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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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下午水婷再去上班的時候, 年輕的女同事汪艷明冒冒失失地跑過來問水婷，“哎，你家有親戚在京城嗎？”
水婷一楞。
那當然是有的。
她三叔林欽一家不就在京城麽！就是不怎麽熟悉。
“嗯, 是有幾房遠親在京城。”水婷斟酌著回答道。
汪艷明默默地離開了。
後來, 辦公室裏的氣氛出乎意料的好。
許蘭秀也再也沒有出現。
雖然說, 水婷很想問一問, 許蘭秀到底是不是安市肉聯廠被開除的那個許梅秀的姐妹？或者堂姐妹之類的？
她也不是沒去找。
想了個理由讓肖鳳琳帶她去了一趟後勤科, 可許蘭秀一見她就跑得飛快，憑水婷怎麽喊也不願意回頭……
水婷也沒法子。
下午肖鳳琳帶著水婷去資料庫裏整陳年舊賬, 才偷偷地告訴水婷，“你啊，什麽時候和小沈辦喜事兒呢？”
這問題, 水婷都沒法答。
因為她不打算再婚。
肖鳳琳又說道：“我們這單位啊男職工多、女職工少。男職工裏呢, 就屬你們家小沈長得最帥氣, 學歷資歷又最高，最有前途……喜歡他的年輕姑娘大把的多！汪艷明也是其中一個，所以她是最不服氣你的！要是你和小沈早點兒辦了喜事兒，斷了她們的念想, 說不定還好了……”
水婷陪笑了幾聲，低頭幹活。
下午五點半的時候，沈靖西又過來接水婷下班。小。鋼。琴。整。理。
他是帶著孩子們來的。
——孩子們四點半就放學了，但水婷是五點半才下班兒。
沈靖西讓孩子們等在資料大樓的門衛室那兒，他進入辦公室，站在水婷的辦公桌那兒看了看, 然後示意她往窗外看著。
然後他又出去了，把倆孩子帶到辦公樓對面的小樹林裏去。
小樹林裏有石桌石椅，孩子們在那兒寫作業, 水婷一擡頭就能看到他們。
水婷明白了。
她朝他們揮揮手，走出了辦公室。
沈靖西手裏還拎著不銹鋼飯盒。
他帶著孩子們迎了過來，對水婷說道：“……下午我在家裏檢查了一下，覺得家裏生著煤爐子，還是有點兒不放心讓孩子們呆在家裏。要不以後還是讓他們在這兒寫作業，等你下了班兒，再領著他們回去。”
水婷表示不同意，“現在天氣暖和，當然合適了。以後天熱了、天冷了，下雨下雪呢？”
沈靖西楞住，有些赧然，“是我想得不夠周到。”
水婷笑笑，讓沈靖西去飯堂打飯，她則領著孩子們先回家了。
剛到家，水婷忙著做家務，小彥說想喝水，就去拿保溫壺倒水了。可是，沈彥可能是錯誤的估計了保溫壺的重量，也有可能是手滑了，直接就把保溫壺摔地下了——
“砰！”
一聲巨響，保溫壺的玻璃膽瞬間炸裂，碎成了渣渣，從塑料鏤空壺置裏濺飛了出來。
蓁蓁和小彥站得很近，開水混著玻璃碎渣濺了不少到她的褲腿上，瞬間又燙又熱。
嚇得小姑娘直接放聲大哭！
小彥也心慌得不得了，慌慌張張地說了一百句“對不起”，蹲下身去就準備用手撿玻璃碎渣……
水婷從廚房裏出來一看，連忙大吼，“別動！你倆都別動！”
然後一陣雞飛蛋打，水婷才收拾好了殘局，又檢查了一下蓁蓁的小腿。
幸好只是紅了一團，並沒有起泡。
這時沈靖西也端著菜回來了，看到家裏亂成這樣，趕緊上前幫著收拾。
小彥很驚恐，極力忍著哭泣躲在門後不敢出來。
等到水婷處理好女兒的腿，過去找小彥的時候，才發現小男孩的下唇已經被他自己咬得發烏，不但兩眼通紅，眼裏還含著淚，連鼻涕也快要淌到嘴裏去了。
水婷看到孩子被嚇成這樣，就蹲了下來，把聲音放得柔柔的，說道：“小彥，是阿姨不好，阿姨沒有事先告訴你，想要喝水的話，家裏是有涼白開的。”
