為他不過是死遁以後尋了幾個新鮮妖屍一起融魂才不被照妖鏡所識,沒想到居然是投了人族……”他撣了撣煙灰,繼續說,“三個甲子之前,他給了我一份清單,讓我幫忙去尋這些人界的天材地寶,說越早找到的話就能越早把陣法給穩定下來。他是怎麽了連這一陣子都不肯等了呢?明明都已經等了三百年……”

藍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他說蘇沐橙的兄長快要撐不下去了。”

“撐不下去了就能這樣鋌而走險嗎?”吳雪峰惱恨的把煙頭扔在地上碾了碾,又捂著臉垂下了頭,和藍橋初見時判若兩人,“你知不知道他冒了多大的險!”

他咳了兩聲,繼續說:“我在人界蹲守最後一個目標物的時候,聽到了一些傳聞。有個小孩兒四處辯佛論道,無人能敵。有修仙者讚嘆他年紀輕輕天賦太高,但有人反駁,說偷聽到自家太師祖說,那小孩兒是個自毀元身以抵魂契反噬的妖,還自剖元骨,找了仙門百家幫忙把元身碎片和元骨一起煉化成了一把傘狀法寶,之後又尋了一男胎強行覆制其元身,只是他元魂太大放不進去,便剖了元魂嬰晶出來,把剩下的強行壓縮進覆制出的男胎,靠著強大的元魂和五行皆備的人族元身把修煉速度提升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藍橋呆呆地望著吳雪峰,覺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那然後……”

“我那時候還心想,這是為了躲什麽上古的仇家,非得做到如此地步,可壓根沒想到會是他……”吳雪峰的雙手把自己的頭發揉得一團糟,“他自己的元身那麽難得,元魂的力量又那麽強大,換了人族的元身根本就難以撐下去。更別提他把元骨給煉化了,簡直就是斷送了他自己的後路,不然他還能找找新鮮的妖屍換上自己的元骨,怎麽著也能比兩腳獸的身體要多撐上幾百年。若是魂骨融合得順利,甚至還能繼續修煉。可這麽一來,若是兩腳獸的元身滅了,他的元魂最多只能再游蕩半個甲子就會飛灰湮滅,天地間再也難尋。”

藍橋吶吶無言。

他想不通。他實在是想不通。

葉修不是告訴他,他拿回來的千機傘是當年蘇沐秋設下召魂陣的壓陣法寶嗎?那吳雪峰說的他拿自己元身碎片和元骨煉化而成的傘狀法寶又是什麽?

他突然意識到,葉修恐怕沒有把完完整整的真相告訴任何他認識的人。

葉修告訴蘇沐橙自己死遁就可以救她哥哥,告訴吳雪峰收集物件就可以穩固陣法,告訴魏琛他們毀了黑月就可以破除榮耀之森的滅頂之災,可他偏偏沒有告訴大家,他自己需要付出的真實代價。

葉修總是在笑著,笑容狡黠仿佛一直在算計些什麽,每每氣得老板娘跳腳,氣得莫凡發憤圖強,氣得劉皓咬牙切齒。

他卻在算計他自己的命要花掉多少,才能把整個這片天空下的傻瓜們給保護好。

藍橋有點恍惚地往前走了兩步,身子有些搖搖晃晃,竟一頭從樓梯上栽了下去,耳邊最後只聽得見吳雪峰模糊的呼喊聲。

等到藍橋醒來,他正躺在榕城的一間管理層辦公室裏,周圍圍了一堆請示他的小妖。這一暈半天還耽誤了不少工作,藍橋急忙一一吩咐下去。待小妖們呼啦啦一哄而散之後,吳雪峰才托著一個飯盒走了進來。

“已經有藥修看過了,是勞累過度加上飲食不規律。”吳雪峰把飯盒遞給他,眸光變得銳利了起來,“你看起來可一點也不像是一個黃階的小妖。”

藍橋苦笑了一聲,接過了飯盒,坦白道:“我是藍雨派來協助工作的,地階巔峰。葉修知道我的身份。”

