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對我說我愛你

關燈
他對我說我愛你

田柾國:回覆[你還好嗎?]我很好。

田柾國:回覆[沒人來你學校找你吧?]?沒有。是有人來找你了嗎?

田柾國:怎麽突然這麽問?

著急的少年一個視頻電話打了過來,金泰亨站在路邊按下了接聽。

田柾國直接地問道:“下午怎麽了?”

金泰亨答道:“不是。沒什麽大事。”

金泰亨似乎在過馬路,那人在夜裏摘掉了口罩,手機攝像頭對準了自己的下巴。

田柾國的聲音從手機中傳出:“你別騙我,金泰亨。”

金泰亨走過了馬路,把手機舉了起來。看見田柾國似乎是站在宿舍的陽臺上和他打視頻。

田柾國似乎有所感應,看見金泰亨有些風塵仆仆的樣子,臉色也說不上好。

“有什麽事就直接告訴我。別瞞著我。”田柾國說,“你忘了?當初在醫院的時候就答應過我了。”

金泰亨輕嘆了一聲,只好如實說道:“下午有人來催債了。找到了我家裏來。我去了趟你家,估計那群人是沒在你家找到人才找到我那裏去的。不過,還好你不在家。”

田柾國臉色一白,隨即問道:“你……還好嗎?他們沒找你麻煩吧。我……”

“我沒事。”金泰亨平靜地回答道,“戴著口罩和墨鏡,剛好那群人沒認出我來,也就是在家門口丟了幾張紙條。都說了,沒什麽大事。放心吧。”

“……對不起。”田柾國說道,“等高考之後,我簽了戰隊合同,我就把錢都還給你……”

金泰亨:“對不起什麽?我不是還好好地在和你打電話嗎?”

田柾國:“是我拖累你了。”

金泰亨倒是有些驚訝,從前的田柾國可說不出這種話來。

“你有點奇怪啊。”金泰亨語調輕松地說。

“奇怪?”

金泰亨瞥了一眼屏幕:“這半年裏你好像變了很多。”

田柾國:“……是嗎。”

金泰亨:“你知道嗎?今天我翻文件的時候,想起來了不少事。我記得過年的時候,有天我在病房裏和你家裏一群親戚吵架。後來你進來的時候,紅著眼把所有人都罵了一遍。”金泰亨笑了一下,“連帶著也把我這個‘多管閑事、惺惺作態的家夥’也給數落了一道。你知道那時候我在想什麽嗎?

“那時候我真想出門就把你‘掐死’。有時候我真覺得你是條小白眼狼,年紀又小,什麽事都沒見過,單純得無可救藥,偏偏脾氣還不小。我明明是在幫你護著家產,沒想到你不僅沒幫我把他們都罵回去,還連帶著‘踹’了我一腳。”

田柾國抿了抿嘴唇。想起來那是母親生命的最後時刻,那個人要走的那幾天裏似乎是回光返照,能睜眼說話。金泰亨聽從老師的意願找來了律師,要立遺囑。此前對他們家避之如蛇蠍的一群親戚都趕到了醫院裏來“看望”她。一群人每天隔三岔五地就來噓寒問暖。

律師來的那天,像是有喜事一樣格外熱鬧。金泰亨看不下去,把人都趕到了另一間病房裏,讓律師一個人進去。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對金泰亨這個外人頗有偏見。律師是金泰亨請的,眾人都擔心他悄悄改遺囑。說著說著,就在病房裏吵了起來。

田柾國並不知道裏面的彎彎繞繞。在這之前他就對金泰亨要請律師來給他媽立遺囑這件事十分氣憤。明明人都醒過來了,怎麽還立起遺囑來了?他又是害怕,又沒有辦法阻止金泰亨一個成年人的行為。周圍的一切都不受他控制。一群唯利是圖的親戚也讓他厭煩。於是乎那天沖進病房裏,就把所有人都給罵了一遍。罵那些親戚虛情假意、唯利是圖。罵金泰亨惺惺作態,多管閑事。

立完遺囑後的一個月裏,母親的生命像是失去營養的花枝一樣快速地衰敗了下去,在他沒做好準備的年紀就徹底地枯萎、雕零。聒噪的飛鳥禽獸不久也散去。只有眼前這個“多管閑事”的人,在陪著他原地踏步。

