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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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歲歲年年
第二百四十八章
柏舟去撿了兩根樹枝插到身子上，雪人就算完成了。拾起地上的大氅，剛給方盈昭披上，嚴念不知從哪裏跑出來，一跺腳一伸手指頭，咬牙切齒：“好啊，你們兩個！我都要擔心死了，你們躲在這裏堆！雪！人！”
方盈昭站起身來，淺淺笑道：“一起？”
“一起你個——”嚴念咬著後槽牙把汙言穢語咽回去，“我是來警告你們的，明天就跟我們回去！晚上不準偷偷逃走！”
方盈昭傷腦筋地皺了皺臉，“呀，被看穿了，本想趁夜逃走的。”
嚴念忽然平靜下來，冷冷一笑，“好，你走吧，反正還有人質在我手上。你要是走了，我就把齊兒逐出師門，讓他一路乞討去塞外找你們。”
“嗯，年輕人，歷練一下也好。”方盈昭一臉純良，伸手拍拍雪人的腦袋，向檐下走去。
嚴念：“…………好想揍他。”
柏舟望著他走遠，對嚴念笑道：“外面冷，進屋吧。”
嚴念卻收斂神色，壓低聲音問道：“你們到底怎麽打算的？太後親自出面追他回去，宮裏太皇太後也等著呢，這可是提條件的好機會。”
“放心，”柏舟對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頭頂有人窺視，又悄聲道，“殿下不會吃虧。”
客棧二樓的客房中，溫從映正坐在窗邊靜靜望著前院的動靜。
雪人堆完了，三人陸續回到了內室，她收回視線，開口道：“堂叔……”
方思昂忙道：“臣惶恐。”
溫從映頓了頓，未改稱呼，“如今我與寧兒無依無靠，尚需仰仗堂叔與靖國公庇護，堂叔莫要同我生分了。”
如今她貴為太後，這番言辭已是極懇切，方思昂不敢再多言語，默立一旁等待她接下來的話。
溫從映合上窗子，起身問道：“依堂叔之見，淮南王如何才肯回去？”
方思昂未立刻開口，略一思量才道：“淮南王行事一向與旁人不同，微臣無從揣度他的心意。”
溫從映微笑起來。
方思昂是個實在人，不想回答的便什麽都不說，也不知隨口編個說辭應付過去。
“我與先帝不同，我從未猜忌過淮南王，否則不會親自走這一趟，”溫從映直白道，“他想要一份心安，我願意給他。我不需他費心輔佐，他只要跟我回京，立場便已經清楚明了，支持他的朝臣會心甘情願支持寧兒。日後寧兒待他，會像父皇對待靖國公一般，他仍是皇帝之下最尊貴之人。”
“這些話，太後為何不親口說給他聽？”方思昂問道。
溫從映面上篤定的神色僵了一瞬，微微垂下目光，“先帝虧欠他，我擔心他不肯信我。”
方思昂緩緩道：“他從未怨恨過先帝。”
溫從映擡眸望著他，半晌，微一點頭，“多謝堂叔。”
***
第二日午後，冰雪漸融，眾人動身南下。
就在這一日，朝中得到消息，淮南王自西突厥得勝歸來，聽聞先帝駕崩之噩耗，快馬加鞭趕赴京城奔喪，忠武將軍段庭舟、游騎將軍嚴念隨行。
只是與他們同行的，不知為何還有禁軍同一頭戴鬥笠的神秘女子。
馬車又顛顛簸簸行駛起來，回程不必趕路，悠閑許多，方思昂遣了名禁軍來為他們駕車。
方盈昭服了藥，看上去已經康覆不少。鄭明澤不便露面，正藏在他們的馬車裏。他很不安生，不時掀開車簾看向窗外，又趴在矮桌上研究燃了一半的安神香，不一會兒便從車廂的角落拎出一壇酒，柏舟連忙搶過來想要藏到一邊。
方盈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送我屍體出城時，並不能確定趙謙的能力足以救回我，竟有心情買酒。”
