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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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工程隊在今天白天清理了一部分廢墟。

當我走進警戒線內,工人們已經躺在地上,完全失去了意識。

站在我面前的人和平日比起來外貌相差無幾,如果非要說哪裏不同,大概是他從未用如此愉悅的微笑面對我。

少年彎了彎眉,語氣近乎溫和平靜,與現場的慘烈全然不否:“你來了。”

我沒有回答,手腕護具發出淡淡光亮。

論戰鬥經驗,付文彥完全不是我的對手。但他與ondskab融合正在進行,此刻正是最強大的時候。

一般層級的理型對付現在的付文彥都會感到困難,更別說我了。

坦白說,今晚見付文彥並不理智。但工程隊在施工,白天我又感受到了來自西臺鎮某個怪物的註視,總不能都放著不管。

又受了一擊,他反應速度太快,我已經跟不上了。

稍微往後退了兩步,我觀察著四周環境。

不行,這樣落敗太快了,得想個辦法。

“你在分神?”

機會。

我前沖幾步,甚至沒碰到付文彥就立刻被術式轟飛出去。

他表現的太過輕松,讓我不得不去想這僅是我一個人的生死搏鬥。

也許因為我長時間沒有回答,付文彥換了一個問題:“你恨我嗎?”

我忍不住咳嗽兩聲,手背擦了擦嘴角,血腥味蔓延開來。

為什麽?

這些經歷過厄難最終站在頂端,將人命當做微不足道塵埃的惡徒們,執著的,為什麽永遠都是這種問題?

“我、對你並無意見。”

他笑容不變,卻在下一瞬沖過來,扼住脖子的手將我拖離地面,隨即慢慢收緊。

“抱歉,我剛才沒聽清,你能再回答一次嗎?”

“我,呃、咳咳並無意見——”

吐字艱難,肺部氧氣幾乎用盡,我感到窒息。

被當做石子猛得擲出,背部撞在墻上,大概骨折了,我無法擡起胳膊,也不能憑自己的力量站起。

付文彥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我看不到他的臉。

“既然並無意見——”他質問著,“那你當初為什麽不殺了我?

為什麽?為什麽救了我又把我交給教會?回答我,姜黎!”

“回答、什麽?”我低聲笑了兩下。

或許也沒有,畢竟我也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因為被喉間的血嗆住才發出的聲響。

“當時,你在、求救啊。”以一個人類的身份。

更何況我至今不覺得,我曾經救過什麽人。

-

1005年,西臺鎮。

南森初中部的學生放學後在教室裏聊天。

“誒?虐、虐貓?”

“是啊,學校附近突然出現很多流浪貓屍體,用黑袋子裝著,扔在草叢或者巷子裏這些地方。”

“主要是初中部這邊,聽說高中部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而且死貓出現的地點也不僅限於學校周邊,三班那個天天逃課打架的不良知道嗎?他今天早上來教室取東西,桌子裏不知道被誰塞了一只。”

“咦,好可怕。”

“話說,貓出現在學校裏,該不會和初中部的某個人有關吧。”

“也許吧,說不定是誰呢,感覺遲早會波及我們班。把貓的屍體到處扔,真的不是變態嗎?無論如何都太殘忍了。”

“……”收拾完東西,我背上書包準備離校。

“姜黎,要走了嗎?”打招呼的女生這個班的班長,同時也是本班女生的中心人物。

“嗯,姐姐在等我。”

“隔壁校的那位嗎?那就不多說了,路上小心,明天見。”

“明天見。”

教室沈寂了一瞬,在我關上門後很快又響起了討論聲。

“姜黎還有姐姐?”

“你忘了,上次路上見過的那個……”

我沒有姐姐,也沒人在等我。

今日,是少數一個人回家的日子。

但太陽很高,我還不打算結束一天的活動。沒什麽特別原因,僅僅是有些在意。

貓的屍體最早在學校兩側的巷子出現,因為沒被肢解,也沒有被黑袋子裝起,被當做從附近居民樓頂掉下來不小心摔死,無人在意。

那之後的兩天裏,巷子中又出現了新的死貓。

這次就有些不同尋常了,膽大的學生親眼看過,那種傷口絕非普通動物造成。

“恐怕是人幹的。”有人這麽說。

之後,便是愈演愈烈的虐貓傳聞,以及與之相配的更多屍體。

這件事對學生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影響,校方很快行動,卻因缺乏線索沒有進展。

由於死的只是流浪貓,學生和校方沒有實質損失,警方無法長時間介入,很快也不了了之。

那個人很謹慎,至少現在沒有一個目擊者。

雖然如此,我大概知道。

來到這個學校的第三天,那個被三班不良堵在巷子裏毆打的人,應該就是他吧。

為什麽會這麽想?