“小彥，我們都是第一天在這個家裏生活，不光是你，阿姨也有不熟悉的地方，我們誰也不怪誰，只要以後不要犯相同的錯誤，好不好？”
小彥本來就有些害怕。
此時聽到“阿姨”二字，他開始渾身發抖，驚恐地看向了水婷。
水婷覺得這孩子有些奇怪。
——只是不小心弄壞了一只保溫壺而已，又不是他有意為之，怎麽就嚇成了這樣？
“小彥？”水婷又喊了一聲孩子的名字。
結果孩子臉色一白，噙住淚水的眼睛瞬間失去了光彩，直接“卟嗵”一聲就跪了下來！
水婷楞住。
沈靖西也楞住了。
結果小男孩哆哆嗦嗦伸出手，抱住水婷的脖子，還將他的臉緊緊地貼住水婷的胸口？
水婷覺得自己好像抱住了一個僵硬的冰塊？？？
她回過頭，不明所以地看向沈靖西。
沈靖西也露出了驚詫的表情。
蓁蓁突然脆生生的喊了句，“沈彥，她是我媽媽！”
水婷感覺到懷裏的小小孩子渾身一個哆嗦，突然就軟了下來。
“媽、媽媽……媽媽媽媽！”小沈彥抽抽噎噎的喊了幾聲媽媽，終於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水婷意識到，這孩子可能是心理上出現了什麽問題。
就沖著這孩子不停地用絕望的語氣喊著媽媽，她這會兒就不能放手。
她緊緊地抱住了沈彥。
樓上樓下、左鄰右舍的聽到家裏孩子哭得這麽慘，都過來問情況。
沈靖西站在門口耐心的回答……
水婷抱著小沈彥哄了大半個小時，孩子才慢慢平靜下來。
只是，平靜下來的小沈彥精神萎靡不堪，因為過度哭泣，嗓子是啞的、眼睛是腫的，小小的身體也一直時不時地抽搐著。
水婷喊沈靖西去煮了一碗蛋花湯，親自用小勺一點一點餵小彥吃下，又讓沈靖西去擰了把熱帕子來，她給小彥擦了臉和手……
小彥這才窩在她懷裏，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水婷想把孩子抱進房間裏去睡，奈何又抱不動。沈靖西過來，剛從她懷裏接過孩子……小彥立刻受了驚，沙啞著嗓子又開始淒厲地喊媽媽……
水婷只好再一次輕言細語地哄起了小彥。
一直折騰到夜裏九點，小彥才睡熟了。
沈靖西輕手輕腳的從她懷裏接過孩子，抱進屋裏去安置了。
水婷又累又倦，癱在沙發上完全不想動。
沈靖西從小彥的房間裏出來，看到癱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水婷，又聽到廚房裏突然響起了叮叮咚咚的炒菜做飯的聲音？
他快步走到廚房一看，還真是小小的蓁蓁踩著小板凳，正奮力地揮動著鍋鏟，好像在炒飯？
“蓁蓁？”沈靖西輕喚她。
蓁蓁頭也不回地說道：“叔叔再等一下，馬上就可以吃熱飯熱菜了！”
沈靖西莫名有些心疼。
這麽小的女孩子，炒起菜來像模像樣的，動作幹脆利落得很，可見得平時在家也沒少幹家務。
他過去，捉住小姑娘的臂膀，輕輕把她從板凳上抱了下來，溫和地說道：“蓁蓁，這種事讓沈爸爸來做，你現在去倒一杯溫開水給你媽媽，然後陪你媽媽坐一會兒，好不好？”
說著，沈靖西從小姑娘手裏拿過了鍋鏟。
蓁蓁呆住。
她生長在一個奇怪又特殊的環境裏，鮮少有成年男性對她這麽溫柔親切。她的父親、包括她父親的親戚們，全都對她非打即罵。這讓她懼怕所有的成年男性，恨不得躲得遠遠的才好。
可是？
小姑娘看了沈靖西一眼，快速低下頭，眼圈兒迅速泛紅。
沈靖西見小姑娘沒動？
懂了。
他一邊繼續翻炒著鍋裏的飯菜，一邊溫柔地說道：“沒事兒，蓁蓁別怕……要是拿不動保溫壺呢，你倒點兒涼白開也成，我明天就去買幾個小號的保溫壺回來，少裝一點兒水你倆就能拿得動了……”
蓁蓁“嗯”了一聲，低頭走出了廚房。