知道?呵呵,他只不過是知道這些,僅此而已。

藍橋在內心自嘲地笑了笑。

“嗯,我都能看出來,沒理由他看不出來。小魏雖然皮了點,但也是靠譜的。”吳雪峰點點頭。

藍橋正在扒飯,差點被噎著——看來他也不知道魏老大的真實身份啊。

“不過,我剛才同你說的事,就別和你們老板娘提了。她看著挺護短的,說不定會想辦法把葉修攔下來。”吳雪峰嘆了一聲,“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陪著他胡鬧了。”

藍橋端著飯盒的手收緊了一瞬,指尖在飯盒外側熱氣凝結的地方劃拉出了幾道溝壑:“那就這樣瞞著?”

吳雪峰搖了搖頭:“有的人對於別人的犧牲不但不會當回事,反而還會加以嘲笑。而且高階妖修可能會有想要吞噬他的打算,再怎麽說他現在也是一個很合適下手的目標。至於低階妖修,若是解釋不清,反而會引發恐慌和動亂——我看能不能和幾家信得過的高層談一談,好歹打打感情牌,哪怕能少添點堵都是好的。”他站起來,有些無奈地又補了一句,“‘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哪怕到了這個境界,也還是有人會念著那些寶藏。我們不得不防。”

“吳哥!吳哥!”陳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藍醒了嗎?”

陳果推門進來,藍橋立即擠出了一個笑容,乖巧地答道:“老板娘別擔心,我就是餓著了。”

“哎呀都怪我,你一個黃階的小家夥又不會辟谷,我該多盯著你一點才對。”陳果懊惱地拍拍腦袋,又招呼吳雪峰離開,“吳哥,地方安排好了,你跟我來吧。”

吳雪峰應了一聲,沖藍橋打了個眼色,也走了。他在邁步的瞬間,周身氣流微轉,抖落了煙灰與塵屑,面上又恢覆了溫良的微笑,仿佛初見時的那個俊朗男子。只是他的步伐,一步一步穩若千鈞,卻仿佛來一陣微風就能打破這份平衡。

“吱呀——”門合上了。

藍橋呆呆地收回目光,腦海裏卻泛濫著全是葉修的一言一語。

“時間要來不及了。”

“那就宣戰吧。就說黑月將由興欣拿下。”

“放著我來。”

“當牽牛花初開的季節,葬禮的號角就已吹響——我覺得這挺應景的,所以每天會把它們留在我到達的最遠的地方。萬一有個萬一,也算是自己給自己掃了頭一年的墓了。”

“我那是特殊渠道招聘專業人才!”

“沒怎麽那你怎麽把殼都吃了?”

“真想把你吃掉。”

“我……我只是希望……如果哪一天……至少還能有人記得……我來過這個世界……”

“喏,初升的號角。”

“請君入甕,為我棋子。”

“什麽都想著以身殉道,這樣你可走不遠的。”

“今天也拜托你了!”

一幕幕畫面從腦海中閃過,藍橋忽然回想起自己和魚腥草說的那句話——“事兒總得有人去做。”

戲精葉修。

混蛋葉修。

騙子葉修。

虧你還好意思嘲笑王傑希以身殉道,你那明明就是惺惺相惜。

你做什麽濫好人啊。

藍橋吃著飯,卻禁不住一滴一滴地掉眼淚。他只是機械地扒拉著筷子,入口的食物毫無感觸。他最終還是哭夠了,狠狠地一拳捶在了飯盒上——

不行,自己還得好好振作起來,才能幫他的忙,好讓他至少心願能夠達成。至於其他的,他就只能相信,天道會給予最好的安排。

藍橋匆匆吃完飯就下床走了。從榕城離開的時候,他有留意了一下周圍,這才醒悟過來,自己若非是在接近真相的地方有了先入為主的概念,大概也會同這些普通小妖一樣吧。他們都以為一葉之秋是一葉之秋,君莫笑是君莫笑,君莫笑只是一個本體不明的妖修,而不可能是人族。畢竟若非有內部妖修帶路,人族是尋不到榮耀之森這個地方來的。妖修與人界做生意也是去人界進行接洽的。況且葉修來的時候才玄階,玄階的人族怎麽可能成功地獨自穿越榮耀之森的瘴氣抵達榮耀之都呢?