可能是因為他當時的眼神吧。敵視、憎恨……我不會忘記。

大多數時候,我理解人們做出匪夷所思之事的原因,但理解不意味正確。

爺爺說,真實的自我往往被約束封閉,克制了本能的殘忍,人才與怪物分別。

西臺鎮無疑有那群家夥的氣息,我能感受它們的視線。

在它們找上門之前,我需要先確認自己的想法:

那個被同學們談論的虐貓者,還是人嗎?

朝著與回家之路相反的方向前進,路過公園偶然看到一兩只貓,躲在樹叢背後,用警惕的目光看著來往路人。

弱小者的命運,到底是由自己主宰,還是最終只能被更強者玩弄?

如果註定什麽都無法做到,那麽活著,又是為了什麽?為何而存在呢?

我很快抵達了目的地。

西臺鎮居民區分高檔和普通兩種,其中普通區又以魚龍混雜的這一處為最下。

人們曾經給它起了個名字,又因沒什麽人叫很快被扔進垃圾桶。如果談論這裏就用“那個地方”代指,反正大家都知道是哪兒。

“那個地方”設施簡陋,違規建築私接電路屢見不鮮,道路常彌漫一股垃圾的酸味和腐臭。

我在裏面轉悠時,一些不懷好意地目光從黑暗處發出,他們最大的善意表現在按兵不動。

也許是審視我值不值得冒險吧,畢竟人是會取舍的生物。

我走了大約五分鐘,最後停在一個巷口。

“救——救救,救救我——”

有人這麽說著。

燈突然熄滅,看不清裏面具體情形。但是和怪物的戰鬥就算丟掉視力也無妨。

只是個純自然誕生的ondskab,我能準確感應它的位置,沒有戰意,幾息之間就能幹掉。

我的判斷沒有出錯。

戰鬥很快結束,怪物正在消失,我的眼睛已經適應黑暗,也看到了地上躺著的、臟兮兮的少年。

就是他吸引了怪物。

一個受欺淩者,一個殘殺生命的、殘忍而怯懦的人。

怯懦,和我一樣的怯懦。

如果晚來一些,他是會被怪物吞噬,還是會與怪物融合?

我不喜歡這種猜測,更何況猜測對象還勾起了我一些不好的回憶。

所以興致缺缺,將人交給西臺鎮教會後不打算做更多交流。

但是一個自稱教會的人說:“神父希望你來監視付文彥。”

“因為是我帶來的人,所以我有職責嗎?”

“你能從教義方面理解也是對的,最根本的原因是,這是姜家當家的意思。”

爺爺?

“教會為什麽要考慮一個民間理型團體當家的意見?爺爺影響不了你們才對。”

“那是因為你不了解你爺爺。”

“如果我拒絕呢?你應該知道的吧,被怪物盯上的人是沒有未來的,它們遲早會再次找來,就連我也——”

“姜黎!”藏在鬥篷下的人有一雙綠色的眼睛,語氣嚴厲,“你要記住,你和那些憑借著自身罪惡吸引怪物目光的人是不一樣的。”

有什麽不同?我們都是無法得知奧秘的普通人。除了他是自己吸引怪物而我是主動去戰場上看到,又有什麽不同?

我們難道不都是在被怪物註視著、追捕著嗎?

付文彥沒有未來,我就有嗎?

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無法殺死的怪物,會變成什麽樣子?也是,怪物嗎?

“……”

他沈默了下,“就是這樣,付文彥交給你了。即便是身負罪惡被怪物盯上的人,我們也不能斷定他沒有未來。

你也說過了吧,他還是人類,正因為此你才救他。如果他有任何轉化跡象,立刻回報教廷,我們會來處理。”

-

“目睹ondskab未被迅速汙染成瘋子,也沒有出現被吞噬和融合的跡象。

你那時獨自與它抗爭到我趕來,是因為除了那份惡念,仍有一份足夠純粹而堅定的、人的純粹高尚吧?

但是現在,你已經什麽都不剩了。”

未知勇氣的來源,堅強的理由,這份想法,在認識他的四年後終於因某個契機潰敗,重新成為怪物的溫床。

忍痛伸手觸碰付文彥的臉頰,在他費力理解我說的那番話時,我手腕處護具斷裂,刻在裏面的術式隨即發動。

灼燒感令他下意識甩開我,而三息後,西臺鎮教會聖職者們抵達了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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