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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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水婷逃似的沖回了房間。
屋裏黑漆漆的, 能聽到霍婆婆的微鼾聲音。
水婷頓時放輕了動作，慢慢走到了床邊。
她和婆婆分頭睡。
婆婆的睡相很好，面朝裏睡在大床裏頭、被子還卷得嚴嚴實實的。
水婷輕手輕腳上了床, 卷著薄被面朝外捱著床邊兒躺著。
清亮的月光從窗子外頭照進了屋裏，使屋裏的陳設纖毫畢現。
夜色靜謚，可水婷心裏卻亂亂的。
她不是一個性格十分堅強的人。
小的時候被父母護得太周全, 這讓她毫無心機, 認為世界單純而又美好，每一個人都和她一樣, 善良而又熱情。
結果父母突然離世, 她遇上了李大猴……
前世直到蓁蓁死了以後, 水婷才知道反抗的。
那現在呢？
重活一世, 水婷好像……對誰都抱有了戒備之心。
她不願意和人深交、害怕再受傷害；也不想過多的了解別人、還是怕受傷害。
其中她最最最不想交往的, 就是沈靖西。
可偏偏她又住著他的房子，在他工作的單位上班，還管著他的兒子？
照這趨勢, 她可能還得為了巍巍, 要保持現狀一直到年底。
水婷幽幽嘆氣。
霍婆婆翻了個身, 突然低聲問道：“丫頭, 咋了？”
水婷吃了一驚, “婆婆，我吵醒你了？”
霍婆婆笑笑, “倒不至於……年輕輕輕的, 別嘆氣！”
水婷低聲說了一聲“好”。
霍婆婆等了一會兒，覺察到水婷並不想聊下去？
就決定主動出擊。
“……剛才那個傻小子向你提親啦？”霍婆婆問道。
水婷又吃了一驚，心想剛才她和沈靖西在陽臺上說話的聲音很大嗎？連睡在屋裏的婆婆都聽到了？
水婷，“我……”
霍婆婆, “你沒答應？”
水婷：……
霍婆婆又道：“我可沒偷聽你們講話，我呀，是猜的！那個傻小子為了你呀，十年雷打不動的給我打電話，嗯，逢年過節從沒落下過，我過生日他也總記得，去了哪兒遇上什麽好東西稀罕物件兒，都會托人給我捎一份兒去……”
“他呀，是存了心思要跟我結交的，這我當然看得出來。可是丫頭啊，你說，他究竟圖啥呢？”霍婆婆問道。
水婷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沈靖西在十年前就已經和霍婆婆來往了？
霍婆婆笑道：“我都七十多了，年輕的時候又是搞情報工作的，你們小年青心裏想什麽，我全都知道！傻小子心裏怎麽想的，我也全都一清二楚……”
“他、他想什麽了？”水婷喃喃問道。
霍婆婆嘆氣，“傻丫頭，你沒了爹媽……你的大伯和三叔是靠不住的。我，大約是你最後一個能指望的人啦！是，我年紀大了，也早就已經退了休，不管事兒了，可級別在這兒擺著哪！只要你沒做壞事兒，就沒人敢欺負你！”
“沈靖西那個傻小子十年如一日的把我當成正經長輩在走動……他其實是在替你經營！要不然，他一個搞科研的，又是個孤家寡人，他巴結我幹什麽？他是為了你啊！”
水婷震驚得回不過神來。
霍婆婆又問，“丫頭，你告訴我，你為啥不願意呀？”
水婷：……
她不由自主的啜泣了兩聲。
霍婆婆，“受了委屈就告訴婆婆！婆婆是你的長輩，只要婆婆還活著啊，哪怕你七老八十了，你在婆婆面前就還是一個小孩子。想哭，你就痛痛快快地哭出來，有什麽委屈你就說！有什麽好遮遮掩掩的？”
水婷趴在了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嗚嗚地哭了起來。
床鋪悉悉索索的動。
沒一會兒，霍婆婆抱著被子挪到了水婷的這一頭，蒼老粗糙的手，笨拙地撫上了水婷的後背，像哄孩子那樣，一下又一下地撫著她。
這種感覺……
水婷依稀記得自己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曾被媽媽水晶這樣溫柔地輕撫過。
水婷忍不住，就哭了起來，“婆婆我不想結婚，就不想結婚……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霍婆婆點頭，“這話說得真沒錯！以我幾十年的眼光來看呀，確實沒幾個好的！”
然後話鋒一轉，“可世上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壞……你爸爸就挺好的。”
水婷猶豫了一下，小小聲問道：“婆婆，為什麽我爸爸不願意回京城啊？”
“跟你爺爺鬥氣唄！”霍婆婆說道，“……後來你爺爺死的時候，你爸爸都沒回去！他啊，太心灰意冷了。你爺爺呢，應該也是後悔了。可後悔又有什麽用？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水婷大感意外，追問了一聲，“這是為啥？”
霍婆婆沈默良久，終是長嘆了一口氣，“還能是啥？你三叔他……根本就不是你爺爺的親生兒子，是屠美霞帶來的，她和她前夫的孩子！”
“七零年那會兒，大家都受了牽連，你爸爸在部隊倒是沒事兒，可你大伯和你三叔就……後來你爺爺護住了你三叔，說他年紀小。你爺爺也狠心，看著親生的大兒子被關進牛棚裏，也不管！唉，可能也不是不想管，大約那會兒已經病得不行，有心無力了吧！總之啊，就是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水婷：……
霍婆婆又把話題拉了回來，“丫頭啊，婆婆知道……咱們婆孫剛認識沒多久，婆婆說再多，也都是倚老賣老的說些空話。但是呢，婆婆也是從年輕的時候就開始守寡，到現在老啦，你想知道婆婆對於婚姻，是什麽樣兒的想法嗎？”
水婷用枕巾擦幹眼淚，翻過身看向了霍婆婆，“……想！”
霍婆婆笑了，“我丈夫死的時候，我和你現在差不多年紀，可能還小一點兒，那年我才二三歲……”
水婷，“我今年二十五了。”
霍婆婆輕拍著水婷的手兒，喃喃說道：“當年哪，我和他戀愛了整整八年！我們真的很不容易，沖破了家庭和長輩的阻撓，身世的不對等，新舊觀念的沖突，還有組織上的各種考驗……到後來，我們終於結了婚！可是……只有一年，我們結婚一年，他就……犧牲了。”
霍婆婆哽咽了起來。
水婷緊緊地握住了婆婆的手。
霍婆婆，“我真的，和他的感情很好的，到現在……他已經死了快五十年了，我還常常想起他，他在我心裏，永遠都還是那個年輕、好看的樣子。”
“也因為這樣，哪怕組織上找我談過很多次話，希望我可以重組家庭，我統統沒有答應。但是呢……現在老了，又常常在想，如果年輕的時候重組了家庭，到現在老啦，有一個熱熱鬧鬧的家庭可以讓我有個棲身之所的話，該有多好！”
水婷，“以後我來照顧婆婆。”
霍婆婆笑了，“知道你是個乖的……可要是你還以前那樣兒啊，我也看不上你。”
水婷並不生氣，“我也挺討厭以前的我的，為什麽要把傷害我的人，當成親人去相處呢？想明白了、不想那麽過了，就想辦法離了……”
“這是對的！這就叫及時止損！”霍婆婆說道，“……我知道，現在就讓你考慮將來的養老問題，可能是有些強人所難，畢竟你現在還年輕，社會發展得又那麽快，你或許能計劃未來十年、二十年的生活狀態，但你一定不能左右自己十年、二十年以後的想法……”
“現在我這個例子不就活生生的就在你眼前麽？你想想看，我現在的狀態，是不是你理想中的老年生活？你看，我可不缺錢，我老了、病了啊，組織也不會對我放任不管……”