水婷正坐沙發上喘氣兒呢，女兒端了杯溫開水過來？
真是貼心的小棉襖。
水婷含笑撫上了女兒的頭發，嗔怪道：“剛才我抱著小彥吧，又沒你倆什麽事兒，怎麽不早去吃飯，都這個點兒了……”
“媽媽你先喝水。”蓁蓁說道。
水婷接過水杯，將杯中溫水一飲而盡，頓時覺得喉嚨和腸胃舒服了好些。
這時，沈靖西端著三個大碗從廚房裏走出來，“來，咱們吃炒飯吧！”
見水婷疲倦地想從沙發上起來？
他連忙說道：“咱們就坐在沙發上吃！”
蓁蓁跑過去從他手裏接過一個大碗，快步走到水婷跟前，遞給她，“媽媽吃飯！”
水婷確實又累又餓的，這飯菜送到跟前，她就不想動了，接過飯碗和筷子就開始扒飯。
沈靖西和蓁蓁也各捧著一碗飯，捱在她的左右坐下，開始快速的扒飯。
可還別說，這飯和菜混炒在一塊兒，還挺香的。
水婷扒了幾口飯，肚裏饑火稍減，想起剛才小彥的奇怪表現，忍不住說道：“小彥到底怎麽了？”
沈靖西也不知道來龍去脈。
蓁蓁說道：“媽媽，以後你別在他面前說‘阿姨’這兩個字，他不愛聽。還有，他膽子很小，一做錯事就害怕緊張……不對，是沒做錯事他也害怕，反正就是一看到別人露出生氣的樣子，他就害怕……”
“他打碎了保溫壺，可能覺得自己做錯了事，很害怕，然後媽媽又在他面前說了‘阿姨’這兩個字，他就這樣了……”蓁蓁說道。
水婷和沈靖西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發現了對方眼裏的疑惑。
水婷就問女兒，“那他為什麽不喜歡‘阿姨’這兩個字呢？”
蓁蓁天真地說道：“因為他阿姨要他吃乃乃啊！”
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小姑娘露出懊惱的模樣兒，壓低了聲音說道：“媽媽，沈爸爸，你們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這是我和沈彥的秘密……”
水婷和沈靖西驚呆了。
這件事太讓人感到震驚，以至於兩人都沒有留意到，小姑娘已經把對沈靖西的稱呼由“沈叔叔”給改成了“沈爸爸”……
半晌，水婷才回過神來，不可置信地說道：“哈哈哈那個，那個……小彥的記憶還挺好的哈，到現在還記得他是小毛毛的時候……吃奶哈……”
然後又問沈靖西，“小彥家境不錯嘛，他小時候……他媽媽給他請了奶媽啊？”
“沒聽說小彥有奶媽啊！”沈靖西也覺得十分納罕。
水婷一怔。
蓁蓁認真糾正，“不是的，我們在林鎮小學上學的時候，小彥每個星期回去，都要去他阿姨那裏吃乃乃的。不過現在不用了，因為我們已經離開安市了嘛！”
水婷再次陷入呆滯。
沈靖西也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蓁蓁看到媽媽和沈爸爸的表情，被嚇住，喃喃喊了聲，“媽媽……”
“他、他阿姨是誰啊，為、為什麽要他……吃乃乃？”水婷結結巴巴地問道。
蓁蓁，“他的阿姨就是他媽媽的妹妹啊！他阿姨說，只要小彥吃了她的乃乃，那她就是小彥的媽媽了……嗯，我也不是很明白為什麽，反正他阿姨的意思就是，小彥媽媽的家產歸先小彥、然後她阿姨是他的新媽媽，所以小彥的家產也歸他阿姨？”
“還有哦，媽媽，小彥還要吃他阿姨的$%&#$%……”蓁蓁有些忿忿不平地說道，“所以小彥每次回外婆家去，他都惡心的吃不下飯……”
聽到天真無邪的孩子說出那樣不堪入耳的話，嚇得水婷捧著的飯碗都差點兒打翻了！
幸好沈靖西眼疾手快的一托……
堪堪端穩了她的飯碗。
水婷驚魂未定地捧住自己的碗，又問沈靖西，“不是說，小彥的媽媽是獨生女嗎？”
“大嫂確實是獨生女。”沈靖西的臉色也不太好，不確定地說道，“也有可能是……大嫂的堂妹、或者表妹？”
