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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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崔敬不答話,而是將一頁紙的信件,從頭到尾又看一遍。在末尾停頓良久,像是不敢置信,更像是驚覺原來如此,又從頭看一遍。

智了大師見他這般模樣,散去素日裏的嬉笑不正經,乖乖坐到崔敬身旁,

再問:“崔三?崔三?你魔怔了不是?”

看了半晌,直至雙手顫抖,崔敬將那一片薄得不能再薄、卻又好似千鈞重的信件送到智了大師手上。大師接過來一看,似乎不信自己的眼睛,看幾個字眼,扭頭看一眼崔敬,如此這般來回幾次,方才將一頁紙看罷。

饒是快意恩仇、早已不在意世俗的智了大師也瑟瑟縮縮說不出話。

“你們府上,這又是為何?他們,他們……”

周身酸軟無力的崔敬仿若突然精神,一把奪過大師手中的信紙,“這有什麽,深宅大院,莫過如此。”

“你還要騙我,崔三,你也不想想,當年我是幹什麽的。當年在南疆,我也是富家子弟出生……”

不待人說完,崔敬毫不客氣揭短,“哼,富家子弟得罪好好些姑娘,不敢回原籍,這才拜了師,出了家。哪知出家之後仍舊死性不改,做個人人喊打的花和尚,你要有臉了。 ”

自己那一點兒底子,被崔敬漏了幹凈,智了大師如何肯幹休,

當即怒道:“那我也比你好。我年近三十,多少年的花和尚了,不像你待在粉紅窟後,就聽聽人唱曲兒。自詡幹幹凈凈,有什麽用。”

相互揭短,崔敬心中不順,一點子不客氣,抄起一個空酒壺朝智了大師扔過去。二人借著酒興打了一架。把個桌椅掀翻,把個酒壺打爛,一片狼藉當中,唯獨看門的小廝西風,一動不動,像是全然沒瞧見。

打吧打吧,打完這一場就能好好說話了。

果然,待只剩下最後一壺酒,二人都瞄過去,不約而同地抱起這酒葫蘆,你一口我一口,翻身上屋脊,沐浴月光。

崔敬喝一口,夯貨模樣不說話,智了大師用手肘懟他,“你說,當年你已被送走,去了西北,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阿娘再讓你嫂嫂去公主跟前說胡話作何?這不是在人心窟窿上捅刀子麽。”

原來,黃大奶奶的來信,說的是當年她如何受婆母之命,在四公主的婚儀上說起崔敬和孫七娘子。

崔敬茫然,“你問我,我從何處知曉去。”

智了大師此番前來本就為勸慰崔敬,不忍其沈淪,“以我淺薄的內宅經驗來看,你阿娘這是在永絕後患。可是不該啊,當年四公主的婚儀不久,就定下五公主下嫁宋駙馬。你阿娘是個有手段有脾氣之人,這不是多此一舉麽。”

“呵,胡大郎君,你內宅經驗淺薄!?”

智了大師俗家姓胡,他是家中長子,且又頗為精通男女之事,崔敬如此笑話他。

“你幹笑話我有什麽用,我又不是那等面皮薄的小娘子,你該想想這事兒怎麽做才是。”

聽他說道面皮薄的小娘子,崔敬心中一突。

彼時的秦葉蓁不就正是面皮薄的小娘子麽。她遇見如此紮心之事,是如何面對的呢。該是躲在被窩裏,偷偷地哭泣吧。

她那樣膽小,怕是連哭也不敢大聲哭。

低聲哭泣,無聲流淚。

崔敬將酒壺扔給大師,以手作枕,靠著屋脊睡覺。

天穹繁星點點,明亮燦爛,為何他卻黑暗無光,神佛之光也難以照耀。

“你認識那多姑娘,你說說,我該怎麽辦?”

智了大師猶豫,“你真要聽我的建議,我可是花和尚。”

崔敬踢他一腳,“快說。”

智了大師整理衣衫,正色道:“也就是你我才說,省的懷了我的名頭。女子最喜歡的,是一心一意的小郎君。你阿娘替你胡謅個孫七娘子,你將他打發了便是。過去的事兒已然過去,只能盡力彌補。”

“你!”崔敬愕然,他一個花和尚也能說出這話!?

“哼,我告訴你崔三,明白是一回事兒,做出來是另一回事兒。我又不傻,這簡單的道理還明白麽。可是,姑娘們都好,我總不至於為了誰得罪誰。若是如此,我哪還用得著出家。”

這還真是個了得的大實話。

崔敬聽他如此說來,一時之間噎得心口疼,再問:“再有呢?”

這話算是問到智了大師心坎上,他頗為得意,“再有,就得看看這郎君相貌身段如何?姑娘都愛俏,若是遇見個枯樹皮,五短身材,哪怕他如何專情,如何情深也斷斷不行。”

大師說話之間,低頭去看崔敬,將他好一番打量。

從頭到腳,連頭發絲也不放過,末了,點點頭,“你這模樣還行,能騙幾個姑娘在手。可她不一樣啊,早年成了婚有了孩子,見得多。更何況,聽聞夫妻不睦,積怨頗深。如此一來,對尋常男子自是沒好臉色。想要成事啊,怕是比你當年還要難。誒,你說,你阿娘怎會做出這種事,莫不是失心瘋了?”