越靠近真相,就越難過啊。

藍橋裹了裹外套的領子,走出了榕城的大門。

與此同時,興欣和微草已經一同進入了霾谷。他們選擇的路徑是從旁邊的山崖頂上飛渡。

“這是雷霆出品的骰子,絕對不可能出老千。”葉修笑著,指尖上滴溜溜地轉著三個骰子,“不如拼運氣?”

王傑希從容得面無表情:“你可不像是會做無把握之事的家夥。”

葉修假意埋怨道:“哎呀老王你怎麽這麽不解風情。行吧,讓孩子們先來。”

羅輯扯了扯安文逸的衣角,小聲說:“怎麽辦,我恐高……”

劉小別當先沖上來搖骰子。四點,五點,四點。

唐柔走上前來。五點,五點,兩點。

劉小別笑了笑:“請——”

唐柔點點頭,手裏火舞流炎掄了一個整圓,在空氣中劃出的光弧甚至伴著劈啪聲——然後她一道熱風一送,就把劉小別給捅下了懸崖。

喬一帆默默地捂臉。

肖雲已經嗷嗷亂叫了起來:“你怎麽賴皮!”

唐柔疑惑地眨眨眼:“嗯?不是誰點大誰先走嗎?我以為他恐高,就送他一程。”

葉修也想捂臉。丫頭啊,不是誰都跟你一樣喜歡往前沖的。

這時,包子還不知死活地上來補了一刀:“讓你們一局,反正你們恐高。”說著他就一跳,在空中變作一個包子,翻騰著朝崖對面去了。

柳非心想著早死晚死都得死,不如早死早超生,於是推開肖雲,自己蜷曲了身體,接著朝崖對岸舒展了一下,就如一葦渡江之勢飄搖而過。

搖到最後,只剩下葉修和王傑希了。

“怎麽樣啊,大眼兒,要我讓你一個骰子嗎?”葉修笑著問。

“我不反對。”王傑希手裏一松,六點,六點,六點。

“哈哈,運氣太好有時候也是一種錯哦。”葉修手裏千機傘一旋,就輕松地在空中飄遠了,“後面的家夥就麻煩你處理了!”

王傑希回頭一看,一群瘴氣妖怪已經追了上來,把崖頂圍了個水洩不通。

“呵,如果運氣好也是一種錯,我倒寧願能錯上加錯。”王傑希自言自語道。

在下一瞬間,他渾身衣袍忽然獵獵狂舞,左手一翻,每個指縫裏便都夾了一個錐形瓶。他以快過肉眼可見的速度朝空中一拋,右手掃帚輕揚,霎時漫天星辰碎屑如霧如夢,卻又仿佛數條交織流動的銀河,互相裹挾著朝瘴怪們湧去,沒有一絲一毫浪費。而他本人則站在原地,仿佛一棵松樹,巋然不動。

騎在掃帚上的高英傑還在回頭眺望,被王傑希那一手星辰萬法給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這才是師尊的真正實力嗎?有著這般實力,那一天又怎麽可能會輸給自己?

“英傑,別發呆了!”喬一帆朝他大喊道,“大家都在等著我們呢!”

高英傑的嘴角又翹起來了。他紅著臉應了一聲,也飛快地趕上了大部隊。遠處,魏琛和方銳已經勘探好了最快捷的路線。

在同一時間,藍雨選擇了從低窪地帶進攻。海豚妖李遠引怪,藍鯨妖宋曉直接吐水淹沒了這一帶,電鰻妖鄭軒放電,蝠鱝妖徐景熙掠陣,他們成功地制造了一波流,清理出了一條通路。喻文州、黃少天、盧瀚文則直取中路,卻碰上了在沼澤裏PK的霸圖和輪回——因瘴氣緣故,雙方都把對方當做了瘴怪,打得不可開交。