說到這兒，霍婆婆無限唏噓，“可是呢，我就還是想……跟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在一塊兒。不是說療養院的醫生護士不好，她們挺好的，對我問長問短，噓寒問暖的，真的挺好的。”
“可畢竟人家也不欠我的，她們對我和氣、有禮貌；我也必須要對人家和氣、有禮貌，這人和人的交往啊，就隔上了一層紗。我更喜歡和靖西、和你相處……”
“和你們在一起啊，我可以仗著自己是你們的長輩，看到你們做錯了，我就毫不客氣地罵你們一頓！你們過得好，我比你們還高興。你們受了委屈，我也比你們更生氣……這就是歸屬感和存在感，再怎麽有錢、有權，親情都是換不到的。”霍婆婆認真說道。
水婷小小聲說道：“可我已經有蓁蓁了啊！再說了，以後我老了啊，我也不拖累蓁蓁，我上養老院去！”又不是沒有住過養老院。
霍婆婆表示不同意，“養老院？我一直住在比養老院更高級的療養院裏，可是啊，我就還是喜歡住在家裏！你看你這個家……”
“你們這房子舊舊的，沒有彩電，沒有冰箱，最高級的電器就是一部電話！可我還是覺得這個家啊，比療養院裏的豪華套房強多了！因為人味兒重！有孩子們鬧著，多舒服啊！”
水婷楞住。
她仔細回憶了一下前世，她住在養老院裏的情景……
突然頓悟。
——前世呆在養老院裏的她，對生命和生活的態度，是能茍就茍。畢竟蓁蓁在臨死前，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她好好的活下去；峰峰也用他的生命，贈與她完全無法回報的金錢……
可她在養老院裏的日子過得舒服嗎？
不，並不舒服。
可水婷已經不在乎了。
沒有親人的生活，根本也沒什麽企盼。
那時候就只有個沈靖西，每天早上、中午、下午、晚上都跑來和她說說話，下個棋什麽的，還常常說些可笑的笑話給她聽，她的日子才不至於那麽難捱。
前世寄居在養老院的水婷有時候還會惋惜：為什麽沈靖西不是個老太太呢？如果他是，她有好多好多心裏話想和他嘮一嘮，就可惜不是。
她和他再怎麽要好，就算年紀大了，也總是男女有別。
水婷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霍婆婆的級別高，即使退了休也有國家看顧。難道沈靖西的級別就低了？等他到了五十多六十歲的時候，級別肯定也不低，他甚至有可能還沒退休，那他為啥會跑去那個偏僻的小破養老院去？
是為了和她作伴？？？
水婷愈發心亂如麻。
霍婆婆嘆氣，“……你呀，別太犟啦！要聽一聽老人的話才好。”
水婷喃喃說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就睡吧！”霍婆婆打了個呵欠，就翻了個身、背對著水婷，喃喃說道，“睡飽了，養足了精神再好好想一想……不是有句很時髦的話，叫做‘如果已經在錯誤的時間裏錯過了正確的人，那就好好珍惜眼前人’嘛！更何況啊，你和靖西是屬於拐了個彎兒錯過了，他又拼命的把你追回來的那種情況……你好好想想吧！”
沒一會兒，婆婆就睡著了，還打起了歡快的小呼嚕。
可水婷卻輾轉反側，夙夜難眠。
第二天一早，水婷睡過頭了。
不知為什麽，家裏的鬧鐘一個都沒響，窗簾也被拉上了……
她醒過來的時候都已經快九點鐘了！
水婷被嚇一跳，趕緊爬了起來，隨便攏了件衣裳就往外頭沖。
門一開，就看到霍婆婆正帶著倆小的坐在桌前寫寫畫畫？
“媽媽！”
“媽媽！”
孩子們歡快的向水婷打招呼。
“哎，蓁蓁你怎麽不叫媽媽起床上班兒呢？完了完了遲到了！”水婷頂著一頭亂篷篷的頭發，慌慌張張地往衛生間沖。
霍婆婆嗔罵道：“慌慌張張地做什麽？別慌……靖西給你們都請了假！你先洗漱了，把早飯吃一吃，等這倆把作業寫作完，咱們四個人坐小譚的車子去公園裏逛一逛！散散心！”
水婷趕緊問，“也給我請假了嗎？”
霍婆婆白了她一眼，“靖西辦事兒你還不放心？”
水婷松了口氣，訕笑，又看了看屋裏，完全沒有沈靖西的聲音和身影？
她又小心翼翼地問，“婆婆，二哥呢？”
霍婆婆，“他一早就去派出所處理王曉紅的事兒了。對了，我也給婦聯的人打了電話，安市的婦聯辦、和林鎮婦聯辦的人昨天晚上已經出發了，今天一早就能趕到派出所，到時候看看是什麽樣的一個結果。”
沈彥剛才還高高興興的和蓁蓁一起朝著水婷喊“媽媽”……
一聽到“王曉紅”這仨字兒，孩子眼裏頓時浮起了恐懼的神情。
水婷連忙朝著霍婆婆使了個眼神，示意婆婆不要在孩子面前提起這個名字，又走到沈彥身邊，看了看他正在寫的作業。
是一篇作文，題目是“我最喜歡的一個人”。
作文紙上的第一句話，是：我愛我的媽媽，她
水婷皺眉對沈彥說道：“作文寫媽媽可以哈，但是不許說媽媽像座小山一樣，聽到了嗎？”
沈彥楞住。
蓁蓁“噗”的一聲笑了起來，趴在桌上、把臉藏了起來，悶笑不已。
霍婆婆好奇地問蓁蓁，“你媽咋了？”
水婷面無表情，“您問她呀！”然後轉身去衛生間洗漱了。
身後傳來了蓁蓁小小聲解釋的聲音……
然後就響起了霍婆婆震天響的爆笑聲，就連沈彥也咯咯咯的笑了起來。小。鋼。琴。整。理。
正在衛生間裏刷牙的水婷松了口氣。
——去公園玩？也好，讓小彥放松一下心情。她也可以跟著出去散散心。
等到水婷收拾好自個兒，又準備了羽毛球拍，洗好的水果和茶水什麽的，水婷就打了個內線電話給小譚，然後四個人一塊兒下了樓。
今天不是休息日，公園裏人很少。
水婷找了個有石凳石桌的亭子，把東西攤放在石桌上，然後她陪著霍婆婆散步，讓倆孩子自由活動。
但是霍婆婆年紀大了，走了一會兒就不想走了，嚷著要回去。
於是水婷又陪著她回到了亭子裏。偏這時，又有好幾個來逛公園的老人家也在涼亭裏休息，霍婆婆就和人搭上了話。
水婷拿出準備好的茶水和水果，請那幾位老人家吃。
幾個老人謝過，就不亦樂乎的和霍婆婆又說又笑、又吃又喝了起來。
水婷就過去看了看孩子們。
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水婷？”
水婷扭頭一看，意外地看到了……鄔翠喜？
鄔翠喜穿了身運動服，背著個斜挎包，手裏還拿著一本書？
“鄔老師，你也來逛公園啊？”
“水婷，你今天不上班麽？”
兩人一頓，然後又同時答道——
“是啊，我今兒沒事，來公園看書呢！”
“我今天有事兒請假了，陪老人孩子來逛一下公園！”
兩人都笑了。
鄔翠喜笑道：“那，一塊兒在附近散散步？”
水婷很樂意，“我先去打個招呼，哎，你跟我一塊兒吧！”
於是鄔翠喜就跟著水婷去和霍婆婆打了個招呼。
鄔翠喜一看到霍婆婆就楞住了。但她並沒有聲張，笑瞇瞇地跟著水婷走了。
水婷就問她，“你看啥書呢？”
鄔翠喜把書皮晾出來給水婷看。
——自考教材《大學英語（一）》？
水婷，“我也在學這個……好難呀！二哥讓我別看這個，說我完全沒有英語基礎，靠自學、是學不會的，他讓我學新概念英語，那個確實比較簡單，第一冊我已經背了三分之一了……”
鄔翠喜瞪大了眼睛，“真的嘛？你咋不早說呢，我告訴你啊這大學英語我考了四次了，差得不行！就沒一次上三十分的！可愁死我了……哎，你說的那書，就叫新概念英語嗎？那我呆會兒就上新華書店看看去！”
水婷點頭，又覺得奇怪，“鄔老師，你不已經是大學生了嗎？現在還是舞蹈學院的老師呢，怎麽還參加自考啊！”
鄔翠喜，“技多不壓人！我呢，是覺得自己必須會點兒舞蹈這個專業之外的東西。學外語好啊，以後出國表演或者參賽的時候就不用總靠翻譯了，對吧？”
水婷點點頭。
鄔翠喜又問她，“那你呢，你自考啥專業啊？”
“法律。”水婷說道。
鄔翠喜，“哇，這個好！以後當律師？那我給你拉生意，你會給提成的吧？”
水婷笑得不行，“咱倆一人一半兒！”
鄔翠喜也知道她是在開玩笑。
