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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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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安寧

第二百三十八章

再三思量,柏舟還是將那袋桂花交給了春盎。春盎捧著布袋,眼眸盛滿了歡喜,“真的?阿舟哥哥,你沒騙我?”

“真的。”柏舟對她笑著點點頭。

方盈昭溜達到廊下,涼颼颼地開了口:“世人定情的信物多為金玉寶器,再不濟也是香囊絹帕,展副將拿一袋桂花就將我家春盎打發了,倒是別出心裁。”

他明明讚成兩人的婚事,偏偏要演出一副刻薄相,柏舟只得笑道:“展英定會奉上豐厚聘禮,不能委屈了春盎。”

方盈昭這才不再揶揄,正經道:“回去告訴羅浮,春盎的嫁妝按聘禮的三倍置辦,再挑一座東三營附近的宅子送他們當賀禮。”

春盎原本喜滋滋地聽著二人交談,聽到這裏,忽然收起笑容,“殿下,你是讓我搬出去嗎?”

柏舟溫言道:“春盎,成了親,便該自立門戶了,羅浮會為你打點妥當,你只需住進去就好。”

“可我不想離開殿下,還有羅浮、良嬸、福伯……”說著說著,她自己傷心起來,眼淚汪汪的,“要是搬走了,玄醴回來我也見不到她了嗚嗚嗚嗚……”

她自小生活在王府,長到現在還是孩子心性,方盈昭上前看看她的哭相,擡手指指她抱進懷裏的桂花,“小心,要是叫眼淚打濕了,展副將的心意就白費了。”

春盎連忙把桂花重新捧起來。

方盈昭與柏舟相視一笑,又道:“王府是你的娘家,嫁人之後,你也日日都可以回來。況且你想啊,等你和展英成了親,那座宅子就是你的第二個家,他每日從東三營歸來,都會回到那裏去。你們可以一同曬食材,做糕點,還可以讓他在院子裏舞劍給你看,只給你一個人看。”

春盎收住眼淚,怔怔看著他。這些,她從前未曾想過。

“那就……挑一套東三營和東城門之間的宅子,可以嗎?這樣離王府近些。”她仰著臉問道。

“當然可以,這樣陸安去看你們也便利些,”方盈昭笑道,“等到可以出去了,你和羅浮一同去,挑個喜歡的宅子。”

春盎點點頭,又看看手裏的桂花,重新雀躍起來,“那我給展大哥也做些嘗嘗。”

方盈昭立刻翻了個白眼,“看,春盎有了心上人,我的點心就要分出去了。”

柏舟立在他身邊,笑著搖搖頭。

春盎剛走,杜尋和陳瑜過來了,一人端著藥碗,一人端著蜜糖。方盈昭見狀轉身就走,被杜尋先一步攔住去路,他只得叫起來:“柏舟,救命!”

柏舟將他按在廊下的竹椅上,哭笑不得,“殿下,每日都要鬧這一出,最後不還是要喝?還是省點力氣吧。”

方盈昭擡眼看著面前的三個人,“你們好像話本裏的反派。”

陳瑜拿起顆蜜糖,“來,殿下……”

柏舟:“先喝藥。”

杜尋將藥碗湊過來。

經過一番雞飛狗跳,苦藥終於下了肚,方盈昭委屈地吃著蜜糖,回味了片刻,忽然開口:“今日的藥怎麽比昨日還苦?”

柏舟道:“趙太醫調了方子,加了幾味藥。”

方盈昭大怒,幾乎拍案而起,“他都沒見過我的面,就敢調方子?庸醫!”

柏舟笑起來,擡手為他的杯中添了些熱茶,附身到他面前,“殿下若是覺得太苦,漱漱口再吃糖可好?”

方盈昭不滿道:“你總拿我當小孩子哄。”

柏舟溫柔地,極輕地笑了一下,坐回他身邊,與他一同擡頭望著天上的彎月。

但願他的殿下一生平安順遂,暢快時能如孩童般恣意大笑,失意時身邊總有人陪伴,永遠不孤單。

日子平靜下來,他們如同在王府時一般安寧度日,只是柏舟入夜後才會出現。方盈昭為了見他,白日裏幾乎都在睡覺,可是柏舟不能。

嚴帥不在了,方盛為避免再現從前一人獨攬軍權的情形,重新劃分了兵馬的歸屬,將平日主要負責屯田的東二營交給了高連熠,又將過於龐大的東三營劃出一部分,在京城北面建起新的北大營。嚴念和展英重新歸攏了回到京郊獵場的遂安軍,近日便要安置過去,陸安也趕去幫忙了。

東三營一下少了許多人,日常事務卻半點沒少,柏舟白日裏處理軍務,天不亮便要回營練兵,一天睡不到兩個時辰。

看著他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方盈昭勸過他不必每日都來,他卻堅持。

“那你不必陪我閑坐,來了便去睡覺。”方盈昭道。

柏舟對他輕輕微笑,“每日二更才能見到殿下,四更便要離開,舍不得睡。”

“我陪你一起睡,好不好?”方盈昭擡眼看著他,“我們在夢中相見。”

“……好。”柏舟沈沈應了一聲,展臂把他抱起來,走向床邊,方盈昭連忙掙紮起來,“不是這種睡……”

他含笑問道:“這種是哪種?殿下說的,又是哪種?”