田柾國無言,盯著屏幕裏金泰亨的臉,突然很想觸碰到他。很想抱住他,也很想被他抱住。

金泰亨忽然離開了攝像頭的取景框裏,相機翻轉,畫面搖晃,虛焦,能隱約分辨出相機對準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金泰亨走到了橋上,聽筒隱約還會吹出江邊的風聲。

等到畫面聚焦時,田柾國才知道金泰亨想給他看的是今晚的江邊明月。雖然算不上美景,但金泰亨低沈溫柔的聲音卻也讓他好似吹到了漢江的晚風。

“以前在大學的時候,晚上會來這裏跑步。”金泰亨說,“其實我並不喜歡跑步。也不喜歡運動。但有時候也會因為學業上的壓力在這裏夜跑。自然的景觀和運動之後產生的多巴胺都可以讓人感到片刻的安寧。那是和吃藥之後產生的那種安定的心情很不一樣的感受。

“要畢業的那段時間裏,為了準備留學也苦惱迷茫過一段時間。在老師的病房外,律所的會面室裏,也曾有過一樣心情。後來就很少有能來到江邊跑步的機會,但是也不會比過去的那些時刻感到更疲憊。反而想起現在的處境,會有種輕松的感覺。”

金泰亨重新翻轉了攝像頭,重新看見了田柾國的臉。

“想知道為什麽嗎?”

田柾國沈默地聽著金泰亨的講述,這好像也是金泰亨第一次對說他這麽多話。對面那雙望著江水的眼睛忽然看向了攝像頭,那個人好像真的要透過屏幕看向自己。

“因為你。”金泰亨緩慢地眨著眼,平靜地說道,“因為忽然發現這世上有一個人特別需要你,所以感到了格外的欣慰。雖然實際上承擔這一切並不輕松,但每當想到你能相信我、依賴我,我還是會感到很高興。”金泰亨抿嘴笑了一下,“所以不是你拖累我,也不需要道歉。我都說了,不是什麽大事,相信我吧。”

田柾國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喉頭發緊,鼻子酸溜溜的,不動聲色地移開了一些角度,好讓對面看不到他的表情。最後抿著嘴唇低低地回了句“嗯”。想著這樣未免掩飾地太過刻意,又輕聲補充了句:“知道了。”

他想金泰亨應該總是在假裝遲鈍。很早的時候這人明明就看出來那些親戚們鉆營的心思,卻也沒在病房裏說破,也從沒在他面前提起過。被懷疑的時候也像是沒有感受到異樣目光一樣地繼續判斷、選擇、行動。有看起來很傻很天真的決定,但後來才會發現那人實際上已經經過了深思熟慮,誰也動搖不了他的心。說的話也總是考慮著他的心情,知道他擔心、愧疚、緊張和害怕,就會格外坦誠,直到能讓他放下心來。

他在金泰亨身上體會到了過去好多年都未能感受到過安全感和被尊重的感受。這些日子裏那個人一直都情緒健康又穩定。相比較起來,他田柾國真的就像是一個小孩一樣一驚一乍,任性過頭。

田柾國:“那你……接下來打算做些什麽?我周末可以把我卡裏的錢先轉給你。只要按時交款,他們應該就不會來找你麻煩的。”

金泰亨點點頭:“我知道。不過暫時還不需要你的錢。我打算換個地方住。離市區太遠的地方總歸是治安不好。萬一哪天還不上了,警車趕過來都得開一個小時。”

田柾國:“你打算搬到市區裏住?那你不如就直接住在我家……”

金泰亨:“我打算住在公司附近了。你家太大了,我一個人住著也怪空的。”

田柾國:“我不是也一個人住裏面。”

金泰亨:“你這段時間回過家幾次?”

周末一直在網吧和劇組酒店兩邊跑的田柾國:“……”

“等你高考之後我再考慮考慮搬進去吧。”金泰亨忽然話鋒一轉,打趣道,“說起來,我倒是有點擔心和你住在一起。”

田柾國:“和我住有什麽可擔心的?我還能幫你疊衣服,我還會打掃房間,還會做飯……”

金泰亨只是笑,聽著田柾國說話的底氣越來越小。

田柾國:“……到時候我也不會打擾你的……”

金泰亨手機舉得累了,在屏幕裏又只給他留了個下巴。他隱約能從面部的肌肉線條走勢上看見金泰亨一直在笑。

田柾國:“如果有不滿意的地方,直接告訴我就好了。我肯定能改的。”

“啊……”屏幕裏的下巴輕嘆了一聲,“我在想……”