蓁蓁小小聲問道：“媽媽，這樣是不是不好？”
水婷看了沈靖西一眼，小小聲對女兒說道：“晚上媽媽再跟你說這個。”
沈靖西假裝沒有聽到這一句。
匆匆吃完飯，水婷催著女兒去洗了澡，上床睡了。
她也躺在女兒的床上，對女兒說道：“蓁蓁，其實你現在還小，媽媽本來想再等上一段時間再跟你說這些的，但既然……看來就算現在跟你說，也不算太早。”
“蓁蓁，你要聽媽媽的話。你的身體被小短褲和小背心覆蓋的部位，是不能允許任何人隨意觸碰的，尤其是男性，成年的男性，絕對不可以觸摸你的身體。”
“就算是女性，只要你不願意，她也不可以觸摸你的身體，明白了嗎？”
蓁蓁乖乖點頭。
水婷繼續說道：“如果有人不顧你的意願觸摸了你的身體，而且他是有意的，被你發現以後他還不停止、不認錯，你就要想辦法告訴我、告訴老師、或者告訴信得過的大人，事態緊急的時候要大聲叫喊，引來其他的大人，知道嗎？”
蓁蓁小小聲問道：“但是萬一別人不認識我，我叫喊了也沒人來救我的話……怎麽辦呀？”
水婷，“不會的，這世上永遠是好人比壞人多。”
蓁蓁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小姑娘小小聲問道：“媽媽，小彥是不是被欺負了？”
水婷不知道要怎麽說才好。
蓁蓁小小聲說道：“……我和小彥爭辯過好多次了，我覺得他被欺負了，因為他是小孩、他阿姨是大人。可他覺得這不是欺負，因為他是男的、他阿姨是女的。”
“小彥說，是阿姨說的，只有男的欺負女的，女的是不可能欺負男的……但是他又很不開心，他覺得很臟、很惡心……媽媽，我把小彥的秘密告訴了你和沈爸爸，他會不會生我的氣呀？”
水婷摸摸女兒的頭，說道：“蓁蓁做的對，你無法判斷的事情就應該要告訴媽媽才對。小彥也是一樣，你們都是未成年人，你們還不懂的事，就應該要讓父母知道，好幫你們解決。”
小姑娘抱住媽媽的手臂，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兒。
水婷又費了一番功夫哄睡了蓁蓁，這才出了門。
沈靖西正抱臂坐在沙發上，面沈如水。
水婷朝他走去。
只是，她剛走到客廳裏時，電話突然“叮鈴鈴”的響了起來？！
在這寂靜的深夜裏，這突兀的鈴聲顯得特別刺耳。
水婷被嚇了一跳！
沈靖西急忙說道：“婷婷快接電話！”
也不知怎麽的，水婷就想起了中午吳同學來家吃飯時候，也是陳娟打電話過來……吳同學想順手接電話的，卻被他嚴厲制止。
這會兒他卻要她接電話？
不過，水婷來不及多想，就拿起了電話。
——畢竟兩個孩子剛剛才睡著，尤其是小彥的情緒還極度不穩定呢！
幾乎是水婷剛拿起話筒“餵”了一聲，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男青年焦急聲音——
“餵？啊……請問是師母嗎？師母晚上好，很抱歉這麽晚還打擾您休息，我、我是老師的學生年榆，請問老師在嗎？”
師母？？？
這稱呼怪怪的。
水婷看向了沈靖西，說了聲，“是……年榆。”
沈靖西一怔，急急地過來，從水婷手裏接過話筒。
水婷就聽到那個名叫“年榆”的年輕人用帶著驚恐又焦急的語氣，急速的、劈裏啪啦的說了一大堆的專業詞目……
她一句沒聽懂。
沈靖西一直沒說話，只是臉色漸漸變得嚴肅。
十分鐘以後，沈靖西低聲說道：“知道了，我會趕明天中午的飛機，直飛蘭州，再轉到棠城。你安排車子後天一早去棠城火車站接我。”