嘻嘻哈哈了一會兒，鄔翠喜打量著水婷，小心翼翼地問道：“哎水婷，你就不問問我，那十萬塊錢的投資怎麽樣了嗎？”
水婷一楞。
當初她決定投資《戰神蕭水寒》這部電影的時候，是因為她清楚的知道陳導的為人——他後來拍了很多部非常經典的電影，人品好到沒話說。
同時她還知道這部電影是九二年的賀歲檔，距離現在還有兩年的時間呢！
所以她問也沒有用，不是嗎？
“我可不擔心！”水婷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先不說我知道鄔老師的工作單位、家庭住址了，就沖著陳導這麽有才華、人品又這麽好的份上，他就不可能為了誆我十萬塊錢，放棄大好前程……對吧？”
“再說了，我就算再外行，也知道你們這部戲還在拍呢，拍完了不得有後期制作嗎？還得要宣傳吧？宣傳了再選個好日子上映吧……這不都要費時間的嘛！別著急，慢慢來，靜下心來把這部作品好好做好。”水婷說道。
鄔翠喜楞住。
她看著水婷，半晌才說道：“水婷你知道嘛，我為了這部戲，到處借錢，真的把七大姑八大姨全都借遍了。現在才過了幾天啊，她們一見我、就問我什麽時候還錢！只有你，你是第一個……見了我不但不催討，還要我們靜下心來慢慢做的……”
說著，鄔翠喜轉過頭去，仰頭看向天空。
水婷聽出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就沒再說話。
只是，水婷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鄔老師，其實我很羨慕你和陳導的，你們都是追夢人……可我呢，庸俗到連個夢想都沒有。”
鄔翠喜迅速控制好自己的情緒，笑道：“你的夢想不就是掙錢麽！我們大家都一樣，掙大錢也是我的終極夢想。只不過呢，我這夢想披上了一件特別夢幻的外衣……別慌，以後等你當了大老板啊，我給你打工！”
兩人都笑了。
鄔翠喜又見水婷眉宇間隱藏著濃郁的焦慮之色，便問道：“對了，怎麽工作日出來逛公園，是家裏發生了什麽事嗎？”
水婷猶豫了好一會兒，小小聲問鄔翠喜，“鄔老師，能問你幾個……私人問題嗎？是關於感情方面的，如果不方便的話……”
鄔翠喜看著水婷，笑了，“問吧！”
頓了一頓，又揶揄水婷，“也就是你問，我才願意回答的，要是別人敢這麽問我，早被我打爆頭了。”
水婷眨了眨眼睛。
鄔翠喜笑著解釋道：“……因為你不是來看我笑話的，好了快問吧！”
水婷猶豫片刻，問道：“你……後悔單身嗎？對以後……是怎麽打算的？”
鄔翠喜扭頭看向水婷。想了想，她問道：“你家二哥向你求婚了？”
水婷點頭，輕聲說道：“不瞞你說，我心裏亂得很。原來我是不想再成家了的……被男人這種東西給害的，真的是生理性的厭惡。可我二哥的為人很好，我可以體會到他對我的心，再加上老人一直在勸……我，我就想再多聽聽別人的意見。”
鄔翠喜道：“我要是你呢，我就答應他！”
水婷歪著頭看向了鄔翠喜。
鄔翠喜，“如果也有個人，像你二哥對你這樣毫無保留的對我……那即使我不愛他，我也會嫁給他。水婷，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愛過人……”
水婷搖頭。
鄔翠喜慘然一笑，“難怪！”她似是想起了自己的坎坷情路，喃喃說道，“水婷，我要提醒你的是，你二哥先你一步愛上了你，所以在你和他的感情裏，他已經輸了……”
“哪怕你已經結過婚、又離了，還帶著個孩子，可在他眼裏，你就是高山上的花、是天上的月，是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爭取到的。以後啊，就算你作天作地，哪怕就是要了他的命，他也會把你捧在手心裏寵成寶……”
“可是水婷，讓我感到奇怪的是，你為什麽不答應他呢？” 說到這兒，鄔翠喜好奇地問道。
水婷終於說出了心裏話，“因為……我對他，並沒有男女之間的感情。他陪伴過我很長一段時間，在我心裏，他已經是我的親人了。我覺得……我和他的關系沒有必要再進一步。”
鄔翠喜恍然大悟，想了想，又問，“照你這麽說，如果有一天，你二哥遇上了別的女人？”
水婷，“只要是他喜歡的女人，我都真心祝福他。”
鄔翠喜忍不住笑了，“真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你二哥太慘了，愛上你這麽個沒心沒肺的女人這麽多年……”
水婷，“所以我就不想耽誤他，萬一將來他遇上了真正喜歡的人呢？”
“萬一你才是他一輩子喜歡的唯一一個人呢？”鄔翠喜反問。
水婷陷入了怔忡。
——前世，她是沒認出來記憶中的“董小西”原來就是沈靖西，只以為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退了休的老頭，她和他在養老院裏遇見，純粹是偶然。
到了今生，她才知道……
前世最後的那五年時光裏，她和他的相遇根本不是偶然。
他有可能就……真的等了她一輩子。
鄔翠喜繼續說道：“你問我有沒有後悔單身？當然有……年輕的時候，我也曾堅信光靠我一個人，也能很好的活下去。我有理想有追求會賺錢，沒有男人和家庭的拖累，我有更多的時間和志同道合的朋友追夢，賺到了錢好好打扮自己、充實自己、取悅自己……我覺得我一個人可以過得很快活。”
“可是，時間一年年的過，歲數一年年的漲，慢慢的，身邊志同道合的朋友越來越少……我絕對不是被男人挑剩下的，而是被我的朋友們給剩下來的。我開始覺得寂寞，甚至覺得……如果當初我花些時間經營一個家庭的話，是不是這次摔傷了腰、躺在醫院裏動不了的時候，至少我的丈夫和孩子會來照顧一下我呢？”
“是，我有錢，我能請護工……可護工畢竟不是我的親人，我不能對她有任何超出金錢許可的要求，甚至不能奢望她給我一個有溫度的笑臉……所以水婷，謝謝你！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帶著笑臉和善意去看望我的陌生人。”說到這兒，鄔翠喜再一次嗚咽了起來。
水婷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鄔翠喜整理好情緒，繼續說道：“其實自從上次傷了腰住院以後，我就悄悄地改變了立場……我想，我可能不再抗拒結婚。水婷，聽說農科院裏的單身漢多，你幫我打聽打聽吧，要是有合適的，我願意相看。”
水婷笑了，點點頭。
鄔翠喜又交代她，“我曾經是個不婚主義者，所以我特別理解你現在的想法……可我也提醒你，女人長得漂亮是件好事兒，可要是長得太漂亮了，身邊又沒個護花使者的話，那就成了一種原罪。”
然後又壓低了聲音，“我聽雨菲說，四老虎在打你的主意？”
水婷又點了點頭。
鄔翠喜，“看看，我就說吧……你還算好的，要是沒有你家二哥護著你，要是沒有今天和你一塊兒來逛公園的那位霍婆婆啊……你的下場肯定比雨菲還慘！”
“哎對了，如果我沒有認錯的話，那位霍婆婆在退休以前，是專門掌管婦女兒童工作的吧？以前小時候我常常看到她上報紙的……”
鄔翠喜說的都是事實，水婷又點了點頭。
鄔翠喜想了想，又悄悄問道：“那她能管一管四老虎的事麽？”
水婷，“我已經勸過雨菲老師了，想讓她站出來指證四老虎，但她不肯……”
鄔翠喜，“嗐，那你也沒說霍君宜是你的姨婆呀！”
“是姨祖母。”水婷糾正道。
鄔翠喜，“好好好，霍老是你的姨祖母！雨菲要知道了這一茬兒啊，肯定願意站出來的……起碼她和她一家人的小命都有了保障不是？”
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問道：“那我找個時間陪著雨菲一塊兒上你家去？”
