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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 128 章 這一道聲音雖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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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 128 章 這一道聲音雖喚得……

這一道聲音雖喚得極輕, 他卻猛地為之一振,轉而將全身的註意都緊張地投了過來。

雖只是叫了一個名字,他一向思慮縝密的腦中已然浮出千千萬萬種可能性, 讓他一顆心提在了空中。

是因為昨日的那事嗎?

是要問罪於他嗎?

可是這語氣聽起來和緩, 好像並沒有怒意摻雜在其中。

縱然心中的是萬般的忐忑, 她既然發了話他便沒有拒絕和忽視的道理,於是當即拉了馬繩向車窗處靠近。

寒風嘯嘯, 撫得她肩上的狐裘低低起伏,像新生不久的柔軟春草在風裏擺動一般。

“喝水。”蔥白的手指從窗中遞出了一個滿灌的水袋。

方才懸著的心終於落下,這心緒的一落一起竟讓他有些手臂發軟,喉中霎時變得幹燥非常。

接過水袋後按理他本應是要道謝, 可這一個“謝”字到了唇邊卻忽而地有些不知所措。若是說“多謝公主”,兩人分明已然在神智清醒之時同榻而眠,再叫封號未免也顯得太過生分了些, 況且她也未叫他先前的官名而是直呼其名,喚作“裴譽亭”三字,當然也不排除是因為他如今在朝中丟了官職的可能。

似乎先前太子是喚她“瑾兒”, 這樣的確是要顯得更親昵些, 但他卻恐此間冒犯, 不敢直呼這二字。

可若是將稱呼全然瞥去,倒像是街上擦肩而過的兩個陌生人一般疏遠。

但全然拋開這些來講,他是極喜歡她直喚他之名的。先前能與她相識以至於漸聲情愫, 靠得便是他在大理寺的官職,雖以此牽緣, 但他卻盼著她所心悅的是這官職背後的人本身而非這官職的權勢之便。不呼“裴大人”而呼“裴譽亭”,正是他本人和官職分明的界線。

除此之外,他心中最深處也是渴望可以喚她“瑾兒”的, 但是這小小的企望被囿於禮法,若是跨過去了便得算作僭越。可回望自己的前二十幾年,似乎也並不是循規蹈矩之輩。

他原本應該隨父從軍,可偏偏走的正兒八經的仕途,在近乎祖祖輩輩走武道時卻與之相反地走了文道。而入仕拜官大理寺卿,他平日裏查案辦案似乎也不會因著這所謂的禮法而受困不前。

一切的一切,都因為眼前這個人是她罷了。

恐冒犯於她而讓她以為自己是輕浮浪蕩之輩,但又不願同她因著這禮法之故而將距離拉得更遠。

心下躊躇了許久,終於一擡眼對上了她的目光。

這目光還是那般清亮,一如初見,只是多了些堅毅與沈穩來。

兩道目光相撞,他心中一亂,不知要說些什麽出口,慌忙之中只得將手中的水袋開了口,仰頭而飲。

只是出於無措之下將水袋傾倒得有些過於猛,袋中的清水爭先湧入他口中,雖然潤了那方才些燥涸的咽喉,但同時也有些嗆人。

“你慢點喝,不夠喝還有。”見他這副著急飲水的樣子,蕭瑾覺得有些好笑,唇角不自覺地向上揚了揚。

不知不覺之間他竟然已經將這一整袋水悉數飲盡,水袋空蕩蕩的,拿在手上沒什麽重量。

“夠喝。”口中一閑下,他接過了她方才拋來的話。

夕陽西下,給悠長的隊伍鍍上了橘紅的光影,斜暉脈脈,炊煙裊裊。

照常安營紮寨,起炊用膳後,而後天上的群星密布,眾人即將陷入靜謐的安眠。

仰躺著在一片黑暗中望著帳頂,蕭瑾不知自己是該睡著還是不該睡著,正如她在猜測他會來還是不會來一般。

床榻有些寬綽,只承載著一個人的體溫倒顯得有些淡薄。

天邊的萬壑群山已經模糊的難以辨認,墨色濃得望不到頭。

好像是在她剛剛打算合眼的那刻,帳簾輕動,而後被衾之下便多了熟悉的溫度。也便是這一刻,她將將合上的眼變得放松了些,以至於合得安然,而後便是睡得安然。

一室暖意,一枕安眠。

待到第二日睜眼,身邊是空的,但床榻確實熱的。

往後的冬日皆是如此。

但兩個人心照不宣地誰也沒有再提及此事。

塞上的冬要比關中寒涼得多,不知是不是夜夜暖夢之故,蕭瑾這寒癥並無接著向下惡化,雖說也沒有好得徹底,但以目下的狀況看支撐著回到長安自是沒什麽問題。挨過了冬,春來趕路便要輕松得多。

因著心中常念長安諸事,這一路的進程也趕得很是緊。每日一早便出發,午時小憩片刻便接著前行,直至天有暗色之時才停下來安營動炊。這幾月便完完全全被趕路一事填滿,眾人的腦中似乎也就只剩下了趕路一事,一眨眼就到了年關。