柏舟的動作頓住，苦笑道：“也許殿下不相信，但這酒確實是出城前徐伯送我的。”
方盈昭一挑眉，“徐伯為何平白無故送你酒？”
柏舟答不上來。
本以為他會生氣，誰知方盈昭的下句竟是：“既然有酒，不如打開嘗嘗？”
這是壇好酒，破開封口後，釅冽的酒香立刻滿溢在車廂裏。此時無杯無盞，三人分別就著酒壇嘗了一口，鄭明澤突然撫掌大笑道：“此時咱們倒有些江湖人士的味道了，有酒且圖今日樂，休問明朝是與非！”
方盈昭斜他一眼，“才一口就醉了，酒量比我還差。”
鄭明澤放下酒壇，斂容道：“小殿下，我盼著你回去，又覺得你還是走了更自在，心中萬分矛盾。說句殺頭的話，先帝的才略與景鴻帝相去甚遠，他剛駕崩不到三日，喪期都沒過，朝中已然站起隊來……景鴻帝駕崩時的安定尚歷歷在目，如今我眼睜睜看著……心裏不是滋味。”
“所以你希望我回去。”方盈昭淡然道。
鄭明澤默然點點頭。只要淮南王旗幟鮮明地站在小皇帝一邊，想要架空皇帝的鐘籍一派必會式微。
方盛也許想到了這一點，但他被方盈昭壓了一輩子，臨死終於抓到置對方於死地的大好機會，怎麽舍得放棄。況且方盛始終不信任他。
“小殿下，出宮尋你之前，我剛剛聽說了一樁新鮮事，連段將軍都不知道。”鄭明澤又喝了一口酒，悠然說道。
方盈昭倚在車廂上，沖他擡擡下巴，“說來聽聽。”
鄭明澤笑道：“龔佩賢龔太傅的病，好了。”
這消息倒真讓方盈昭吃了一驚，眨了眨眼睛才笑起來，“這個老狐貍，合著之前是在裝病躲懶。方盛選他……”
柏舟輕咳了一聲。
“……先帝選他做輔政大臣，事先一定知曉此事，”說到這裏，方盈昭忽然一挑眉，“聽聞他的孫女不過六七歲，已然看得出蘭心蕙質，聰穎過人，先帝這是早早為小皇帝挑好了皇後人選？”
鄭明澤讚道：“小殿下才真是聰穎過人。”
龔佩賢從病榻上爬起來之後，並未拉攏朝臣，而是做觀望姿態，但絕不會旁觀太久。有了他的加入，朝局更加錯綜覆雜。
柏舟拎起酒壇，遞向方盈昭，一笑，“讓他們去鬥，殿下盡管在府裏躲清閑，若是哪日不高興了，我們就悄悄逃走。”
方盈昭接過酒壇，鄭明澤忙叫道：“萬萬不可！”
他抱著酒壇笑起來。
一日夜後，馬車抵達京城，羅浮已經接到消息侯在城門口，春盎和展英也在一旁。
做戲要做全套，此時來不及多說，方盈昭披上麻衣菅屨，立刻入宮為方盛奔喪，留下柏舟獨自回王府接受眾人拷問。
十日喪期之後，皇帝降下聖旨，稱淮南王才德兼備，勤勉不輟，功勳卓著，賜其面聖不跪，臣民見淮南王如見皇帝親臨，淮南王一脈爵位世襲，永不削爵。
又另賞賜了黃金、良田、宅院等等不一而足。
明旨之外還有道密旨，方晏寧在其上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大字——赦方盈昭無罪，之下印鑒齊全，只是沒有寫清罪名，是讓他留起來以備不時之需的。
這道兒戲的密旨，便是方盈昭開口向溫從映要的“心安”。
春盎哭腫的臉已經恢覆如初，手裏拿著聖旨細細研讀，末了茫然問道：“怎麽好像沒給咱們殿下官職？這是好事嗎？還是壞事？”
陳瑜道：“我覺得是好事，無官無職，殿下就不用勞累了。”
杜尋則道：“他們還是防著殿下。”
羅浮接過聖旨掃了一眼，卷卷收起來，春盎忙問她：“殿下人呢？”
“前線有八百裏加急的信函送來，殿下在前廳，”羅浮對她一笑，“玄醴快要回來了。”
王府前廳，方盈昭已將傳令兵打發走，面色凝重。
得知他脫險後，陸安不再拖延，急行軍趕赴烏奇安草原馳援東突厥。直到抵達前線，陸安才明白為何戰況如此焦灼。