於鋒為首的百花則全部化了本體,從地面匍匐穿越了瘴氣地帶,也趕在和興欣微草差不多的時候抵達了冥河下方。而到達了這裏的人們都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近看冥河才會發現,它的寬度實在是比想象中寬多了,而且仿佛死水的材質一眼望不到底,簡直有種山崖這麽高它也這麽深的感覺。其中有一處還在隱約冒著泡,而河裏則不斷地有瘴怪冒出頭來,朝陸地進攻。

“裂縫就在那裏嗎?”魏琛低聲問道。

“嗯。”葉修的神情也嚴肅了起來。上一次封印時其實並沒有冥河,他不小心丟失的風巖鐵也就是在這個地方下面。還好他提前打開了陣法缺口,不然那塊珍貴的風巖鐵也就浪費了。

“看樣子冥河是後來形成的。”葉修想了想,扭頭同蘇沐橙說,“你試試朝冥河上面轟一炮。”

這些天來一直有點沈默的蘇沐橙點點頭,架起吞日手炮,筆直地朝冥河上空轟去,炮口轉動的同時,似乎有一片空間被激蕩了一下,隱約出現煙霧凝結成的階梯。

“是天梯。”葉修拿起千機傘,“我去探探路。”

“不,我去。”蘇沐橙語氣強硬地攔住了他,“雲秀陪我。”

一只丹頂鶴恰好飛至,朝葉修頷了頷首,馱起蘇沐橙就朝天梯飛去。

可憐的呼嘯和嘉世還在外邊扯皮。

呼嘯集結了大量低階鼠族妖修打洞,結果最重要的主洞被聞理一屁股給堵住了。

聞理委屈巴巴:“我只是餓了……”

唐昊暴怒:“你都快天階了,還分不清普通生物和妖修嗎?”

聞理揉了揉肚子,繼續委屈巴巴:“可我是貓啊……”

等邱非道完歉把他拖走時,其他的大隊人馬都已經趕到了天梯之下,盤算著如何爬到黑月附近。其中掛彩最嚴重的就是霸圖和輪回了。他們好不容易互相認出來,卻又被迷了心智的虛空一族無差別攻擊,簡直不能更慘。

三天過去了,他們沒能成功,可陣法卻快要關閉了。

有的還想再努力最後一回,看能不能想出好辦法,卻忽覺地底又傳來一陣陣劇烈波動。

袁柏清一個沒站穩,差點栽進了冥河,還是化了本體的安文逸一口叼住了他。

袁柏清感激涕零:“美女,救命之恩——”

安文逸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我是爺們。”

袁柏清痛苦地捂了捂心口。

眾人總算是趕在陣法閉合之前逃了出來。下一回七天開合之內若是不能解決,往後陣法就徹底合不上了。

見到吳雪峰回來,葉修也很開心,跟著去看了倉庫,接著又加班加點開始布置陣法。

而其他人也都陸陸續續開始升階,唐柔更是引來天罰,一口氣沖到了天階小成。

方銳酸酸地說:“有的貓,比你漂亮,比你有錢,還比你天賦好,難怪要引來天罰。我要是天道我也想劈你——你真的是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白化猞猁嗎?”

唐柔笑而不語。

魏琛則白了他一眼:“照妖鏡是老夫設的,老夫能不知道嗎?她只不過是娘胎裏就開始用天材地寶溫養,攢了太多靈氣。厚積薄發,所以才會一飛沖天。”

方銳幽幽地轉向了唐柔:“你爹還缺兒子嗎?”