護送而行的是西戎的隊伍,並無“過年”這一說,但除夕這夜出於些儀式,晚膳比平日裏準備得更豐盛些。除卻這一日例外,其餘的時候都只恨白晝不夠長,不足以多行些路。

一日又一日很快地便在車輪轆轆和馬蹄篤篤中滑過,離長安也是一裏近過一裏。而這嚴長的冬意一日淡過一日,很快得完全消隱,顯露出趨向和煦的春風來。

春寒料峭,乍暖還寒,沿途的草木大體上沒什麽綠意,偶爾能在石縫中看到掙紮向上的幾粒小花。

午時的日頭高懸,到底是要比冬月令人舒適。

草草用畢了午膳,正欲起身之時蕭瑾忽而覺得發上一重,而後鼻中便傳來了淡淡的清芬,伸手觸去,指尖便觸到了一片細膩柔軟和輕薄光滑,但又夾雜著些滯澀。

努力擡眼向上瞄去,隱隱約約地看到了細碎而五顏六色的花影,紅粉錯落,黃紫相間,綠意穿插其中,鮮活而明快。

她向後轉過身去,裴譽亭擡手替她將鬢間的發絲捋順在這花環之下。

他指尖的暖意與這花環的微涼竟一時調和得十分得當,這一涼一暖的交接讓她覺得愜意非常。

“今日是你生辰。”

聞言,蕭瑾有些怔楞。

生辰……

她自己都要忘了。

難怪早上模模糊糊在半夢半醒聽暮桃和棠雨在一旁密謀著晚上要想方設法煮了面條來,想來應該也是同自己這生辰相關聯吧。

微風拂過,將若有若無的花香縈繞在她周身。

“喜歡嗎?”他有些緊張,將兩手負在了身後。

“喜歡。”她漂亮的眉眼彎起,露出了唇邊的兩個小梨渦。

她極想看看這花環確切是什麽樣子,但是方才是由他親手而冠,一時竟有些舍不得摘下,只能擡了手臂小心翼翼地觸碰,在腦中想象著一捧小花聚集起來的樣子。

“喜歡就好。”

“這個一定做了很久吧?”

現在氣候還未全然轉暖,道旁的小花並不容易被尋到,更何況是這樣能夠被編成花環的數量。

“還好,不久。”

他只是擔心自己這雙手冠於執劍秉筆不夠靈巧,擔心這花環制得不夠精美,怕她會馬馬虎虎又毫無儀式概念地度過自己的生辰。

這是他陪在她身邊的第一個生辰。

原本可以多陪她一個生辰的。

若是能在西行和親之前將她攔下,便不會有如今這般多的是是非非。每當如是回想之時,他心中的萬千愧疚齊齊湧上。

如今顛沛在長途之中,他給不了多麽精致的賀禮,但往後年年,只要她不棄,他必定會相伴在側,絕不缺席;只要她想要,便是天上的星星他也要竭力薅下來幾顆。

前方的黑馬之上所佩之劍便是她曾贈予的生辰禮,是不可多得的好劍,此劍握於手中,世上便再也沒有任何比這更趁手的刀刃了。相比之下,這樣的花環顯得竟是那般微不足道。

在她的生辰時他此刻竟只能贈出這般粗劣之物。

但瞧見她歡欣而又小心的樣子,心中的忐忑便能稍稍往下淡去一些。

輕輕用手指細細將這花環輪廓辨清,她嗓音之中滲著溫情:“謝謝你。”

遠方的兵馬逐漸齊整地歸於隊伍之中,她道:“要啟程了,我們也去吧。”

“好。”話音畢,就這般看著她步伐輕快,悠悠走向了車馬。

長安的暖意自然要比邊塞來得更快些,正如前線發往朝廷的戰報要比公主回京的隊伍更快些一樣。

而蕭炬從旁得知了那道軍情之後自是多了些憤恨之意。

他全然沒想到裴譽亭失蹤了這般久竟是去了西境前線,若說他湊湊熱鬧也就罷了,竟還掙下如此大的軍功來。有了這份大功,就算皇帝不給他官覆大理寺卿的原職也高低是要封一個不小的官。屆時他若是再同自己作對,又是一個不小的麻煩。

好在目下已經有了對策,等他回京之後刻不容緩地在第一時間下手,不給他能面聖邀功的機會。

這對策實施起來也沒什麽難度,聶榮一面在大理寺中發展自己這方的勢力,將大理寺牢牢控住;另一面則是在母後那處,只待裴譽亭一進京便拿著蕭玥之死前去問責,將蕭玥的死扣在他身上,也足以讓他翻不了身。

向後靠在了座上的椅背,他揉了揉太陽穴。

直至完全能在身上感覺到春意時,自浩戎回京的隊伍已然行至了甸州。

按理說西戎早已往長安發去了公主回京的文書,沿途的州縣應都做好相迎的準備才是,而眼前的甸州城門卻緊閉,沒有半點要為他們而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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