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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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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城北秋山,京畿少有的環山抱水之地。正值秋日,楓葉火紅,一簇簇立在半山腰,混在一片亮黃和蒼翠之間,絢爛壯闊。山腳入口處,一片綠意盎然。秦葉蓁幾人,快馬加鞭,不足片刻就到。

轉過萬峰林,羊腸小道旁,適才提前離開的殿前司人手,佇立等候。遙遙得見秦葉蓁等人,抱拳行禮。

“公主,副使,一裏地之外有處小樓,年久失修,破敗得很。屬下幾個到這裏之時,見小王爺被人捆著,那個小販早已經不知蹤跡……”

不待他說完,秦葉蓁從崔敬手中拽過韁繩,朝小樓而去。已然不遠,況且寶馬極為通曉人意,崔敬沒攔,由著秦葉蓁走馬。

那人口中的小樓,著實破敗。一個京都極為少見的南疆式樣吊腳樓,北側一步梯懸空而上,東側立著一株參天大樹。以樹冠為一半屋頂,另一半,稀稀拉拉幾顆毛草,簌簌漏風。

秦葉蓁的眼中,看不見其他,唯有自己的兒子。

小王爺宋之舟,好好地坐在屋檐下,手中握一個草編螞蚱,兩條腿好模好樣耷拉下來,在半空中搖晃。衣衫齊整,和今晨出府那會子,不過是多個幾道灰跡。

秦葉蓁一雙眼睛,恨不得將自己的兒子從頭到腳,細細查驗一遍。還未到懸空步道,她急忙忙下馬,將身後跟著的崔敬給忘了個幹凈。

她不會騎馬,自然也不會下馬。身子朝左側撲騰,一腳踩空,呼呼朝地上倒去。

崔敬還在探查那顆參天大樹有無異常,沒註意眼前之人的動作,及至她不顧一切往下掉,這才醒過來。當即伸手去抓。哪知,一只手根本不夠。

稀裏糊塗,兩人齊刷刷滾落在地。

撲騰中,崔敬將秦葉蓁腦袋抱在懷中。枯黃幹草,吱吱作響,幹掉的草片,劃拉手背,絲絲血跡滲透。驀地,崔敬後背碰上大樹。松樹幹裂的外皮,驟然粉碎。他二人終於停下。

再不聞幹草吱吱作響之後,崔敬低頭,雙手捧著她的頭,輕聲問話,“你,好不好。”

秦葉蓁稀裏糊塗,尚在驚嚇當中,沒說話。

“別怕。沒事了。”

這話,像是每日晨間響起的晨鼓,稀松平常,卻使人安心。鼓聲響起,日子照常開始,他的話語響起,秦葉蓁從迷蒙中醒神,四下胡亂看看,沒事,萬事也沒。

她安定不少,慌亂中朝聲音的源頭看去。

這人,和當年一般無二。世人都須經歷歲月匆匆,可歲月這東西,唯獨偏愛他,不曾在他臉上留下哪怕一丁點兒的痕跡。

可是,她自己卻淹沒在世人當中。

對了,她的兒子!

秦葉蓁什麽也顧不上,掙紮著想要起身。崔敬不動作,她如何能起來。可要她和崔敬說話,讓他放開自己,秦葉蓁別扭,說不出口。

正僵持之間,見她二人滾落的殿前司幾人,急沖沖而來。

“公主,副使,可需幫襯?”

“裨將來……?”

再有宋之舟的驚呼,從高處傳來,“阿娘!”

眼前這幾人像是在問話,也像是在憋笑。公主一介女子自然不用去說,那崔將軍、崔副使的功夫,可是連岑殿帥也多番稱讚的。

新聞新聞,大新聞,如此這般的崔副使,竟然讓一個姑娘給扯下馬去。

回到殿前司衙門,熱鬧可是有了。

這幾人說話之間,崔敬起身,伸手將秦葉蓁拉起來。一心二用,一面關註秦葉蓁,一面狠狠盯這幾人幾眼。

眼神示意道:不該說的話莫說,小心你們的腦袋。

這幾人相互笑笑,迎秦葉蓁上懸空步道,探望小王爺去了。留下尷尬不已的崔敬,四處查探。

秦葉蓁跌跌撞撞上二樓,猛地撲上去,拉著明明細細打量,“可有傷著?你還好不好?疼不疼?如何就到了這裏……”一通關切,根本沒給明明留下答話的空隙。

明明不適應自家阿娘如此關切,不自然地看看一旁的幾個侍衛,覺得有些丟人,低頭小聲說道:“阿娘,我好著呢。”

秦葉蓁哪裏聽得進去,“他們有沒有將你如何?那個將你擄來這裏的小販呢?去了何處……我的兒,明兒,你叫阿娘好找,你要是有個不好……我……”

“阿娘,我好著呢,好著呢。一點兒傷也沒。”明明急了,又看向一旁的侍衛,他們幾個定然以為自己不夠威風了。

阿娘擔心無可厚非,可哪能聽不進他說的話。他才不是那等被輕易嚇唬的小孩兒。

明明突然擡高的語調,像是刺激到秦葉蓁,她大吼,“你……你為何要將侍衛遣走,你知不知道,侍衛侍衛,何謂侍衛,他們是來保護你的,不是用來為非作歹的。”

明明只聽得見最後幾字,“阿娘,我沒有為非作歹,我好著呢。是他,是他說我沒有阿爹,”明明激動,啜泣起來,“阿娘,他說我是個沒爹的孩子,我還不能收拾他麽。阿娘,你告訴我,我能不能?我……我有阿爹,我阿爹好著呢!我阿爹是這世上最好的阿爹。阿娘……阿娘……”

明明嗚嗚哭嚎。

他阿爹走了,他方才成了京都最小的王爺。他不想,他只想要阿爹。

秦葉蓁心肝兒攪合在一塊兒,細細密密的疼,竄入肺腑,流向四肢百骸。

雙手顫抖,一把將孩子拉過來,“不哭,我們明明是最乖巧懂事的小孩兒。你阿爹是英雄,是天下皆知的大英雄。他為國為民,心系百姓,再……文采斐然……那年秋日,你阿爹寫的《雨霖鈴》,你還記不記得?”