水婷，“這幾天我家裏有事兒……今天星期四了，星期天吧，你和雨菲星期天來。”
鄔翠喜忙不疊的點頭。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這才分了手。
水婷轉身往涼亭的方向走去。
涼亭裏一個人也沒有，但桌上東西還在，想來霍婆婆並沒走遠？
可她去了哪兒呢？
水婷有些擔心，就朝著公共廁所的方向走去，心想婆婆是不是去上廁所了。
才走了幾步，她就聽到了也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屬於蓁蓁和小彥的聲音——
“……要是媽媽不喜歡爸爸怎麽辦？”
“那可能……我又要跟著媽媽離開了。”
“能帶上我一塊兒走嗎？”
“你又不是我媽媽的孩子。”
“我真的好羨慕你啊，你有親媽，我……”
“你爸爸對你也很好啊！”
“我還是希望他倆能結婚，這樣我就不是沒人要的小孩了。”
“我也想要個很厲害，又很愛我和媽媽的爸爸……”
“他們為什麽不結婚呢？”
“可能……沒有時間談戀愛？”
“到底要怎樣他們才會談戀愛？”
“不知道誒，戀愛到底是什麽？怎麽談？為什麽一定要談這個才可以結婚？”
水婷沒有驚動孩子們，悄悄走遠了。一邊走，她一邊想：原來身邊的人，無論老的小的，都這麽看好她和沈靖西的嗎？
霍婆婆果然是去了公共廁所。
水婷在半路上接到了她，回到了涼亭，這才揚聲喊了孩子們過來，又特別註意觀察小沈彥。
——誠如昨天孟醫生說的那樣，沈彥因為年紀小，所以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這會兒可能是因為在風景優美的公園裏，身邊都是對他懷有善意的人；而且他還和蓁蓁打過羽毛球、瘋跑了一會兒……
小男孩的情緒明顯變得正常了。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汗津津的，正笑嘻嘻地和蓁蓁爭論著什麽。
水婷拿出毛巾，過去給倆孩子擦了擦汗，又用幹爽的毛巾給倆孩子墊在後背處，再招呼他們喝水……
被媽媽關愛過以後，倆孩子又瘋了起來，你追我攆的鬧。
直把水婷鬧到頭大。
但霍婆婆卻很喜歡，一會兒偏著沈彥、氣得蓁蓁嗷嗷叫；一會兒又幫著蓁蓁、氣得沈彥直跳腳，最後鬧到水婷看不下去了，出聲輕喝幾句，孩子們才嘻嘻哈哈地跑遠了……
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水婷就說要回去。
霍婆婆喜歡和活潑的孩子們一塊兒玩，但她年紀大了，容易倦，聽了水婷的提議，欣然應允，當下，四人便又一塊兒回了農科院。在飯堂吃過飯以後，這才回了家。
霍婆婆倦得不行，回屋裏歇午覺去了。
水婷照看著孩子們洗了澡，換了衣，也趕他們去歇午覺了。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了個盹兒，才睡著，就聽到有人拿鑰匙開了門進來了。
水婷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著推門而入的沈靖西，“二哥回來了？”
“歇午覺呢？怎麽不去屋裏睡？”沈靖西柔聲問道。
水婷，“沒事兒我就瞇一會兒……進屋裏睡怕把婆婆吵醒了。啊，二哥，你吃午飯了嗎？”
沈靖西猶豫片刻，“吃過了。”
那就是還沒吃。
水婷，“我煮碗素面給你吧。”遂站起身去了廚房。
沈靖西看著她的背影，本不想麻煩她，奈何肚裏實在饑得慌，又累得不行，就癱坐在她剛剛坐過的地方，舒服的嘆了口氣。
水婷看出了沈靖西那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疲倦感，也不多說，趁著煮面的空當，泡了一杯香片茶給他，然後又煮了一碗滴了香芝麻油的雙蛋面給他。
沈靖西喝完一整杯熱茶，又稀哩呼嚕地將一大碗湯面吃了個幹凈，連湯汁都不剩一滴……
這才緩了過來。
水婷問道：“派出所那邊還順利嗎？”
沈靖西，“還算順利……安市婦聯辦的程主任過來了，林鎮婦聯辦的李主任也跟著一塊兒過來了。王曉紅一見她倆就老實了。”
然後就將今天在派出所發生的事兒說了一遍：
一大早，王曉紅就在派出所鬧，目的就是想離開派出所、繼續去省一小學鬧事兒，好把沈彥領走。
而沈靖西收一早先去火車站接了程主任她們，領著她們吃了頓早飯，然後才去的派出所。
王曉紅見了她們，很激動，鬧得更厲害，不知怎麽一回事就暈了過去……警察們把她送進了醫院，一檢查，王曉紅懷孕了？？？
大家十分錯愕，畢竟王曉紅還沒有結婚。
然後王曉紅就在醫院裏鬧事，說醫院亂診，她不可能懷孕，還說要去告醫院毀了她的清白……最後是兩位婦聯辦主任把眾人喊出了病房，她倆關上了門，和王曉紅談了兩個小時，王曉紅這才一五一十地吐露了詳情。
當然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總之王曉紅就交代了，她為什麽偷偷從家裏逃了出來、為什麽要去誆了沈彥外公寫下那張證明、又為什麽一定要想當然的把沈彥“過繼”到她膝下……
原因大約就是：王曉紅希望通過“收養沈彥”，以“獲得巨額家產”，最終可以助她脫離原生家庭的控制。
現在那兩個婦聯辦主任就帶著王曉紅去了省婦聯，並且托沈靖西帶話給霍婆婆，說希望能有機會親自向霍婆婆匯報工作。
水婷聽了，有些不高興，“那小彥受的委屈呢？是，王曉紅也算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可這不是免除她侵害小彥的罪行的理由吧？”
沈靖西，“別著急，總會有個交代的。”
頓了一頓，他又說道：“婷婷這幾天可能會辛苦你，小彥的外公外婆今天傍晚抵達火車站，我去接了他們回來，今晚讓他們住招待所，到時候咱們就在飯堂招待一下他們。對了婷婷，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沈靖西就說了兩件事兒：
第一，他明天會帶小彥的外公去做限制民事行為人的鑒定，然後去辦小彥外公的監護人資格。當然小彥的外婆是第一監護人，沈靖西是第二監護人。
第二，他同時會去去民政局辦理小彥的監護人資格。他是小彥的親叔叔，就算不辦收｜養手續，也本來就具有監護資格。
水婷陷入了沈思。
——沈靖西所說的第二件事，其實對她沒有任何影響。他本來就已經決定要收養小彥了，只是因為條件還未達到，所以一直吊著這事兒。要是能早點兒把監護人資格確定下來的話，當然對小彥是最好的。像王曉紅這種居心叵測的人，統統可以歇菜了。
但第一件事兒……
水婷問道：“你準備讓小彥的外公外婆呆在省城養老嗎？”
沈靖西點頭，“畢竟是孤老，讓他們孤苦伶仃地留在林鎮，遲早會被那群如狼似虎的親戚給吃得連渣都不剩！我是這麽想的，就在省城給他們找間養老院吧，條件總比安市強些，然後咱們每個月帶著小彥去看看他們……他們自個兒的家產已經足夠支付養老院的費用了，可能欠缺的就是親情和關愛。”
“當然了，如果你覺得不妥當的話，咱們再想其他的辦法。”說著，沈靖西有些愧疚的看向了水婷。
水婷很清楚他的言外之意。
——畢竟沈靖西常年不在省城，這件事一旦決定了，那就變成了水婷的責任。『P.i.a.n.o.z.l』
水婷咬住了嘴唇。
她並不反對尊老敬老……
而是這麽做，等同於用一根無形的繩子把她和沈靖本給綁在了一塊兒！