唐柔懵懂地眨了眨眼:“可我們是貓啊。”

方銳頹然地坐下來,擺擺手:“好吧,我是一只失去了夢想的老鼠。”

趕在下一次黑月之潮前面,榮耀之森的諸位高層終於坐到了一起,開了一個大型研討會。

大會的第一天,唐柔就再次被杜明給堵在了墻角。

“小貓貓,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註意。”杜明這次把玫瑰花搭在了耳朵上,一身不知道從人界哪個奢侈店定做的西裝,還戴了一副墨鏡。

唐柔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就在杜明以為唐柔要掄長矛揍他的時候,唐柔毫不拖泥帶水地擡起了胳膊,一拳自下而上地捶在了他的下巴上,等杜明以完美的拋物線飛走後,這才款款離去。

杜明憂傷地爬起來去洗手間洗臉,圍觀的方銳立即跟了進去,恨鐵不成鋼地數落他:“我教你的霸道總裁你都學哪兒去了?西服就算了,你戴墨鏡就一下子降格成了保鏢了啊!”

杜明嗷嗚了兩聲:“方銳你誤我!”

“我哪裏誤你了?你知道‘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的下一句是什麽嗎?”

“是什麽?”

“耗子幫狗,天長地久!”方銳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們的革命友誼可是很長久的!”

直到方銳走後,杜明還在琢磨,剛才的話總覺得哪裏不對?

林敬言從裏間走了出來,慢條斯理地說:“他還說過‘狡兔三窟,碩鼠六肚’,借此坑了我好多零食。”

杜明差點憋出內傷。

大會開了足有五天。待到第五天的時候,榮耀之都的照妖鏡發出了奇怪的聲響,妖修們奔走相告——“有兩腳獸來了!”

來人是五個人族,還有孫哲平。是孫哲平找到了他們,並給他們帶路進來的。他們自稱“義斬山莊”,並帶來了人界的量子武器,表示會全力參與合作。

“科學修仙?兩腳獸都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嗎?”許多妖修都很吃驚。

義斬山莊的領頭人樓冠寧在散會之後,卻首先找到了韓文清,二話不說就遞上了一包沈甸甸的東西:“——還請您笑納。”

韓文清皺起了眉:“什麽事?”

樓冠寧陪著笑答道:“小道的家慈頗為嫌棄小道,故讓小道過來再求一個妹妹。”

韓文清:“你多大了?”

樓冠寧:“三百餘歲。”

“哈哈哈哈哈哈……”葉修當先很不給面子地笑了出來。

樓冠寧瞥見他,立即一個箭步沖過來,把一個通訊器塞進了他的手裏:“葉大少爺,可算找到您了!”

抱著一摞文件路過的藍橋不覺放慢了腳步,悄悄在樓梯口探出半個腦袋圍觀。

果然,通訊器一打開,對面傳出來的聲音雖然音色有所成熟化,但口吻卻依然熟悉:“哥哥!我可算找到你啦!”

原來葉修的弟弟一直在鍥而不舍地尋找哥哥的蹤跡,最終窺見了這個修仙的秘密,並為了幫助哥哥,花了高價邀請了義斬山莊的修者前來相助,恰好與外出求助的孫哲平碰上了,便一起回來了。

真好。真好啊。願他知道這世間總有人念著他,記著他,給他一點牽絆,好叫他別只是一路向前,不曾回頭。

藍橋抹了抹眼,抱著文件走了。

是夜。嘉世的城墻上,劉皓獨自一人抱著一壺酒,卻一直發著呆,一口都沒喝。

忽然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他回頭一看,是陶軒。

“你還是不甘心嗎?”陶軒在他身邊坐下,自顧自拿過酒壺,灌了一口。

劉皓苦笑了一聲:“真是仿佛有了心魔一樣。我知道這不對。可我就是不甘。”

“我也勸不了你什麽。黑月只能消滅,不能擁有。至於其他的……你好自為之吧。”陶軒灌了半壺酒,暈暈乎乎地站起來,“我打算明天就離開這裏。後會有期。”

劉皓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怔然良久,最後把酒壺重重地砸向了地面,遠遠地傳來陶瓷碎裂的聲音。

各個勢力的統籌安排都完成了。葉修布置下的陣法也都形成了通路,能最大限度地抑制瘴氣流動並保護妖修的心智。藍橋則作為牽頭人,把各大勢力的普通妖修集結起來,往榮耀之都腹地的安全地帶轉移安置。這一次能進入霾谷的只有天階高層,其他的都被嚴令禁止接近,直到黑月警報解除。