他放下了電話，定定地看向了水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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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水婷再去上班的時候, 年輕的女同事汪艷明冒冒失失地跑過來問水婷，“哎，你家有親戚在京城嗎？”
水婷一楞。
那當然是有的。
她三叔林欽一家不就在京城麽！就是不怎麽熟悉。
“嗯, 是有幾房遠親在京城。”水婷斟酌著回答道。
汪艷明默默地離開了。
後來, 辦公室裏的氣氛出乎意料的好。
許蘭秀也再也沒有出現。
雖然說, 水婷很想問一問, 許蘭秀到底是不是安市肉聯廠被開除的那個許梅秀的姐妹？或者堂姐妹之類的？
她也不是沒去找。
想了個理由讓肖鳳琳帶她去了一趟後勤科, 可許蘭秀一見她就跑得飛快，憑水婷怎麽喊也不願意回頭……
水婷也沒法子。
下午肖鳳琳帶著水婷去資料庫裏整陳年舊賬, 才偷偷地告訴水婷，“你啊，什麽時候和小沈辦喜事兒呢？”
這問題, 水婷都沒法答。
因為她不打算再婚。
肖鳳琳又說道：“我們這單位啊男職工多、女職工少。男職工裏呢, 就屬你們家小沈長得最帥氣, 學歷資歷又最高，最有前途……喜歡他的年輕姑娘大把的多！汪艷明也是其中一個，所以她是最不服氣你的！要是你和小沈早點兒辦了喜事兒，斷了她們的念想, 說不定還好了……”
水婷陪笑了幾聲，低頭幹活。
下午五點半的時候，沈靖西又過來接水婷下班。小。鋼。琴。整。理。
他是帶著孩子們來的。
——孩子們四點半就放學了，但水婷是五點半才下班兒。
沈靖西讓孩子們等在資料大樓的門衛室那兒，他進入辦公室，站在水婷的辦公桌那兒看了看, 然後示意她往窗外看著。
然後他又出去了，把倆孩子帶到辦公樓對面的小樹林裏去。
小樹林裏有石桌石椅，孩子們在那兒寫作業, 水婷一擡頭就能看到他們。
水婷明白了。
她朝他們揮揮手，走出了辦公室。
沈靖西手裏還拎著不銹鋼飯盒。
他帶著孩子們迎了過來，對水婷說道：“……下午我在家裏檢查了一下，覺得家裏生著煤爐子，還是有點兒不放心讓孩子們呆在家裏。要不以後還是讓他們在這兒寫作業，等你下了班兒，再領著他們回去。”
水婷表示不同意，“現在天氣暖和，當然合適了。以後天熱了、天冷了，下雨下雪呢？”
沈靖西楞住，有些赧然，“是我想得不夠周到。”
水婷笑笑，讓沈靖西去飯堂打飯，她則領著孩子們先回家了。
剛到家，水婷忙著做家務，小彥說想喝水，就去拿保溫壺倒水了。可是，沈彥可能是錯誤的估計了保溫壺的重量，也有可能是手滑了，直接就把保溫壺摔地下了——
“砰！”
一聲巨響，保溫壺的玻璃膽瞬間炸裂，碎成了渣渣，從塑料鏤空壺置裏濺飛了出來。
蓁蓁和小彥站得很近，開水混著玻璃碎渣濺了不少到她的褲腿上，瞬間又燙又熱。
嚇得小姑娘直接放聲大哭！
小彥也心慌得不得了，慌慌張張地說了一百句“對不起”，蹲下身去就準備用手撿玻璃碎渣……
水婷從廚房裏出來一看，連忙大吼，“別動！你倆都別動！”
然後一陣雞飛蛋打，水婷才收拾好了殘局，又檢查了一下蓁蓁的小腿。
幸好只是紅了一團，並沒有起泡。
這時沈靖西也端著菜回來了，看到家裏亂成這樣，趕緊上前幫著收拾。
小彥很驚恐，極力忍著哭泣躲在門後不敢出來。
等到水婷處理好女兒的腿，過去找小彥的時候，才發現小男孩的下唇已經被他自己咬得發烏，不但兩眼通紅，眼裏還含著淚，連鼻涕也快要淌到嘴裏去了。
水婷看到孩子被嚇成這樣，就蹲了下來，把聲音放得柔柔的，說道：“小彥，是阿姨不好，阿姨沒有事先告訴你，想要喝水的話，家裏是有涼白開的。”
“小彥，我們都是第一天在這個家裏生活，不光是你，阿姨也有不熟悉的地方，我們誰也不怪誰，只要以後不要犯相同的錯誤，好不好？”