但她並沒有和他糾纏一輩子的打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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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婷逃似的沖回了房間。
屋裏黑漆漆的, 能聽到霍婆婆的微鼾聲音。
水婷頓時放輕了動作，慢慢走到了床邊。
她和婆婆分頭睡。
婆婆的睡相很好，面朝裏睡在大床裏頭、被子還卷得嚴嚴實實的。
水婷輕手輕腳上了床, 卷著薄被面朝外捱著床邊兒躺著。
清亮的月光從窗子外頭照進了屋裏，使屋裏的陳設纖毫畢現。
夜色靜謚，可水婷心裏卻亂亂的。
她不是一個性格十分堅強的人。
小的時候被父母護得太周全, 這讓她毫無心機, 認為世界單純而又美好，每一個人都和她一樣, 善良而又熱情。
結果父母突然離世, 她遇上了李大猴……
前世直到蓁蓁死了以後, 水婷才知道反抗的。
那現在呢？
重活一世, 水婷好像……對誰都抱有了戒備之心。
她不願意和人深交、害怕再受傷害；也不想過多的了解別人、還是怕受傷害。
其中她最最最不想交往的, 就是沈靖西。
可偏偏她又住著他的房子，在他工作的單位上班，還管著他的兒子？
照這趨勢, 她可能還得為了巍巍, 要保持現狀一直到年底。
水婷幽幽嘆氣。
霍婆婆翻了個身, 突然低聲問道：“丫頭, 咋了？”
水婷吃了一驚, “婆婆，我吵醒你了？”
霍婆婆笑笑, “倒不至於……年輕輕輕的, 別嘆氣！”
水婷低聲說了一聲“好”。
霍婆婆等了一會兒，覺察到水婷並不想聊下去？
就決定主動出擊。
“……剛才那個傻小子向你提親啦？”霍婆婆問道。
水婷又吃了一驚，心想剛才她和沈靖西在陽臺上說話的聲音很大嗎？連睡在屋裏的婆婆都聽到了？
水婷，“我……”
霍婆婆, “你沒答應？”
水婷：……
霍婆婆又道：“我可沒偷聽你們講話，我呀，是猜的！那個傻小子為了你呀，十年雷打不動的給我打電話，嗯，逢年過節從沒落下過，我過生日他也總記得，去了哪兒遇上什麽好東西稀罕物件兒，都會托人給我捎一份兒去……”
“他呀，是存了心思要跟我結交的，這我當然看得出來。可是丫頭啊，你說，他究竟圖啥呢？”霍婆婆問道。
水婷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沈靖西在十年前就已經和霍婆婆來往了？
霍婆婆笑道：“我都七十多了，年輕的時候又是搞情報工作的，你們小年青心裏想什麽，我全都知道！傻小子心裏怎麽想的，我也全都一清二楚……”
“他、他想什麽了？”水婷喃喃問道。
霍婆婆嘆氣，“傻丫頭，你沒了爹媽……你的大伯和三叔是靠不住的。我，大約是你最後一個能指望的人啦！是，我年紀大了，也早就已經退了休，不管事兒了，可級別在這兒擺著哪！只要你沒做壞事兒，就沒人敢欺負你！”
“沈靖西那個傻小子十年如一日的把我當成正經長輩在走動……他其實是在替你經營！要不然，他一個搞科研的，又是個孤家寡人，他巴結我幹什麽？他是為了你啊！”
水婷震驚得回不過神來。
霍婆婆又問，“丫頭，你告訴我，你為啥不願意呀？”
水婷：……
她不由自主的啜泣了兩聲。
霍婆婆，“受了委屈就告訴婆婆！婆婆是你的長輩，只要婆婆還活著啊，哪怕你七老八十了，你在婆婆面前就還是一個小孩子。想哭，你就痛痛快快地哭出來，有什麽委屈你就說！有什麽好遮遮掩掩的？”
水婷趴在了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嗚嗚地哭了起來。
床鋪悉悉索索的動。
沒一會兒，霍婆婆抱著被子挪到了水婷的這一頭，蒼老粗糙的手，笨拙地撫上了水婷的後背，像哄孩子那樣，一下又一下地撫著她。
這種感覺……
水婷依稀記得自己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曾被媽媽水晶這樣溫柔地輕撫過。
水婷忍不住，就哭了起來，“婆婆我不想結婚，就不想結婚……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霍婆婆點頭，“這話說得真沒錯！以我幾十年的眼光來看呀，確實沒幾個好的！”
然後話鋒一轉，“可世上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壞……你爸爸就挺好的。”
水婷猶豫了一下，小小聲問道：“婆婆，為什麽我爸爸不願意回京城啊？”
“跟你爺爺鬥氣唄！”霍婆婆說道，“……後來你爺爺死的時候，你爸爸都沒回去！他啊，太心灰意冷了。你爺爺呢，應該也是後悔了。可後悔又有什麽用？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水婷大感意外，追問了一聲，“這是為啥？”
霍婆婆沈默良久，終是長嘆了一口氣，“還能是啥？你三叔他……根本就不是你爺爺的親生兒子，是屠美霞帶來的，她和她前夫的孩子！”
“七零年那會兒，大家都受了牽連，你爸爸在部隊倒是沒事兒，可你大伯和你三叔就……後來你爺爺護住了你三叔，說他年紀小。你爺爺也狠心，看著親生的大兒子被關進牛棚裏，也不管！唉，可能也不是不想管，大約那會兒已經病得不行，有心無力了吧！總之啊，就是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水婷：……
霍婆婆又把話題拉了回來，“丫頭啊，婆婆知道……咱們婆孫剛認識沒多久，婆婆說再多，也都是倚老賣老的說些空話。但是呢，婆婆也是從年輕的時候就開始守寡，到現在老啦，你想知道婆婆對於婚姻，是什麽樣兒的想法嗎？”
水婷用枕巾擦幹眼淚，翻過身看向了霍婆婆，“……想！”
霍婆婆笑了，“我丈夫死的時候，我和你現在差不多年紀，可能還小一點兒，那年我才二三歲……”
水婷，“我今年二十五了。”
霍婆婆輕拍著水婷的手兒，喃喃說道：“當年哪，我和他戀愛了整整八年！我們真的很不容易，沖破了家庭和長輩的阻撓，身世的不對等，新舊觀念的沖突，還有組織上的各種考驗……到後來，我們終於結了婚！可是……只有一年，我們結婚一年，他就……犧牲了。”
霍婆婆哽咽了起來。
水婷緊緊地握住了婆婆的手。
霍婆婆，“我真的，和他的感情很好的，到現在……他已經死了快五十年了，我還常常想起他，他在我心裏，永遠都還是那個年輕、好看的樣子。”
“也因為這樣，哪怕組織上找我談過很多次話，希望我可以重組家庭，我統統沒有答應。但是呢……現在老了，又常常在想，如果年輕的時候重組了家庭，到現在老啦，有一個熱熱鬧鬧的家庭可以讓我有個棲身之所的話，該有多好！”
水婷，“以後我來照顧婆婆。”
霍婆婆笑了，“知道你是個乖的……可要是你還以前那樣兒啊，我也看不上你。”
水婷並不生氣，“我也挺討厭以前的我的，為什麽要把傷害我的人，當成親人去相處呢？想明白了、不想那麽過了，就想辦法離了……”
“這是對的！這就叫及時止損！”霍婆婆說道，“……我知道，現在就讓你考慮將來的養老問題，可能是有些強人所難，畢竟你現在還年輕，社會發展得又那麽快，你或許能計劃未來十年、二十年的生活狀態，但你一定不能左右自己十年、二十年以後的想法……”
“現在我這個例子不就活生生的就在你眼前麽？你想想看，我現在的狀態，是不是你理想中的老年生活？你看，我可不缺錢，我老了、病了啊，組織也不會對我放任不管……”
說到這兒，霍婆婆無限唏噓，“可是呢，我就還是想……跟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在一塊兒。不是說療養院的醫生護士不好，她們挺好的，對我問長問短，噓寒問暖的，真的挺好的。”
