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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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金光寺的夜晚,無眠之夜,終將會天亮。

何時安睡不要緊,翌日清晨之光同一時刻灑向大地,京畿寺廟三千晨鼓,一聲接著一聲。

因著昨夜的查探,崔敬起得晚了些,幸而今日修沐,無需點卯。於甜水巷吃過早膳,左右晃蕩一番,打算去公主府拜訪,卻礙於昨日秦葉蓁的言語,腳步略顯沈重。

加之從石桌尋到的物件,不知其意,他一直在清風樓游蕩,直至午時前後。

當午時的鐘鼓敲響,一連串貴人車架從宣德門魚貫而出,那模樣像是含光殿散學。

各色車馬散開,隱藏在眾人之後的公主府車架,尤為顯眼。不知是宋小王爺的喜好,還是今上賜予的殊榮,較之其他車架,寬出去一倍不止。搖搖晃晃當中,前後四個鈴鐺,掛在魚燈下,隨風搖曳,叮叮當當。

這一刻,崔敬又想起昨日的應承,要去公主府做先生。是否受人待見並非他所能左右,然則,去不去,是否守信,是自己的事兒。

沒得數年之前的食言而肥還未洗脫,又添上新的罪證。

如此這般,宋之舟前腳到家,後腳崔敬就遞上帖子,說是拜見公主,前來履行昨日承諾。

門房將帖子送到方嬤嬤跟前,詢問該如何處置,方嬤嬤恨不得將人攆走,再也不見。哪知方嬤嬤還未說話,就遇上歸家的宋之舟,“嬤嬤,聽他們說,懷化將軍來了?快請進來,不可怠慢。”

嬤嬤不願,“小王爺,要不還是等公主醒來再說。”

宋小王爺深覺自己的王爺身份受到挑釁,橫著一雙眼,“嬤嬤,小爺我,做不得主麽。”

“老奴哪裏敢。只是有件事不知道小王爺是否知曉,公主像是不怎的看好崔將軍。若是一會子公主醒來,聽說這事兒,怕是不好。”

宋之舟擺擺手,學著秦葉蓁平日裏發令的模樣,伸手指向門口的小丫頭子,

“去,將人好好請進來。”說罷扭頭看向方嬤嬤,“嬤嬤多心,阿娘昨兒還說她也喜歡懷化將軍呢。什麽討厭不討厭的,沒這事兒。”

方嬤嬤驚恐,“小王爺,這這這……”

宋之舟不悅,“嬤嬤多嘴。”說話間他跑開,“小爺是府裏的王爺,是天底下最精貴的小孩兒,這點子小事兒還要聽旁人念叨,是何道理。”

出得大廳,於寶瓶門遇見崔敬入府。

這人目下略顯萎靡,像是未曾好眠,心事重重,眼下點點烏青,褪去幾分風采。宋之舟瞧見他如此,心中的歡喜散去幾分,

“崔將軍沒睡好麽?不如昨日好看了。”

崔敬:……

這話該如何回呢,崔敬行禮,幹巴巴回了一句“多謝小王爺關懷,微臣是有些煩心事。”

宋之舟在前,領著崔敬朝演武場走,“聽說孫七娘子的婚事定在明年六月,崔將軍是擔心這事兒麽?”

崔敬再次噎住,這小孩兒當真是什麽都知道。

“七娘子家中有長輩,有兄長,微臣一介表兄罷了,操心不到這上頭。”

明明駐足,疑惑道:“可是,可是,我聽三哥兒說,崔將軍像是和孫七娘子有舊來著?”說話間更是疑惑得撓頭。

崔敬咳嗽,無能地咳嗽。

“哎呀,將軍心上人要嫁人了,也用不著難過得病倒啊。”

崔敬無言,明明繼續,“你長得挺好看的,不用擔心沒人要。”

最後,萬般無奈之下,崔敬只能帶著明明一塊兒跑馬,以此避過小孩兒無意之間的真心話。

公主府的馬場,在東路之外。原本不屬於公主府的地盤,乃隔壁高門顯貴所有。今上登基那年,恰逢這戶人家犯事兒,革職查辦,遣回原籍,這馬場也就成了無主之地。內廷拾掇一番,被今上大手一揮,賜給秦葉蓁。