“是不是住在一起就意味著天天都要和你這個黏人精睡在一張床上呢?”金泰亨頓了頓,“想了想不算是件好事啊。”

“你這家夥,應該會天天纏著我要和我上床吧。”

“啪!”田柾國手一抖,手機直接蓋在了陽臺的瓷磚上。

“你……在說什麽啊……我壓根就沒想到那方面去啊……”

金泰亨你這個瘋子,怎麽突然就……

金泰亨的聲音從外放聽筒裏傳出了出來:“不會嗎?”那人輕輕笑出了聲,低沈的音色也像是灌滿了漢江的水,“原來你不是這麽想的嗎?我以為你一直都很想和我做,每次都很欲求不滿的樣子。看來是我多想了。”

“……”

田柾國捂著手機,站在陽臺邊上好像被人定住了身,一動也不動。目光落在樓下漆黑一叢的灌木裏,頭皮發麻。明明沒在看那人的臉,腦袋裏敏捷地回憶起許多金泰亨錯亂的表情,不自覺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沈默良久,聽筒裏又傳出來明顯的笑聲。

“心虛了?”

“……沒有。”

“柾國啊,我其實一直都在期待著你呀。”

“今天遇上追債人的時候,我忽然就感到了一種緊迫的心情。作為普通人的我們,誰也無法預料未來會發生多少的變故。所以,在感到美好的時候,我想也應該不懷著任何愧疚地盡情享受。”

“但似乎到現在,作為一個比你更年長的成年人,我都沒有在這段關系裏主動明確自己的態度。”

“所以,我想或許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應該和你好好說清楚一切。但就在剛剛,再次走在江邊的時候,產生了和以前不一樣的心情。我想或許不用等到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再告訴你。”

話筒對面的聲音停了下來。似乎接下來要說的話,也需要那個沈靜的人醞釀很久的勇氣。

不知何時起,田柾國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胸腔中的心跳卻如鼓發震。

在田柾國看不到的地方,金泰亨已經悄然關閉了視頻,將手機舉在了耳邊。他站在江邊,夜風吹得他腦袋格外清醒,再次看見這座橋的時候,有一種陌生的心情愈發強烈了起來。

曾經他在路過這座橋的時候看見有人投江。當時他站在江岸,盯著那片吞沒人的水花看了很久。夜裏人橋上的人很少,沒幾個路人反應過來橋上有個跳下去的人。他想了想,要翻身跳下去救人,卻被一個老婆婆攔了下來。

“小夥子,年輕輕輕的你跳什麽江?”

“我……我是要去救人。”他向下指著那片水,發現滾滾江濤早已吞沒了那個人的身影,甚至看不到一處掙紮的水花,“你剛剛看見了嗎?有人跳下去了。”

那個老婆婆用力抓著他的手腕,力氣之大,拽得他覺得疼。

“我看到了。但我昨天就已經勸過了他,讓他回去休息一天,好好睡個覺。但今天他還是過來了。”

“真的想要離開這個世界的人,在這個世上,已經遭受了太多的阻礙。所以,在他想要離開的時候,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就不要再阻攔了。”

“你看,滔滔的江水翻滾得多麽猛烈啊。你跳下去,又能救到誰呢?如果你明天再來,我一定不會攔住你。”

“但是今天,還是回家去好好睡個覺吧。”

江風如舊穿過橋洞,累月吹拂,也難以撼動這人造的鋼筋水泥。濤濤江水,滾滾流逝,經久不衰,生生不息。

日升月落,年華流轉。自然之景、人造的器具,有的比人更長久,有的比人心更堅硬。但只有人才是變幻莫測的有情之物,才能切身體會“今時不同往日”的領悟。

金泰亨以前以為,無情總是痛苦,多情總歸落魄。

不論怎樣選,選什麽,最後都無法成全出生就註定沒有、死前也無法擁有的遺憾。因為選擇本身就是遺憾。

但現在有了許多不一樣的感受。

風會讓橋搖晃,江水會讓橋蝕銹。有一天大橋會垮,和橋一樣,有一天他們也都會不覆存在,早晚被淹沒在這無窮無盡的大水裏。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江水感覺到了恐懼。

---

“柾國啊,如果我現在對你說‘我愛你’,你會覺得很突然嗎?”

“但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還有什麽其他一定要對你說的話了。”

“我大概是,太想讓你幸福了。”

“柾國,我愛你呀。雖然,現在這也只是一種模糊的感受。但我想,不論是作為戀人,還是作為親人,這句話都是可以對你說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