“可畢竟人家也不欠我的，她們對我和氣、有禮貌；我也必須要對人家和氣、有禮貌，這人和人的交往啊，就隔上了一層紗。我更喜歡和靖西、和你相處……”
“和你們在一起啊，我可以仗著自己是你們的長輩，看到你們做錯了，我就毫不客氣地罵你們一頓！你們過得好，我比你們還高興。你們受了委屈，我也比你們更生氣……這就是歸屬感和存在感，再怎麽有錢、有權，親情都是換不到的。”霍婆婆認真說道。
水婷小小聲說道：“可我已經有蓁蓁了啊！再說了，以後我老了啊，我也不拖累蓁蓁，我上養老院去！”又不是沒有住過養老院。
霍婆婆表示不同意，“養老院？我一直住在比養老院更高級的療養院裏，可是啊，我就還是喜歡住在家裏！你看你這個家……”
“你們這房子舊舊的，沒有彩電，沒有冰箱，最高級的電器就是一部電話！可我還是覺得這個家啊，比療養院裏的豪華套房強多了！因為人味兒重！有孩子們鬧著，多舒服啊！”
水婷楞住。
她仔細回憶了一下前世，她住在養老院裏的情景……
突然頓悟。
——前世呆在養老院裏的她，對生命和生活的態度，是能茍就茍。畢竟蓁蓁在臨死前，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她好好的活下去；峰峰也用他的生命，贈與她完全無法回報的金錢……
可她在養老院裏的日子過得舒服嗎？
不，並不舒服。
可水婷已經不在乎了。
沒有親人的生活，根本也沒什麽企盼。
那時候就只有個沈靖西，每天早上、中午、下午、晚上都跑來和她說說話，下個棋什麽的，還常常說些可笑的笑話給她聽，她的日子才不至於那麽難捱。
前世寄居在養老院的水婷有時候還會惋惜：為什麽沈靖西不是個老太太呢？如果他是，她有好多好多心裏話想和他嘮一嘮，就可惜不是。
她和他再怎麽要好，就算年紀大了，也總是男女有別。
水婷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霍婆婆的級別高，即使退了休也有國家看顧。難道沈靖西的級別就低了？等他到了五十多六十歲的時候，級別肯定也不低，他甚至有可能還沒退休，那他為啥會跑去那個偏僻的小破養老院去？
是為了和她作伴？？？
水婷愈發心亂如麻。
霍婆婆嘆氣，“……你呀，別太犟啦！要聽一聽老人的話才好。”
水婷喃喃說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就睡吧！”霍婆婆打了個呵欠，就翻了個身、背對著水婷，喃喃說道，“睡飽了，養足了精神再好好想一想……不是有句很時髦的話，叫做‘如果已經在錯誤的時間裏錯過了正確的人，那就好好珍惜眼前人’嘛！更何況啊，你和靖西是屬於拐了個彎兒錯過了，他又拼命的把你追回來的那種情況……你好好想想吧！”
沒一會兒，婆婆就睡著了，還打起了歡快的小呼嚕。
可水婷卻輾轉反側，夙夜難眠。
第二天一早，水婷睡過頭了。
不知為什麽，家裏的鬧鐘一個都沒響，窗簾也被拉上了……
她醒過來的時候都已經快九點鐘了！
水婷被嚇一跳，趕緊爬了起來，隨便攏了件衣裳就往外頭沖。
門一開，就看到霍婆婆正帶著倆小的坐在桌前寫寫畫畫？
“媽媽！”
“媽媽！”
孩子們歡快的向水婷打招呼。
“哎，蓁蓁你怎麽不叫媽媽起床上班兒呢？完了完了遲到了！”水婷頂著一頭亂篷篷的頭發，慌慌張張地往衛生間沖。
霍婆婆嗔罵道：“慌慌張張地做什麽？別慌……靖西給你們都請了假！你先洗漱了，把早飯吃一吃，等這倆把作業寫作完，咱們四個人坐小譚的車子去公園裏逛一逛！散散心！”
水婷趕緊問，“也給我請假了嗎？”
霍婆婆白了她一眼，“靖西辦事兒你還不放心？”
水婷松了口氣，訕笑，又看了看屋裏，完全沒有沈靖西的聲音和身影？
她又小心翼翼地問，“婆婆，二哥呢？”
霍婆婆，“他一早就去派出所處理王曉紅的事兒了。對了，我也給婦聯的人打了電話，安市的婦聯辦、和林鎮婦聯辦的人昨天晚上已經出發了，今天一早就能趕到派出所，到時候看看是什麽樣的一個結果。”
沈彥剛才還高高興興的和蓁蓁一起朝著水婷喊“媽媽”……
一聽到“王曉紅”這仨字兒，孩子眼裏頓時浮起了恐懼的神情。
水婷連忙朝著霍婆婆使了個眼神，示意婆婆不要在孩子面前提起這個名字，又走到沈彥身邊，看了看他正在寫的作業。
是一篇作文，題目是“我最喜歡的一個人”。
作文紙上的第一句話，是：我愛我的媽媽，她
水婷皺眉對沈彥說道：“作文寫媽媽可以哈，但是不許說媽媽像座小山一樣，聽到了嗎？”
沈彥楞住。
蓁蓁“噗”的一聲笑了起來，趴在桌上、把臉藏了起來，悶笑不已。
霍婆婆好奇地問蓁蓁，“你媽咋了？”
水婷面無表情，“您問她呀！”然後轉身去衛生間洗漱了。
身後傳來了蓁蓁小小聲解釋的聲音……
然後就響起了霍婆婆震天響的爆笑聲，就連沈彥也咯咯咯的笑了起來。小。鋼。琴。整。理。
正在衛生間裏刷牙的水婷松了口氣。
——去公園玩？也好，讓小彥放松一下心情。她也可以跟著出去散散心。
等到水婷收拾好自個兒，又準備了羽毛球拍，洗好的水果和茶水什麽的，水婷就打了個內線電話給小譚，然後四個人一塊兒下了樓。
今天不是休息日，公園裏人很少。
水婷找了個有石凳石桌的亭子，把東西攤放在石桌上，然後她陪著霍婆婆散步，讓倆孩子自由活動。
但是霍婆婆年紀大了，走了一會兒就不想走了，嚷著要回去。
於是水婷又陪著她回到了亭子裏。偏這時，又有好幾個來逛公園的老人家也在涼亭裏休息，霍婆婆就和人搭上了話。
水婷拿出準備好的茶水和水果，請那幾位老人家吃。
幾個老人謝過，就不亦樂乎的和霍婆婆又說又笑、又吃又喝了起來。
水婷就過去看了看孩子們。
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水婷？”
水婷扭頭一看，意外地看到了……鄔翠喜？
鄔翠喜穿了身運動服，背著個斜挎包，手裏還拿著一本書？
“鄔老師，你也來逛公園啊？”
“水婷，你今天不上班麽？”
兩人一頓，然後又同時答道——
“是啊，我今兒沒事，來公園看書呢！”
“我今天有事兒請假了，陪老人孩子來逛一下公園！”
兩人都笑了。
鄔翠喜笑道：“那，一塊兒在附近散散步？”
水婷很樂意，“我先去打個招呼，哎，你跟我一塊兒吧！”
於是鄔翠喜就跟著水婷去和霍婆婆打了個招呼。
鄔翠喜一看到霍婆婆就楞住了。但她並沒有聲張，笑瞇瞇地跟著水婷走了。
水婷就問她，“你看啥書呢？”
鄔翠喜把書皮晾出來給水婷看。
——自考教材《大學英語（一）》？
水婷，“我也在學這個……好難呀！二哥讓我別看這個，說我完全沒有英語基礎，靠自學、是學不會的，他讓我學新概念英語，那個確實比較簡單，第一冊我已經背了三分之一了……”
鄔翠喜瞪大了眼睛，“真的嘛？你咋不早說呢，我告訴你啊這大學英語我考了四次了，差得不行！就沒一次上三十分的！可愁死我了……哎，你說的那書，就叫新概念英語嗎？那我呆會兒就上新華書店看看去！”
水婷點頭，又覺得奇怪，“鄔老師，你不已經是大學生了嗎？現在還是舞蹈學院的老師呢，怎麽還參加自考啊！”
鄔翠喜，“技多不壓人！我呢，是覺得自己必須會點兒舞蹈這個專業之外的東西。學外語好啊，以後出國表演或者參賽的時候就不用總靠翻譯了，對吧？”
水婷點點頭。
鄔翠喜又問她，“那你呢，你自考啥專業啊？”
“法律。”水婷說道。
鄔翠喜，“哇，這個好！以後當律師？那我給你拉生意，你會給提成的吧？”
水婷笑得不行，“咱倆一人一半兒！”
鄔翠喜也知道她是在開玩笑。
嘻嘻哈哈了一會兒，鄔翠喜打量著水婷，小心翼翼地問道：“哎水婷，你就不問問我，那十萬塊錢的投資怎麽樣了嗎？”
水婷一楞。