阿史那律的兵馬在東西突厥夾擊下傷亡慘重，趙承平使出了玉石俱焚之策，手下秘術師紛紛沖入戰場爆體而亡。他們在血肉裏下了劇毒，沾上後一炷香便會中毒身亡。
而且不知他在教授秘術時留了什麽法門，不止是聽他調遣的秘術師，連阿史那博魯麾下私學秘術之人也盡皆爆體而亡。
陸安趕到時，草原上已經屍橫遍野，三方全都殺紅了眼，他帶去的兵馬不足以左右戰局。
“趙承平告訴我，秘術會在十年內消亡，”方盈昭微微彎了下嘴角，“原來是這樣。”
“這個消息，要告訴趙太醫麽？”柏舟低聲問道。
“先緩一緩，”方盈昭搖搖頭，“他早晚會知道，況且趙承平現在生死不明，何必讓他掛心。”
兩人默然相對一刻，柏舟忽然道：“玄醴快回來了。”
“有朔雪山莊的消息了？”方盈昭臉色一亮。
說起此事，柏舟頗有些無奈，“暗衛傳回消息，說玄醴趕回去之後大開殺戒，堅稱自己就是東方苑，把帶頭叛逃的和跳出來不服氣的全殺了，殺到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堅稱她就是東方苑，又將阿若蒙僅剩的一波殺手也殺盡了。”
方盈昭目瞪口呆，“玄醴這指鹿為馬的本事，是誰教的？”
柏舟又道：“玄醴讓暗衛帶了個口信，說要回來過年。”
方盈昭問他：“內事司如今唯鐘籍馬首是瞻，暗衛還肯聽你調遣？”
柏舟一笑，“財帛惑人心。”
方盈昭緩緩點點頭，“嗯，柏舟學壞了。”
柏舟輕輕捏了下他的手指，“昨日我在營裏遇到游大夫了。”
“他的聘禮還在庫房裏堆著呢，”方盈昭坐到椅子上，懶懶向後靠去，“他還沒放棄？”
柏舟上前給他倒了杯清茶，笑道：“我告訴他玄醴快回來了，他高興壞了。我看他對玄醴確是真心，過年時，叫他來一趟吧。”
“也好。”方盈昭點點頭。
廊外掠過一陣潮濕的冷風，天色隱隱發紅，有白絮星星點點飄落下來。
又下雪了。
方盈昭起身，立在廊下呼出一口白氣，羅浮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將大氅披在他肩上。
春盎從遠處叫道：“殿下，陳瑜給你裝了手爐，我這就拿過來！”
她風風火火沿著游廊跑過來，轉角處剛結了冰，她腳下一滑，身子傾倒，又在空中一個翻身穩穩站住。
羅浮驚得想去扶她，她展顏一笑，“嘿嘿，展大哥剛教的身法，還不錯吧？”
方盈昭眸中漾滿笑意，回頭看向柏舟。
柏舟上前，替他攏一攏大氅，立在他身側。
春盎把手爐塞給他，對著天空伸了個攔腰，嘆道：“殿下回來了，玄醴也要回來了，真好。”
羅浮笑著為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今年，總算可以好好過個年了，你的婚期也近了，府裏凈是喜事。”
春盎撓撓頭，低聲問道：“昨日那間宅子，你覺得怎麽樣？”
見兩人說起悄悄話來，柏舟輕輕攬住方盈昭。兩人自廊下走到廚房，良嬸沖二人一笑，讓出了地方。
“今日是殿下生辰，”柏舟立在門口，柔聲道，“大夥商量好晚上一同為殿下慶賀，我想搶個先，不知殿下可否賞光？”
愛吃的點心還在蒸籠裏冒著熱氣，桌案上是良嬸準備好的生面團。方盈昭走進廚房，自己找了個板凳坐下。
柏舟的動作比去年熟練了些，做的仍是清湯寡水的長壽面，兩枚荷包蛋。
記起在段府吃到這碗面時的愁腸百結，已是恍如隔世了。
方盈昭把面吃完，面湯也喝凈，將碗遞給柏舟，“怎樣，足夠捧場？”
柏舟接過碗，俯身到他身前，鄭重將他不願應下的賀詞再一次說與他聽：“殿下，願你今後歲歲年年，平安康健，諸事順遂。”