小彥本來就有些害怕。
此時聽到“阿姨”二字，他開始渾身發抖，驚恐地看向了水婷。
水婷覺得這孩子有些奇怪。
——只是不小心弄壞了一只保溫壺而已，又不是他有意為之，怎麽就嚇成了這樣？
“小彥？”水婷又喊了一聲孩子的名字。
結果孩子臉色一白，噙住淚水的眼睛瞬間失去了光彩，直接“卟嗵”一聲就跪了下來！
水婷楞住。
沈靖西也楞住了。
結果小男孩哆哆嗦嗦伸出手，抱住水婷的脖子，還將他的臉緊緊地貼住水婷的胸口？
水婷覺得自己好像抱住了一個僵硬的冰塊？？？
她回過頭，不明所以地看向沈靖西。
沈靖西也露出了驚詫的表情。
蓁蓁突然脆生生的喊了句，“沈彥，她是我媽媽！”
水婷感覺到懷裏的小小孩子渾身一個哆嗦，突然就軟了下來。
“媽、媽媽……媽媽媽媽！”小沈彥抽抽噎噎的喊了幾聲媽媽，終於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水婷意識到，這孩子可能是心理上出現了什麽問題。
就沖著這孩子不停地用絕望的語氣喊著媽媽，她這會兒就不能放手。
她緊緊地抱住了沈彥。
樓上樓下、左鄰右舍的聽到家裏孩子哭得這麽慘，都過來問情況。
沈靖西站在門口耐心的回答……
水婷抱著小沈彥哄了大半個小時，孩子才慢慢平靜下來。
只是，平靜下來的小沈彥精神萎靡不堪，因為過度哭泣，嗓子是啞的、眼睛是腫的，小小的身體也一直時不時地抽搐著。
水婷喊沈靖西去煮了一碗蛋花湯，親自用小勺一點一點餵小彥吃下，又讓沈靖西去擰了把熱帕子來，她給小彥擦了臉和手……
小彥這才窩在她懷裏，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水婷想把孩子抱進房間裏去睡，奈何又抱不動。沈靖西過來，剛從她懷裏接過孩子……小彥立刻受了驚，沙啞著嗓子又開始淒厲地喊媽媽……
水婷只好再一次輕言細語地哄起了小彥。
一直折騰到夜裏九點，小彥才睡熟了。
沈靖西輕手輕腳的從她懷裏接過孩子，抱進屋裏去安置了。
水婷又累又倦，癱在沙發上完全不想動。
沈靖西從小彥的房間裏出來，看到癱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水婷，又聽到廚房裏突然響起了叮叮咚咚的炒菜做飯的聲音？
他快步走到廚房一看，還真是小小的蓁蓁踩著小板凳，正奮力地揮動著鍋鏟，好像在炒飯？
“蓁蓁？”沈靖西輕喚她。
蓁蓁頭也不回地說道：“叔叔再等一下，馬上就可以吃熱飯熱菜了！”
沈靖西莫名有些心疼。
這麽小的女孩子，炒起菜來像模像樣的，動作幹脆利落得很，可見得平時在家也沒少幹家務。
他過去，捉住小姑娘的臂膀，輕輕把她從板凳上抱了下來，溫和地說道：“蓁蓁，這種事讓沈爸爸來做，你現在去倒一杯溫開水給你媽媽，然後陪你媽媽坐一會兒，好不好？”
說著，沈靖西從小姑娘手裏拿過了鍋鏟。
蓁蓁呆住。
她生長在一個奇怪又特殊的環境裏，鮮少有成年男性對她這麽溫柔親切。她的父親、包括她父親的親戚們，全都對她非打即罵。這讓她懼怕所有的成年男性，恨不得躲得遠遠的才好。
可是？
小姑娘看了沈靖西一眼，快速低下頭，眼圈兒迅速泛紅。
沈靖西見小姑娘沒動？
懂了。
他一邊繼續翻炒著鍋裏的飯菜，一邊溫柔地說道：“沒事兒，蓁蓁別怕……要是拿不動保溫壺呢，你倒點兒涼白開也成，我明天就去買幾個小號的保溫壺回來，少裝一點兒水你倆就能拿得動了……”
蓁蓁“嗯”了一聲，低頭走出了廚房。
水婷正坐沙發上喘氣兒呢，女兒端了杯溫開水過來？
真是貼心的小棉襖。