當初她決定投資《戰神蕭水寒》這部電影的時候，是因為她清楚的知道陳導的為人——他後來拍了很多部非常經典的電影，人品好到沒話說。
同時她還知道這部電影是九二年的賀歲檔，距離現在還有兩年的時間呢！
所以她問也沒有用，不是嗎？
“我可不擔心！”水婷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先不說我知道鄔老師的工作單位、家庭住址了，就沖著陳導這麽有才華、人品又這麽好的份上，他就不可能為了誆我十萬塊錢，放棄大好前程……對吧？”
“再說了，我就算再外行，也知道你們這部戲還在拍呢，拍完了不得有後期制作嗎？還得要宣傳吧？宣傳了再選個好日子上映吧……這不都要費時間的嘛！別著急，慢慢來，靜下心來把這部作品好好做好。”水婷說道。
鄔翠喜楞住。
她看著水婷，半晌才說道：“水婷你知道嘛，我為了這部戲，到處借錢，真的把七大姑八大姨全都借遍了。現在才過了幾天啊，她們一見我、就問我什麽時候還錢！只有你，你是第一個……見了我不但不催討，還要我們靜下心來慢慢做的……”
說著，鄔翠喜轉過頭去，仰頭看向天空。
水婷聽出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就沒再說話。
只是，水婷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鄔老師，其實我很羨慕你和陳導的，你們都是追夢人……可我呢，庸俗到連個夢想都沒有。”
鄔翠喜迅速控制好自己的情緒，笑道：“你的夢想不就是掙錢麽！我們大家都一樣，掙大錢也是我的終極夢想。只不過呢，我這夢想披上了一件特別夢幻的外衣……別慌，以後等你當了大老板啊，我給你打工！”
兩人都笑了。
鄔翠喜又見水婷眉宇間隱藏著濃郁的焦慮之色，便問道：“對了，怎麽工作日出來逛公園，是家裏發生了什麽事嗎？”
水婷猶豫了好一會兒，小小聲問鄔翠喜，“鄔老師，能問你幾個……私人問題嗎？是關於感情方面的，如果不方便的話……”
鄔翠喜看著水婷，笑了，“問吧！”
頓了一頓，又揶揄水婷，“也就是你問，我才願意回答的，要是別人敢這麽問我，早被我打爆頭了。”
水婷眨了眨眼睛。
鄔翠喜笑著解釋道：“……因為你不是來看我笑話的，好了快問吧！”
水婷猶豫片刻，問道：“你……後悔單身嗎？對以後……是怎麽打算的？”
鄔翠喜扭頭看向水婷。想了想，她問道：“你家二哥向你求婚了？”
水婷點頭，輕聲說道：“不瞞你說，我心裏亂得很。原來我是不想再成家了的……被男人這種東西給害的，真的是生理性的厭惡。可我二哥的為人很好，我可以體會到他對我的心，再加上老人一直在勸……我，我就想再多聽聽別人的意見。”
鄔翠喜道：“我要是你呢，我就答應他！”
水婷歪著頭看向了鄔翠喜。
鄔翠喜，“如果也有個人，像你二哥對你這樣毫無保留的對我……那即使我不愛他，我也會嫁給他。水婷，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愛過人……”
水婷搖頭。
鄔翠喜慘然一笑，“難怪！”她似是想起了自己的坎坷情路，喃喃說道，“水婷，我要提醒你的是，你二哥先你一步愛上了你，所以在你和他的感情裏，他已經輸了……”
“哪怕你已經結過婚、又離了，還帶著個孩子，可在他眼裏，你就是高山上的花、是天上的月，是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爭取到的。以後啊，就算你作天作地，哪怕就是要了他的命，他也會把你捧在手心裏寵成寶……”
“可是水婷，讓我感到奇怪的是，你為什麽不答應他呢？” 說到這兒，鄔翠喜好奇地問道。
水婷終於說出了心裏話，“因為……我對他，並沒有男女之間的感情。他陪伴過我很長一段時間，在我心裏，他已經是我的親人了。我覺得……我和他的關系沒有必要再進一步。”
鄔翠喜恍然大悟，想了想，又問，“照你這麽說，如果有一天，你二哥遇上了別的女人？”
水婷，“只要是他喜歡的女人，我都真心祝福他。”
鄔翠喜忍不住笑了，“真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你二哥太慘了，愛上你這麽個沒心沒肺的女人這麽多年……”
水婷，“所以我就不想耽誤他，萬一將來他遇上了真正喜歡的人呢？”
“萬一你才是他一輩子喜歡的唯一一個人呢？”鄔翠喜反問。
水婷陷入了怔忡。
——前世，她是沒認出來記憶中的“董小西”原來就是沈靖西，只以為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退了休的老頭，她和他在養老院裏遇見，純粹是偶然。
到了今生，她才知道……
前世最後的那五年時光裏，她和他的相遇根本不是偶然。
他有可能就……真的等了她一輩子。
鄔翠喜繼續說道：“你問我有沒有後悔單身？當然有……年輕的時候，我也曾堅信光靠我一個人，也能很好的活下去。我有理想有追求會賺錢，沒有男人和家庭的拖累，我有更多的時間和志同道合的朋友追夢，賺到了錢好好打扮自己、充實自己、取悅自己……我覺得我一個人可以過得很快活。”
“可是，時間一年年的過，歲數一年年的漲，慢慢的，身邊志同道合的朋友越來越少……我絕對不是被男人挑剩下的，而是被我的朋友們給剩下來的。我開始覺得寂寞，甚至覺得……如果當初我花些時間經營一個家庭的話，是不是這次摔傷了腰、躺在醫院裏動不了的時候，至少我的丈夫和孩子會來照顧一下我呢？”
“是，我有錢，我能請護工……可護工畢竟不是我的親人，我不能對她有任何超出金錢許可的要求，甚至不能奢望她給我一個有溫度的笑臉……所以水婷，謝謝你！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帶著笑臉和善意去看望我的陌生人。”說到這兒，鄔翠喜再一次嗚咽了起來。
水婷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鄔翠喜整理好情緒，繼續說道：“其實自從上次傷了腰住院以後，我就悄悄地改變了立場……我想，我可能不再抗拒結婚。水婷，聽說農科院裏的單身漢多，你幫我打聽打聽吧，要是有合適的，我願意相看。”
水婷笑了，點點頭。
鄔翠喜又交代她，“我曾經是個不婚主義者，所以我特別理解你現在的想法……可我也提醒你，女人長得漂亮是件好事兒，可要是長得太漂亮了，身邊又沒個護花使者的話，那就成了一種原罪。”
然後又壓低了聲音，“我聽雨菲說，四老虎在打你的主意？”
水婷又點了點頭。
鄔翠喜，“看看，我就說吧……你還算好的，要是沒有你家二哥護著你，要是沒有今天和你一塊兒來逛公園的那位霍婆婆啊……你的下場肯定比雨菲還慘！”
“哎對了，如果我沒有認錯的話，那位霍婆婆在退休以前，是專門掌管婦女兒童工作的吧？以前小時候我常常看到她上報紙的……”
鄔翠喜說的都是事實，水婷又點了點頭。
鄔翠喜想了想，又悄悄問道：“那她能管一管四老虎的事麽？”
水婷，“我已經勸過雨菲老師了，想讓她站出來指證四老虎，但她不肯……”
鄔翠喜，“嗐，那你也沒說霍君宜是你的姨婆呀！”
“是姨祖母。”水婷糾正道。
鄔翠喜，“好好好，霍老是你的姨祖母！雨菲要知道了這一茬兒啊，肯定願意站出來的……起碼她和她一家人的小命都有了保障不是？”
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問道：“那我找個時間陪著雨菲一塊兒上你家去？”
水婷，“這幾天我家裏有事兒……今天星期四了，星期天吧，你和雨菲星期天來。”