這次方盈昭微微笑著，對他點點頭，“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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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柏舟去撿了兩根樹枝插到身子上，雪人就算完成了。拾起地上的大氅，剛給方盈昭披上，嚴念不知從哪裏跑出來，一跺腳一伸手指頭，咬牙切齒：“好啊，你們兩個！我都要擔心死了，你們躲在這裏堆！雪！人！”
方盈昭站起身來，淺淺笑道：“一起？”
“一起你個——”嚴念咬著後槽牙把汙言穢語咽回去，“我是來警告你們的，明天就跟我們回去！晚上不準偷偷逃走！”
方盈昭傷腦筋地皺了皺臉，“呀，被看穿了，本想趁夜逃走的。”
嚴念忽然平靜下來，冷冷一笑，“好，你走吧，反正還有人質在我手上。你要是走了，我就把齊兒逐出師門，讓他一路乞討去塞外找你們。”
“嗯，年輕人，歷練一下也好。”方盈昭一臉純良，伸手拍拍雪人的腦袋，向檐下走去。
嚴念：“…………好想揍他。”
柏舟望著他走遠，對嚴念笑道：“外面冷，進屋吧。”
嚴念卻收斂神色，壓低聲音問道：“你們到底怎麽打算的？太後親自出面追他回去，宮裏太皇太後也等著呢，這可是提條件的好機會。”
“放心，”柏舟對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頭頂有人窺視，又悄聲道，“殿下不會吃虧。”
客棧二樓的客房中，溫從映正坐在窗邊靜靜望著前院的動靜。
雪人堆完了，三人陸續回到了內室，她收回視線，開口道：“堂叔……”
方思昂忙道：“臣惶恐。”
溫從映頓了頓，未改稱呼，“如今我與寧兒無依無靠，尚需仰仗堂叔與靖國公庇護，堂叔莫要同我生分了。”
如今她貴為太後，這番言辭已是極懇切，方思昂不敢再多言語，默立一旁等待她接下來的話。
溫從映合上窗子，起身問道：“依堂叔之見，淮南王如何才肯回去？”
方思昂未立刻開口，略一思量才道：“淮南王行事一向與旁人不同，微臣無從揣度他的心意。”
溫從映微笑起來。
方思昂是個實在人，不想回答的便什麽都不說，也不知隨口編個說辭應付過去。
“我與先帝不同，我從未猜忌過淮南王，否則不會親自走這一趟，”溫從映直白道，“他想要一份心安，我願意給他。我不需他費心輔佐，他只要跟我回京，立場便已經清楚明了，支持他的朝臣會心甘情願支持寧兒。日後寧兒待他，會像父皇對待靖國公一般，他仍是皇帝之下最尊貴之人。”
“這些話，太後為何不親口說給他聽？”方思昂問道。
溫從映面上篤定的神色僵了一瞬，微微垂下目光，“先帝虧欠他，我擔心他不肯信我。”
方思昂緩緩道：“他從未怨恨過先帝。”
溫從映擡眸望著他，半晌，微一點頭，“多謝堂叔。”
***
第二日午後，冰雪漸融，眾人動身南下。
就在這一日，朝中得到消息，淮南王自西突厥得勝歸來，聽聞先帝駕崩之噩耗，快馬加鞭趕赴京城奔喪，忠武將軍段庭舟、游騎將軍嚴念隨行。
只是與他們同行的，不知為何還有禁軍同一頭戴鬥笠的神秘女子。
馬車又顛顛簸簸行駛起來，回程不必趕路，悠閑許多，方思昂遣了名禁軍來為他們駕車。
方盈昭服了藥，看上去已經康覆不少。鄭明澤不便露面，正藏在他們的馬車裏。他很不安生，不時掀開車簾看向窗外，又趴在矮桌上研究燃了一半的安神香，不一會兒便從車廂的角落拎出一壇酒，柏舟連忙搶過來想要藏到一邊。
方盈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送我屍體出城時，並不能確定趙謙的能力足以救回我，竟有心情買酒。”