水婷含笑撫上了女兒的頭發，嗔怪道：“剛才我抱著小彥吧，又沒你倆什麽事兒，怎麽不早去吃飯，都這個點兒了……”
“媽媽你先喝水。”蓁蓁說道。
水婷接過水杯，將杯中溫水一飲而盡，頓時覺得喉嚨和腸胃舒服了好些。
這時，沈靖西端著三個大碗從廚房裏走出來，“來，咱們吃炒飯吧！”
見水婷疲倦地想從沙發上起來？
他連忙說道：“咱們就坐在沙發上吃！”
蓁蓁跑過去從他手裏接過一個大碗，快步走到水婷跟前，遞給她，“媽媽吃飯！”
水婷確實又累又餓的，這飯菜送到跟前，她就不想動了，接過飯碗和筷子就開始扒飯。
沈靖西和蓁蓁也各捧著一碗飯，捱在她的左右坐下，開始快速的扒飯。
可還別說，這飯和菜混炒在一塊兒，還挺香的。
水婷扒了幾口飯，肚裏饑火稍減，想起剛才小彥的奇怪表現，忍不住說道：“小彥到底怎麽了？”
沈靖西也不知道來龍去脈。
蓁蓁說道：“媽媽，以後你別在他面前說‘阿姨’這兩個字，他不愛聽。還有，他膽子很小，一做錯事就害怕緊張……不對，是沒做錯事他也害怕，反正就是一看到別人露出生氣的樣子，他就害怕……”
“他打碎了保溫壺，可能覺得自己做錯了事，很害怕，然後媽媽又在他面前說了‘阿姨’這兩個字，他就這樣了……”蓁蓁說道。
水婷和沈靖西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發現了對方眼裏的疑惑。
水婷就問女兒，“那他為什麽不喜歡‘阿姨’這兩個字呢？”
蓁蓁天真地說道：“因為他阿姨要他吃乃乃啊！”
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小姑娘露出懊惱的模樣兒，壓低了聲音說道：“媽媽，沈爸爸，你們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這是我和沈彥的秘密……”
水婷和沈靖西驚呆了。
這件事太讓人感到震驚，以至於兩人都沒有留意到，小姑娘已經把對沈靖西的稱呼由“沈叔叔”給改成了“沈爸爸”……
半晌，水婷才回過神來，不可置信地說道：“哈哈哈那個，那個……小彥的記憶還挺好的哈，到現在還記得他是小毛毛的時候……吃奶哈……”
然後又問沈靖西，“小彥家境不錯嘛，他小時候……他媽媽給他請了奶媽啊？”
“沒聽說小彥有奶媽啊！”沈靖西也覺得十分納罕。
水婷一怔。
蓁蓁認真糾正，“不是的，我們在林鎮小學上學的時候，小彥每個星期回去，都要去他阿姨那裏吃乃乃的。不過現在不用了，因為我們已經離開安市了嘛！”
水婷再次陷入呆滯。
沈靖西也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蓁蓁看到媽媽和沈爸爸的表情，被嚇住，喃喃喊了聲，“媽媽……”
“他、他阿姨是誰啊，為、為什麽要他……吃乃乃？”水婷結結巴巴地問道。
蓁蓁，“他的阿姨就是他媽媽的妹妹啊！他阿姨說，只要小彥吃了她的乃乃，那她就是小彥的媽媽了……嗯，我也不是很明白為什麽，反正他阿姨的意思就是，小彥媽媽的家產歸先小彥、然後她阿姨是他的新媽媽，所以小彥的家產也歸他阿姨？”
“還有哦，媽媽，小彥還要吃他阿姨的$%&#$%……”蓁蓁有些忿忿不平地說道，“所以小彥每次回外婆家去，他都惡心的吃不下飯……”
聽到天真無邪的孩子說出那樣不堪入耳的話，嚇得水婷捧著的飯碗都差點兒打翻了！
幸好沈靖西眼疾手快的一托……
堪堪端穩了她的飯碗。
水婷驚魂未定地捧住自己的碗，又問沈靖西，“不是說，小彥的媽媽是獨生女嗎？”
“大嫂確實是獨生女。”沈靖西的臉色也不太好，不確定地說道，“也有可能是……大嫂的堂妹、或者表妹？”
蓁蓁小小聲問道：“媽媽，這樣是不是不好？”