再一次走在藍雨的主幹道上,昔日熱熱鬧鬧的街道變得冷冷清清。

藍橋徘徊在街頭,忽然看到了知月傾城——她是藍雨負責留守的部分人員之一,主管難以移動存放的藥品。

“小雪,你還沒走?”知月笑著沖他招招手。

“嗯。我最後再巡察一圈。”藍橋答道。

他只是覺得心裏有些空落落的,所以才漫無目的地游蕩了一下。各大勢力的天階高層都已經整裝出發了,葉修也已經走了。

已經解除了修為禁制的他,通達了數千倍的五感讓他通體舒暢,甚至能感覺到遠方傳來的高能量波動,在巨大的防護陣裏叫囂著掙紮。

“街上也沒什麽看的,不如再去我那兒坐坐?”知月笑著邀請他。

藍橋懷著一份不可言說的期待,再次進入了診療室02001。可惜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在水晶球前趴了一會兒。知月最後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塞給了他一瓶安眠香,拍了拍他的肩:“天命向來可遇不可求。你別惦記那個夢了。”

藍橋握著安眠香走出了門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朝安置地趕去。他還要管理好安置地的一應事務,忙得很。

藍橋卻不知道,走在霾谷的路上,葉修卻主動找到了黃少天:“你能看懂這團東西是什麽嗎?”

黃少天瞥了一眼他手心裏指甲蓋大小的水藻模樣的東西,狐疑道:“你從哪找到的?”

葉修擺擺手,面不改色地說:“打掃房間拾到的。”其實這是他在放牽牛花的時候才註意到的,在螺殼底部粘了這一團東西。他不確定是水垢還是藍橋遺落的密信,所以取下來打算問問他。結果撬下來之後,他看見下面還有幾個鬼畫符,怎麽瞧怎麽像他的名字,他這才打算改問黃少天。

黃少天沒多管,接過來用了一個小小的烘幹咒,然後撇了撇嘴:“沒什麽意思,就是你的名字,‘葉修’倆字。”

他差點就隨手扔了,卻被葉修一把奪了回來。

“你要這東西幹嘛?”

“當然是研究你們藍雨的密信怎麽破譯。”

“滾蛋!你快給我回來!”

“就不!”

喻文州正要出聲喊住黃少天,就被魏琛攔住了:“隨他倆去吧。”

安置地一片靜謐,卻湧動著微妙的不安情緒。

藍橋為了安撫他們的情緒,就和春易老、天南星、游峰電等人安排了課堂教學、修仙答疑、人族文化鑒賞等活動。

藍橋一直在連軸轉,期盼著能快點聽到凱旋的好消息。

到了第六天,他終於被筆言飛給摁在了床上,強行蓋上了被子,還一口氣燒了一整瓶安眠香。

“老藍你還是歇歇吧!保不準你一覺醒來就都結束了。”

藍橋掙紮不過,這才沈入了夢鄉——結果他再一次夢到了與八十一歸元夢開頭相似的情節。這一次,地階巔峰的他選擇了一路拼殺,很快就把劇情通到了知月的魔鬼實驗室關卡。

他幹脆躲在鍋蓋下面,等著葉修的出現。

葉修來了。再一次入夢的他眉眼清晰了許多,還扛著一把很有少女感的陽傘,是藍色牽牛花的形狀。

“可讓我給逮到了。”

藍橋聽見這句話,主動伸出鉗子,輕輕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他期盼著,期盼著,葉修終於把他放入了人工湖,蹲下身,微笑著用指尖撥動起水花。

“我知道你的名字,藍橋春雪。”

原來,原來是這十一個字。

藍橋把腦袋埋進水面以下,不想讓葉修看見他的淚水。

可就在這時,夢境突變,水底掀起巨浪,湧出汙黑惡臭的淤水,把葉修也給裹挾進漩渦裏了。葉修卻雙手捧起他用力朝天空一拋,自己反而深深地陷入了淤泥,只餘牽牛花傘在淤泥表面盛放。

藍橋驚恐地從夢中醒來,跌跌撞撞地下床就要離開。

恰在這時,推門進來的筆言飛則開心地大喊大叫:“老藍,他們成功了!黑月已經被劈碎了,虛空也被救了,他們回來了!”