柏舟的動作頓住，苦笑道：“也許殿下不相信，但這酒確實是出城前徐伯送我的。”
方盈昭一挑眉，“徐伯為何平白無故送你酒？”
柏舟答不上來。
本以為他會生氣，誰知方盈昭的下句竟是：“既然有酒，不如打開嘗嘗？”
這是壇好酒，破開封口後，釅冽的酒香立刻滿溢在車廂裏。此時無杯無盞，三人分別就著酒壇嘗了一口，鄭明澤突然撫掌大笑道：“此時咱們倒有些江湖人士的味道了，有酒且圖今日樂，休問明朝是與非！”
方盈昭斜他一眼，“才一口就醉了，酒量比我還差。”
鄭明澤放下酒壇，斂容道：“小殿下，我盼著你回去，又覺得你還是走了更自在，心中萬分矛盾。說句殺頭的話，先帝的才略與景鴻帝相去甚遠，他剛駕崩不到三日，喪期都沒過，朝中已然站起隊來……景鴻帝駕崩時的安定尚歷歷在目，如今我眼睜睜看著……心裏不是滋味。”
“所以你希望我回去。”方盈昭淡然道。
鄭明澤默然點點頭。只要淮南王旗幟鮮明地站在小皇帝一邊，想要架空皇帝的鐘籍一派必會式微。
方盛也許想到了這一點，但他被方盈昭壓了一輩子，臨死終於抓到置對方於死地的大好機會，怎麽舍得放棄。況且方盛始終不信任他。
“小殿下，出宮尋你之前，我剛剛聽說了一樁新鮮事，連段將軍都不知道。”鄭明澤又喝了一口酒，悠然說道。
方盈昭倚在車廂上，沖他擡擡下巴，“說來聽聽。”
鄭明澤笑道：“龔佩賢龔太傅的病，好了。”
這消息倒真讓方盈昭吃了一驚，眨了眨眼睛才笑起來，“這個老狐貍，合著之前是在裝病躲懶。方盛選他……”
柏舟輕咳了一聲。
“……先帝選他做輔政大臣，事先一定知曉此事，”說到這裏，方盈昭忽然一挑眉，“聽聞他的孫女不過六七歲，已然看得出蘭心蕙質，聰穎過人，先帝這是早早為小皇帝挑好了皇後人選？”
鄭明澤讚道：“小殿下才真是聰穎過人。”
龔佩賢從病榻上爬起來之後，並未拉攏朝臣，而是做觀望姿態，但絕不會旁觀太久。有了他的加入，朝局更加錯綜覆雜。
柏舟拎起酒壇，遞向方盈昭，一笑，“讓他們去鬥，殿下盡管在府裏躲清閑，若是哪日不高興了，我們就悄悄逃走。”
方盈昭接過酒壇，鄭明澤忙叫道：“萬萬不可！”
他抱著酒壇笑起來。
一日夜後，馬車抵達京城，羅浮已經接到消息侯在城門口，春盎和展英也在一旁。
做戲要做全套，此時來不及多說，方盈昭披上麻衣菅屨，立刻入宮為方盛奔喪，留下柏舟獨自回王府接受眾人拷問。
十日喪期之後，皇帝降下聖旨，稱淮南王才德兼備，勤勉不輟，功勳卓著，賜其面聖不跪，臣民見淮南王如見皇帝親臨，淮南王一脈爵位世襲，永不削爵。
又另賞賜了黃金、良田、宅院等等不一而足。
明旨之外還有道密旨，方晏寧在其上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大字——赦方盈昭無罪，之下印鑒齊全，只是沒有寫清罪名，是讓他留起來以備不時之需的。
這道兒戲的密旨，便是方盈昭開口向溫從映要的“心安”。
春盎哭腫的臉已經恢覆如初，手裏拿著聖旨細細研讀，末了茫然問道：“怎麽好像沒給咱們殿下官職？這是好事嗎？還是壞事？”
陳瑜道：“我覺得是好事，無官無職，殿下就不用勞累了。”
杜尋則道：“他們還是防著殿下。”
羅浮接過聖旨掃了一眼，卷卷收起來，春盎忙問她：“殿下人呢？”
“前線有八百裏加急的信函送來，殿下在前廳，”羅浮對她一笑，“玄醴快要回來了。”
王府前廳，方盈昭已將傳令兵打發走，面色凝重。
得知他脫險後，陸安不再拖延，急行軍趕赴烏奇安草原馳援東突厥。直到抵達前線，陸安才明白為何戰況如此焦灼。
阿史那律的兵馬在東西突厥夾擊下傷亡慘重，趙承平使出了玉石俱焚之策，手下秘術師紛紛沖入戰場爆體而亡。他們在血肉裏下了劇毒，沾上後一炷香便會中毒身亡。