明明倔強地偏頭擦去淚水,“記得,阿爹的詩作,我都記得。前兒我還使人搜羅去了,外頭若還有我不曾知道的,叫人抄來。我阿爹是最好的阿爹。阿娘,他們為什麽要說我不好?我沒了阿爹,對他們而言,是好事兒麽。阿娘,你告訴我阿娘。”

世人偏見,世人愚昧。

秦葉蓁拉著小兒的手,掰開一根根手指,輕輕擦掉塵土,強忍一腔怒氣,一腔酸楚。

沈聲說道:“所有人,都有阿爹阿娘,無人例外。若是有人以你阿爹早逝來恥笑你,攻訐你,那他們內心荒蕪,心如草芥。真正利於天地之人,譬如你阿爹,不會因著誰人有無父母,有無銀錢,有無地位而有所區別。君子立於世……”

秦葉蓁的話越來越慢,慢得無法繼續。

她生來淒苦,不曾怨懟,卻不想連累自己孩兒如此。她從前還是太過忽視,以為有父親有母親,有關愛有疼惜,明明的幼年就不會再如她的從前。

惡果的一生,從她出生起就已然註定。可是她的孩子不該如此!

秦葉蓁終究是站在自己孩子身旁,放下內心的堅持,“他們說你不好,是他們父母疏於管教,並不是你的錯。明明沒有錯,明明有阿爹,有阿娘,我們一家子,齊齊整整的。往後……莫要再搭理他們……”

“阿娘,”明明深深啜泣一口,“我往後還要打理他們,我不會放棄的,我阿爹是英雄,並非見不得人。該退縮的人,不是我。阿娘,這次是我不好,沒計劃好,阿娘,再給我幾個侍衛,要五個,不,不,要十個。我是個小王爺,天底下頂頂尊貴的人,出門才四個侍衛,太少了。”

戚戚哭泣幾聲,明明繼續討價,“阿娘,我要添侍衛。”

“不過是侍衛,晚上回去,尋你師父,給你挑幾個合適的。不僅要侍衛,你日常練武,也不能廢了。可是知道?”

明明又哭又笑,臉上亂成一團,“嗯,兒子都聽阿娘的。”

“嗯,聽阿娘的,回去練武,知道了?”

“練武練武,我再不欺負師父了。”

母子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說著,從師父,說道今日明遠侯府洗三,再說道那小販。聽明明斷斷續續的描述,像是那小販認識他,知道他最在意阿爹,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他是個沒爹的孩子。

秦葉蓁驚訝,“你被人擄了來,他還敢跟你說話?就不怕有人尋來,將他碎屍萬段!”

明明想了想,點點頭,“阿娘,他像是真的不怕。”

女子疑惑,“他一個作惡之人,既然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身後有人,還敢如此?他!到底誰給他的膽子?你可有註意,他除了這些還有何異常沒有?明明,仔仔細細想一想,這樣的陷阱,咱們落入一次,往後再也不要了。你可知道?”

明明的小腦袋,繼續點頭,仿若小雞啄米,“他一路上和我說話,將我送到這裏,給我餵水,我不明白,我喝水之後就睡著了,再醒來,就見春明他們來找我。再有的,我一點也不知。阿娘,要麽,你問問春明?”

“春明是誰?”

宋小王爺疑惑,雙眉緊蹙,阿娘你都使喚人辦差了,還不知道他們叫什麽。

擡手指向一旁的幾個殿前司侍衛,“他們啊,那個高高瘦瘦的,就是春明,那個矮一點兒的……”

一聽是崔敬提前派來的幾之人,秦葉蓁歇去往下問的念頭,這等事情,回頭去岑殿帥府上道謝也就夠了。可她不想掃了小兒的興致,胡亂說道:

“他們來救你,是身為殿前司守衛的責任,但是,你不能因這份責任,而忽視他們對你的好。”

明明擡頭,一滴晶亮的淚珠掛在眼角,噗呲一聲笑開,“阿娘,我又不蠢。我是小王爺,天底下頂頂尊貴的小孩兒,他們來救我,是我的福氣,也是他們的福氣。”

這話不妥,此前的明明雖然有幾分自持身份,可也不至於毫無遮攔,秦葉蓁問:“這話,誰教你的?”

“舅舅告訴我的。哼,想來巴結我的人多著呢。”明明很是神氣。

他是什麽身份,春明他們又是什麽身份。

一聽是今上所言,秦葉蓁心中的怪異更加,六哥何時成了這般人物。她們一塊兒長大,怎的她從來不曾知曉。

“這話雖然是陛下說與你聽的,你記著也沒什麽不好。天潢貴胄的身份,有時好,有時壞。你眼下遇見的俱是好的,壞的說了你也不一定明白,待往後遇見,我再給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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