藍橋聞言,緊緊地揪住他的衣袖:“全都回來了?”

筆言飛撓了撓頭:“都幹完活兒了為什麽不回來?”

藍橋見狀,丟下他就跑。

等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回藍雨主城時,正好碰上了喻文州。

“藍橋,你能把方長老的藍血結晶送到霾谷去嗎?蘇沐橙的兄長情況不太好,恐怕得立即解毒。”喻文州亮出了手裏的藍色小瓶子,“少天他們還在治療,就麻煩你跑一趟了。送到就立即回來,不要多留。那裏瘴氣還沒散盡,以後還要進行二次清理。”

藍橋忙不疊地點頭,接過藍血結晶就禦劍飛行了起來,只管一個勁兒地加速,身上都被樹枝山石刮出來不少血痕。

“蘇沐橙——!”藍橋遠遠地看見一位橙衣少女走得跌跌撞撞,急忙大喊一聲,追了過去,給她緊急餵了一些療傷藥。

緊接著魏琛也趕到了這裏:“叫你回去你怎麽不聽!你哥哥我們會救的!”

蘇沐橙被藥水咳得停不下來,卻還抽噎著說:“可我不能……不能為了哥哥……賠上他的命……”她頑強地撐著自己的手炮,手炮似乎被她當了許久的拐杖,炮口都已經泥濘不堪。

魏琛拗不過她,便吩咐藍橋把藍血結晶給他,打算讓藍橋護送受傷的喬一帆等人回去。

“我好歹也算個生力軍,還是留在這裏吧。”藍橋堅持道。

他跟著到了汙厄之淵邊上,才發現這好似一個張開了口的束口袋,裏面隱約能看到一絲亮光,還有呼呼的風聲,恐怕就是那個裂縫。原本懸掛黑月的地方只餘一團逐漸消散的黑霧,而冥河則如旱災來臨時的田地,龜裂萬頃,枯骨疊疊。

方銳和包子還在努力攻擊著裏面殘餘的瘴怪,喬一帆等人則在加持著陣法,每個人都看起來疲憊不堪。地面上還有幾道裂縫,大概蘇沐橙剛才就是一個不慎被沖擊波給轟走的。

“現在是什麽情況?”藍橋問道。

“葉修下去了,說他先把地下的‘泉眼’堵住,讓我們趕快把蘇沐橙她哥拉上來。那小子已經快要和泉眼共生了,得先讓他停止戰鬥,然後割斷他和泉眼的聯系,再把他拉上來。”魏琛嘆道,“那小子就這樣不眠不休地折騰了三百年,只能從泉眼汲取汙化的靈氣來供養彈藥,居然到現在都沒有墮魔,也真是奇跡。若是不第一時間用上老方的藍血結晶,他也是兇多吉少。”

藍橋按著劍柄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不眠不休地戰鬥了三百年?他可是個銃修啊!靠著汙化的靈氣以自身為媒制作子彈,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一刻不停地戰鬥……

藍橋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都被狠狠地揪住了。

他偏頭去看咬著牙掉淚的蘇沐橙,不覺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包子終於率先撐不住了,藍橋立即頂上了他的位置。魏琛也替換下了方銳。

過了不知多久,葉修的聲音從底下傳來:“好了,你們抓緊時間。”

風聲一下子小了,葉修的聲音甚至在下面傳出了回聲。

魏琛頂著入口,讓藍橋陪蘇沐橙下去。兩人在黑暗中摸索著攀爬了一段,才找到了蘇沐秋。

他渾身血汙,雙手各持一把槍,依然在機械地瞄準著。只是他缺失了靈氣的來源,狂躁不已,甚至想要燃燒修為來制作子彈。

“哥哥!哥哥!放下槍吧!是我!我是沐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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