鄔翠喜忙不疊的點頭。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這才分了手。
水婷轉身往涼亭的方向走去。
涼亭裏一個人也沒有，但桌上東西還在，想來霍婆婆並沒走遠？
可她去了哪兒呢？
水婷有些擔心，就朝著公共廁所的方向走去，心想婆婆是不是去上廁所了。
才走了幾步，她就聽到了也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屬於蓁蓁和小彥的聲音——
“……要是媽媽不喜歡爸爸怎麽辦？”
“那可能……我又要跟著媽媽離開了。”
“能帶上我一塊兒走嗎？”
“你又不是我媽媽的孩子。”
“我真的好羨慕你啊，你有親媽，我……”
“你爸爸對你也很好啊！”
“我還是希望他倆能結婚，這樣我就不是沒人要的小孩了。”
“我也想要個很厲害，又很愛我和媽媽的爸爸……”
“他們為什麽不結婚呢？”
“可能……沒有時間談戀愛？”
“到底要怎樣他們才會談戀愛？”
“不知道誒，戀愛到底是什麽？怎麽談？為什麽一定要談這個才可以結婚？”
水婷沒有驚動孩子們，悄悄走遠了。一邊走，她一邊想：原來身邊的人，無論老的小的，都這麽看好她和沈靖西的嗎？
霍婆婆果然是去了公共廁所。
水婷在半路上接到了她，回到了涼亭，這才揚聲喊了孩子們過來，又特別註意觀察小沈彥。
——誠如昨天孟醫生說的那樣，沈彥因為年紀小，所以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這會兒可能是因為在風景優美的公園裏，身邊都是對他懷有善意的人；而且他還和蓁蓁打過羽毛球、瘋跑了一會兒……
小男孩的情緒明顯變得正常了。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汗津津的，正笑嘻嘻地和蓁蓁爭論著什麽。
水婷拿出毛巾，過去給倆孩子擦了擦汗，又用幹爽的毛巾給倆孩子墊在後背處，再招呼他們喝水……
被媽媽關愛過以後，倆孩子又瘋了起來，你追我攆的鬧。
直把水婷鬧到頭大。
但霍婆婆卻很喜歡，一會兒偏著沈彥、氣得蓁蓁嗷嗷叫；一會兒又幫著蓁蓁、氣得沈彥直跳腳，最後鬧到水婷看不下去了，出聲輕喝幾句，孩子們才嘻嘻哈哈地跑遠了……
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水婷就說要回去。
霍婆婆喜歡和活潑的孩子們一塊兒玩，但她年紀大了，容易倦，聽了水婷的提議，欣然應允，當下，四人便又一塊兒回了農科院。在飯堂吃過飯以後，這才回了家。
霍婆婆倦得不行，回屋裏歇午覺去了。
水婷照看著孩子們洗了澡，換了衣，也趕他們去歇午覺了。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了個盹兒，才睡著，就聽到有人拿鑰匙開了門進來了。
水婷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著推門而入的沈靖西，“二哥回來了？”
“歇午覺呢？怎麽不去屋裏睡？”沈靖西柔聲問道。
水婷，“沒事兒我就瞇一會兒……進屋裏睡怕把婆婆吵醒了。啊，二哥，你吃午飯了嗎？”
沈靖西猶豫片刻，“吃過了。”
那就是還沒吃。
水婷，“我煮碗素面給你吧。”遂站起身去了廚房。
沈靖西看著她的背影，本不想麻煩她，奈何肚裏實在饑得慌，又累得不行，就癱坐在她剛剛坐過的地方，舒服的嘆了口氣。
水婷看出了沈靖西那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疲倦感，也不多說，趁著煮面的空當，泡了一杯香片茶給他，然後又煮了一碗滴了香芝麻油的雙蛋面給他。
沈靖西喝完一整杯熱茶，又稀哩呼嚕地將一大碗湯面吃了個幹凈，連湯汁都不剩一滴……
這才緩了過來。
水婷問道：“派出所那邊還順利嗎？”
沈靖西，“還算順利……安市婦聯辦的程主任過來了，林鎮婦聯辦的李主任也跟著一塊兒過來了。王曉紅一見她倆就老實了。”
然後就將今天在派出所發生的事兒說了一遍：
一大早，王曉紅就在派出所鬧，目的就是想離開派出所、繼續去省一小學鬧事兒，好把沈彥領走。
而沈靖西收一早先去火車站接了程主任她們，領著她們吃了頓早飯，然後才去的派出所。
王曉紅見了她們，很激動，鬧得更厲害，不知怎麽一回事就暈了過去……警察們把她送進了醫院，一檢查，王曉紅懷孕了？？？
大家十分錯愕，畢竟王曉紅還沒有結婚。
然後王曉紅就在醫院裏鬧事，說醫院亂診，她不可能懷孕，還說要去告醫院毀了她的清白……最後是兩位婦聯辦主任把眾人喊出了病房，她倆關上了門，和王曉紅談了兩個小時，王曉紅這才一五一十地吐露了詳情。
當然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總之王曉紅就交代了，她為什麽偷偷從家裏逃了出來、為什麽要去誆了沈彥外公寫下那張證明、又為什麽一定要想當然的把沈彥“過繼”到她膝下……
原因大約就是：王曉紅希望通過“收養沈彥”，以“獲得巨額家產”，最終可以助她脫離原生家庭的控制。
現在那兩個婦聯辦主任就帶著王曉紅去了省婦聯，並且托沈靖西帶話給霍婆婆，說希望能有機會親自向霍婆婆匯報工作。
水婷聽了，有些不高興，“那小彥受的委屈呢？是，王曉紅也算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可這不是免除她侵害小彥的罪行的理由吧？”
沈靖西，“別著急，總會有個交代的。”
頓了一頓，他又說道：“婷婷這幾天可能會辛苦你，小彥的外公外婆今天傍晚抵達火車站，我去接了他們回來，今晚讓他們住招待所，到時候咱們就在飯堂招待一下他們。對了婷婷，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沈靖西就說了兩件事兒：
第一，他明天會帶小彥的外公去做限制民事行為人的鑒定，然後去辦小彥外公的監護人資格。當然小彥的外婆是第一監護人，沈靖西是第二監護人。
第二，他同時會去去民政局辦理小彥的監護人資格。他是小彥的親叔叔，就算不辦收｜養手續，也本來就具有監護資格。
水婷陷入了沈思。
——沈靖西所說的第二件事，其實對她沒有任何影響。他本來就已經決定要收養小彥了，只是因為條件還未達到，所以一直吊著這事兒。要是能早點兒把監護人資格確定下來的話，當然對小彥是最好的。像王曉紅這種居心叵測的人，統統可以歇菜了。
但第一件事兒……
水婷問道：“你準備讓小彥的外公外婆呆在省城養老嗎？”
沈靖西點頭，“畢竟是孤老，讓他們孤苦伶仃地留在林鎮，遲早會被那群如狼似虎的親戚給吃得連渣都不剩！我是這麽想的，就在省城給他們找間養老院吧，條件總比安市強些，然後咱們每個月帶著小彥去看看他們……他們自個兒的家產已經足夠支付養老院的費用了，可能欠缺的就是親情和關愛。”
“當然了，如果你覺得不妥當的話，咱們再想其他的辦法。”說著，沈靖西有些愧疚的看向了水婷。
水婷很清楚他的言外之意。
——畢竟沈靖西常年不在省城，這件事一旦決定了，那就變成了水婷的責任。『P.i.a.n.o.z.l』
水婷咬住了嘴唇。
她並不反對尊老敬老……
而是這麽做，等同於用一根無形的繩子把她和沈靖本給綁在了一塊兒！
但她並沒有和他糾纏一輩子的打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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