京都之內,少有如此寬廣的馬場,兼之有個演武場比鄰,當真是獨一份的存在。

崔敬二人騎馬,大抵半個時辰之後,聽小丫頭子稟告,說是公主已起身,傳話崔將軍。崔敬喜不自勝,又幾分膽怯不安,潦草安頓好宋之舟,便朝小丫頭子引路的方向走去。

跨過連接馬場的月亮門,簇簇冬日寒梅顯露眼前。

一叢叢,一束束,從斑駁花墻透出,偶有幾枝,伸展身軀越過四方格墻垣,斜斜壓在廊廡中。這般美景,同昨日的金光寺有幾分相似,令人不禁想到秦葉蓁彼時說的話。

那句拒絕,平淡,坦然,發自內心。

崔敬的腳步沈重,邁步廊廡階梯,一步步向上,可他卻好似在一步步往下,去到深不見底的極寒深淵當中。

及至廊廡末梢,見秦葉蓁立在二樓之上。

陰寒濕冷的天穹之下,女子外罩火紅披風,內著緋色鳶尾留仙裙。天際之下,她是唯一的光亮。雕花闌幹遮擋些許風霜,她一手附在圍欄,瞭望,似透過厚重的雲層,得見皎皎天光。

她見崔敬走進,緩緩低頭。想來是醒來不久,眉目之間幾絲慵懶,幾絲隨意。

鮮少見她穿得如此明艷,襯得面色燦若芙蕖,再不似從前的清冷岑寂。

崔敬還未到近前,她道:“崔將軍,多候了。”

崔敬正邁步上樓,聽得這話,扭頭回望。回應他的,是秦葉蓁再不避開的眸色、沈穩的面龐。

崔敬心道:她變了。

昨日他便有所察覺,可被她突如其來的主動攪亂心神,外加不敢置信,並未將此放在心上。今日再次得見,那種陌生得使人仿徨之感再次浮現,不得不重視。

重視又如何呢!

終究在這段似有似無的關系當中,他崔敬是個犯錯之人,更並非決斷之人。

選擇的權利,從來不在他手上。

他只能盡力彌補,只能不斷往前。

上了樓,他在三五步外站定,不敢繼續往前。

“公主,微臣守諾,前來給小王爺做師父。”

至於心中的異樣,他不敢說,他怕開了口,就連三五句話的時辰也沒了。

秦葉蓁點頭,邀崔敬入內安坐,男子不應,女子道:“小兒不懂事,胡鬧,勞煩將軍放在心上。府中已有位武師傅。若是再需旁的師父,我定然會去信崔府,以師尊之理,請將軍來。”

聽得揪心,崔敬伸手握著闌幹。盼望風雪的寒涼,可以斷絕內心的淒涼。及至冬日冷氣順著經脈傳遞到心房,崔敬在心中勸慰自己:

果然,不是心冷,是颯颯北風緊。

“不妨事,衙門裏頭不甚忙碌,微臣來此,也是替陛下分擔。”

許是他的死性不改,拒不承認,惹得秦葉蓁搓了搓手,一徑言明,“將軍,過去的已然過去,沒必要抓著不放。我……”

心坎顫抖,不敢任由她往下,崔敬斷然說道:“沒有過去,從來沒有過去。”

他突然言語,分外激動,秦葉蓁有些怕,略後退兩步。崔敬見狀,猛然頓住,在秦葉蓁後退之際,也後退兩步。至此,他的雙腳,離下樓臺階,險些不足一寸。

“對不住……”

“無事!”秦葉蓁不停搓手。

良久無言,唯餘風聲。

一時,秦葉蓁再道:“將軍若是還念著從前,容我說一句,那般從前本不是從前。我是個怎樣之人,將軍不知,將軍是個怎樣之人,我也不知。牽絆微弱,不過是少不更事的胡鬧,就如同明明要請將軍來做先生。我們……你我之間,都過去了。

現如今,我有孩子,有駙馬,日子過得很好。

過去之事,就讓它過去。人這一輩子要向前看,向光明看。

從前我或許還有幾分不明,但是為了孩子,為了我的家,我明白許多。朝前走,不回頭,做更好的自己,方才對得起家人,對得起自己。”

崔敬很冷,自我欺騙的北風颯颯,已然不能繼續。然則,秦葉蓁的言語還在繼續,

“且不說外頭閑言碎語如何,這事兒我不在意,可這等言語終將會影響將軍前程。朝臣做官,為的是兼濟天下,亦或得登高位,將軍西北數年,戰功赫赫,莫要因為這點子早已作古之事,壞了名聲和前程。朝臣看著,陛下也看著呢。”

男子不明白,不甘心,雙唇微微顫抖。

“將軍若為當年未能信守承諾,而耿耿於懷,容我再多一句嘴,無甚幹系,我不怨不恨。我當年寄希望於將軍,盼望著能走出紫雲閣,是我的不是。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路,需得振作起來,自己朝前走。”

一聲驚雷,在崔敬腦海中響起。

這個平平無奇甚至陰寒之極的冬日,必將終生難忘。

“我……”秦葉蓁的話音落下許久之後,崔敬方才出言,

他想說話,想要解釋當年之事,更想要說道自己從不曾開口之言。可眼下這般境況,秦葉蓁認錯,言道錯在自己,不在旁人,

一時之間,滿肚子的言語,早已演練千百遍的語言,出不了口。

那破碎裂開的言語,凝結成一柄短劍,橫著卡在咽喉,不上不下。

令人咳出血來。

短劍,崔敬自小有一柄。蒼天的安排,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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