水婷看了沈靖西一眼，小小聲對女兒說道：“晚上媽媽再跟你說這個。”
沈靖西假裝沒有聽到這一句。
匆匆吃完飯，水婷催著女兒去洗了澡，上床睡了。
她也躺在女兒的床上，對女兒說道：“蓁蓁，其實你現在還小，媽媽本來想再等上一段時間再跟你說這些的，但既然……看來就算現在跟你說，也不算太早。”
“蓁蓁，你要聽媽媽的話。你的身體被小短褲和小背心覆蓋的部位，是不能允許任何人隨意觸碰的，尤其是男性，成年的男性，絕對不可以觸摸你的身體。”
“就算是女性，只要你不願意，她也不可以觸摸你的身體，明白了嗎？”
蓁蓁乖乖點頭。
水婷繼續說道：“如果有人不顧你的意願觸摸了你的身體，而且他是有意的，被你發現以後他還不停止、不認錯，你就要想辦法告訴我、告訴老師、或者告訴信得過的大人，事態緊急的時候要大聲叫喊，引來其他的大人，知道嗎？”
蓁蓁小小聲問道：“但是萬一別人不認識我，我叫喊了也沒人來救我的話……怎麽辦呀？”
水婷，“不會的，這世上永遠是好人比壞人多。”
蓁蓁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小姑娘小小聲問道：“媽媽，小彥是不是被欺負了？”
水婷不知道要怎麽說才好。
蓁蓁小小聲說道：“……我和小彥爭辯過好多次了，我覺得他被欺負了，因為他是小孩、他阿姨是大人。可他覺得這不是欺負，因為他是男的、他阿姨是女的。”
“小彥說，是阿姨說的，只有男的欺負女的，女的是不可能欺負男的……但是他又很不開心，他覺得很臟、很惡心……媽媽，我把小彥的秘密告訴了你和沈爸爸，他會不會生我的氣呀？”
水婷摸摸女兒的頭，說道：“蓁蓁做的對，你無法判斷的事情就應該要告訴媽媽才對。小彥也是一樣，你們都是未成年人，你們還不懂的事，就應該要讓父母知道，好幫你們解決。”
小姑娘抱住媽媽的手臂，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兒。
水婷又費了一番功夫哄睡了蓁蓁，這才出了門。
沈靖西正抱臂坐在沙發上，面沈如水。
水婷朝他走去。
只是，她剛走到客廳裏時，電話突然“叮鈴鈴”的響了起來？！
在這寂靜的深夜裏，這突兀的鈴聲顯得特別刺耳。
水婷被嚇了一跳！
沈靖西急忙說道：“婷婷快接電話！”
也不知怎麽的，水婷就想起了中午吳同學來家吃飯時候，也是陳娟打電話過來……吳同學想順手接電話的，卻被他嚴厲制止。
這會兒他卻要她接電話？
不過，水婷來不及多想，就拿起了電話。
——畢竟兩個孩子剛剛才睡著，尤其是小彥的情緒還極度不穩定呢！
幾乎是水婷剛拿起話筒“餵”了一聲，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男青年焦急聲音——
“餵？啊……請問是師母嗎？師母晚上好，很抱歉這麽晚還打擾您休息，我、我是老師的學生年榆，請問老師在嗎？”
師母？？？
這稱呼怪怪的。
水婷看向了沈靖西，說了聲，“是……年榆。”
沈靖西一怔，急急地過來，從水婷手裏接過話筒。
水婷就聽到那個名叫“年榆”的年輕人用帶著驚恐又焦急的語氣，急速的、劈裏啪啦的說了一大堆的專業詞目……
她一句沒聽懂。
沈靖西一直沒說話，只是臉色漸漸變得嚴肅。
十分鐘以後，沈靖西低聲說道：“知道了，我會趕明天中午的飛機，直飛蘭州，再轉到棠城。你安排車子後天一早去棠城火車站接我。”
他放下了電話，定定地看向了水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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