而且不知他在教授秘術時留了什麽法門，不止是聽他調遣的秘術師，連阿史那博魯麾下私學秘術之人也盡皆爆體而亡。
陸安趕到時，草原上已經屍橫遍野，三方全都殺紅了眼，他帶去的兵馬不足以左右戰局。
“趙承平告訴我，秘術會在十年內消亡，”方盈昭微微彎了下嘴角，“原來是這樣。”
“這個消息，要告訴趙太醫麽？”柏舟低聲問道。
“先緩一緩，”方盈昭搖搖頭，“他早晚會知道，況且趙承平現在生死不明，何必讓他掛心。”
兩人默然相對一刻，柏舟忽然道：“玄醴快回來了。”
“有朔雪山莊的消息了？”方盈昭臉色一亮。
說起此事，柏舟頗有些無奈，“暗衛傳回消息，說玄醴趕回去之後大開殺戒，堅稱自己就是東方苑，把帶頭叛逃的和跳出來不服氣的全殺了，殺到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堅稱她就是東方苑，又將阿若蒙僅剩的一波殺手也殺盡了。”
方盈昭目瞪口呆，“玄醴這指鹿為馬的本事，是誰教的？”
柏舟又道：“玄醴讓暗衛帶了個口信，說要回來過年。”
方盈昭問他：“內事司如今唯鐘籍馬首是瞻，暗衛還肯聽你調遣？”
柏舟一笑，“財帛惑人心。”
方盈昭緩緩點點頭，“嗯，柏舟學壞了。”
柏舟輕輕捏了下他的手指，“昨日我在營裏遇到游大夫了。”
“他的聘禮還在庫房裏堆著呢，”方盈昭坐到椅子上，懶懶向後靠去，“他還沒放棄？”
柏舟上前給他倒了杯清茶，笑道：“我告訴他玄醴快回來了，他高興壞了。我看他對玄醴確是真心，過年時，叫他來一趟吧。”
“也好。”方盈昭點點頭。
廊外掠過一陣潮濕的冷風，天色隱隱發紅，有白絮星星點點飄落下來。
又下雪了。
方盈昭起身，立在廊下呼出一口白氣，羅浮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將大氅披在他肩上。
春盎從遠處叫道：“殿下，陳瑜給你裝了手爐，我這就拿過來！”
她風風火火沿著游廊跑過來，轉角處剛結了冰，她腳下一滑，身子傾倒，又在空中一個翻身穩穩站住。
羅浮驚得想去扶她，她展顏一笑，“嘿嘿，展大哥剛教的身法，還不錯吧？”
方盈昭眸中漾滿笑意，回頭看向柏舟。
柏舟上前，替他攏一攏大氅，立在他身側。
春盎把手爐塞給他，對著天空伸了個攔腰，嘆道：“殿下回來了，玄醴也要回來了，真好。”
羅浮笑著為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今年，總算可以好好過個年了，你的婚期也近了，府裏凈是喜事。”
春盎撓撓頭，低聲問道：“昨日那間宅子，你覺得怎麽樣？”
見兩人說起悄悄話來，柏舟輕輕攬住方盈昭。兩人自廊下走到廚房，良嬸沖二人一笑，讓出了地方。
“今日是殿下生辰，”柏舟立在門口，柔聲道，“大夥商量好晚上一同為殿下慶賀，我想搶個先，不知殿下可否賞光？”
愛吃的點心還在蒸籠裏冒著熱氣，桌案上是良嬸準備好的生面團。方盈昭走進廚房，自己找了個板凳坐下。
柏舟的動作比去年熟練了些，做的仍是清湯寡水的長壽面，兩枚荷包蛋。
記起在段府吃到這碗面時的愁腸百結，已是恍如隔世了。
方盈昭把面吃完，面湯也喝凈，將碗遞給柏舟，“怎樣，足夠捧場？”
柏舟接過碗，俯身到他身前，鄭重將他不願應下的賀詞再一次說與他聽：“殿下，願你今後歲歲年年，平安康健，諸事順遂。”
這次方盈昭微微笑著，對他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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