前幾句話還說得是有模有樣,崔敬好生聽著,到後頭越發不成樣子。

聽得崔敬怒從心頭起,“喝你的酒去,瞎說什麽。我崔三當年在京都,那是小有名氣的美男子,還用得著擔心這些。”

智了大師憋一口笑,眉眼抽動,“嗯嗯嗯,是是是,崔三最好看,可惜讓西北的風沙給禍害了。”

崔敬一腳踢在智了大師腿上,大師順勢從屋脊上滾下來,“你這臭脾氣,概不奉陪。”

智了大師走後,想著他的話雖然有幾分糊塗,可到底這人當年有很多姑娘喜歡,並非一點子道理也無。崔敬左右尋摸,來回打聽,尋四姑母,給孫七娘子定下十二郎。

後來的某日,猛然聽聞自己定親的孫七娘子,來水面巷尋到下衙的崔敬,

淒慘慘問道:“表哥,為何?這多年來我一門心思盼你回來,難不成你還不明白我的心思麽。”

崔敬本不想搭理她,奈何小娘子癡心一片,無人搭理也能說許久的話。無可奈何,崔敬令小廝請人入內,開著半扇門,聽她戚戚哭訴自己一片真心無人知。

尚未見過小娘子如此淒慘的崔敬,斜斜坐在官帽椅上,聽到一半不耐煩起身,在屋內踱步。

在孫七娘子再次質問為何之際,崔敬忍不住喝道:

“若你以為一片真心便能成功,癡心不悔便能得人看顧一眼,你能,為什麽我不能。我也等了多年,盼了多年,才等到她和我說話,才等到……你回去吧,莫要再來,十二郎為人不錯。”

孫七娘一步一頓走後,崔敬煩躁不安,問道西風,“花和尚呢?叫人來吃酒。”

西風:“大師昨兒派人來傳話,說是這幾日有法事要做,不能來陪伴郎君。”

哼,一個名蝶也不知掛在何處的酒肉和尚,還有法事要做了,崔敬更氣,跺跺腳,也不吃飯,蒙頭睡去。

孤燈殘月,如何睡得著。崔敬躺下之後,翻來覆去,一會兒覺得被褥色澤不對,一會兒覺得透窗而來的月色過於亮眼,一會兒是覺得搖曳的燭火,劈啪作響,擾人清夢。索性一掌將燭火打滅。突然而來的黑暗令窗欞透過的光亮,更為惹人眼。

煩躁,不安。

努力使自己去看月亮,下弦月,忽明忽暗,遇見烏雲,遇見飛鳥。忽的一瞬之間,崔敬想到當年的白沙山。

初到西北,舅舅怕他逃走,總是時時刻刻看著他。數月之後,不知京都有何消息傳來,王將軍不再看管,更是告訴他從何出走,能夠回到京都。

舅舅指向的地方,便是白沙山。

傳說中,細膩白嫩的白沙,是月神恩賜,是獨屬於北疆的財寶。不同於尋常戈壁沙漠,白沙山明亮如月牙,燦燦似銀河。

那夜,崔敬偷來兩匹馬,朝秋莎河飛奔。路過白沙山之際,也是眼下這般的下弦月。寶馬不堪疲倦,轟然倒地。崔敬隨著倒在一片白茫茫沙灘。冰涼刺骨的寒風迎面,後背卻是細膩光滑的白沙。

夤夜奔襲至此,他有些累,隨手抓一把白沙,拋向空中。

戍衛之人偷跑,實屬大忌。他不想走,可心中總有個念想在告訴他,今次不走,就再沒往後。是以他走了。秋莎河就在眼前,回京都的官道也即將展現眼前。

夜色朦朧中,透過那隨風揚起的白沙,崔敬好似看到那日長秋亭的身影。

她笑得很開心,低頭之間眼睫顫動,猶如在人心房上跳舞。

年少時分的秦葉蓁膽小瑟縮,從不多言多語,連魏大學士的課業也回答得結結巴巴。起初他笑話她,笑話她膽子小,後來他可憐她,可憐她膽子小。

也不知從哪年哪月開始,他的目光總是在搜尋那個小小的身影,她或許在簾子下,或許在樹蔭之後。不論何處,總歸是他一擡眼的目之所及之處。

那年,他等到她來和他說話,多年期盼成真,天旋地轉。

再後來,哼,他這樣的無能之人,還有什麽後來。

他即將回去,一切都將從那秋日的夜晚,重新開始。這一次,一定要是他崔敬先於她說話。向她問好,五公主安康。

然則,蒼天總愛戲弄人。

那隨風揚起的一捧沙散盡之後,鳴金聲驟然響起,轟隆隆響徹天際。路途遙遠,這聲響好似就在眼前。

崔敬揚起的手還未落下,便停在半空中。

胡人南下,又南下了!

一捧沙散了,便再也聚不起,只因這上天恩賜的白沙,細膩滑嫩。

震天的鳴金聲中,崔敬跌跌撞撞起身,上馬,朝遠方走去。

這一場戰,元帥病重,崔敬的舅舅王將軍毫無疑義接替老元帥,成為西北戰場的新元帥,崔家三郎崔敬奮勇殺敵,戰場新星。

至於那白沙山下的少年,他又是誰,誰又見過他,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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