陷進柔軟的被褥裏,氣息交纏,滿室旖旎。

唇齒被封住,方盈昭再說不出話來。

只是無論怎樣交纏,情勢的重擔仍壓在心上。

方盛果然不肯斷臂,拖到此時,劇毒終於侵蝕臟腑。據趙謙說,他的左臂已經完全壞死,開始腐爛,散發出淡淡的惡臭。他本不愛熏香,也迫不得已在天權殿燃起了濃香。

眼見傷情無法遏制,他再顧不得其他,命殷壽入大理寺獄審訊方卓。但方卓已然病入膏肓,倒在獄中奄奄一息,殷壽也拿他沒辦法。

“方卓到底得了什麽病?從前在京城時不還好好的,怎麽一年不到就……”躺在層層疊疊的帷幔裏,方盈昭低聲問道。

寢殿中燭影搖晃,柏舟支起身子看著他,伸手為他理了理方才揉亂的發,嘆道:“他說是病,但……”

方盈昭神色一動,“有太醫去看過?”

柏舟點點頭,“趁他昏迷不醒時,孫寒商去診過一次脈,說是中了毒,慢毒。”

“呵,”方盈昭冷笑道,“他也中了毒。”

“殿下可還記得叛去西突厥,後又當了石旸守軍都督的趙颙?”柏舟問道。

方盈昭知道此人,“記得,他從軍之前是晉王府的護院,後來投了嚴家軍,西突厥來犯時不顧軍令開了城門,後來跟著阿史那炎走了。”

方卓當初逃離京城,便是要先進封州,再入石旸,以此為突厥鐵騎敞開大門,借兵南下。

與叛軍交戰時,趙颙也領了一路兵馬,但方盈昭沒與他碰上。

柏舟又嘆了口氣,道:“方卓兵敗,趙颙也被擒住。一月前他已自戕於獄中,死前留下遺書,上面寫了個大大的‘悔’字,又說悔之晚矣,望他亡羊補牢之法能稍贖罪孽。”

方盈昭默然片刻,緩緩道:“趙颙自請前往石旸時,也許已經後悔叛去西突厥,想要贖罪,不然何須跑到那樣一個貧瘠之地。方卓要借兵,必然要以大周的城池作為交換……他找錯了人。”

柏舟有些感慨,“不知死到臨頭,方卓知不知道,是趙颙給他下了毒。”

方盈昭閉上眼睛,裹著棉被翻進柏舟懷裏,喃喃道:“一個兩個都中了毒,讓他們自生自滅好了,陪我睡會兒。”

柏舟抱緊他,眉間陰郁久散不去。

若是方盛一命嗚呼,死前必會以謀逆之罪賜死方盈昭,柏舟心中焦灼,恨不得趁夜潛入皇帝寢殿替方盛砍掉手臂。他每日來見方盈昭,也是為了能安自己的心,他生怕哪一日不來,從此便再也見不到他了。

從夏末到深秋,柏舟一日未停,風雨無阻,起先他確實避過了內衛的耳目,但是三個多月的時間,怎可能一次都未被發現。下屬來報時,游亦欽遲疑片刻,還是悄悄叫人將那處巡查地點撤除了。

她已經斷了自己對柏舟的心思,只望他能如願。

近日來,皇帝召見她詢問淮南王境況的次數越來越少,仿佛逐漸將這裏忘掉了。

莊太後又來過兩次,每次都紅著眼睛離開,讓游亦欽很是疑惑。雖然前途未蔔,但方盈昭現在過得不是很好麽?能吃飽穿暖,還有人伺候,應不至於看得人傷心難過。

仲秋已過,今歲宮中以戰事方停、不宜鋪張為由,取消了仲秋夜宴。宮人知曉皇帝箭傷難愈,連走路都靜悄悄的,生怕哪個動作惹惱了他,丟了自己的小命。

方盛仍每日去天權殿批閱奏章,每三日召見趙謙,苦藥一碗一碗灌下去絕無二話,只是不肯斷臂。趙謙萬分無奈,質問他顏面和性命哪個重要。方盛卻沒動氣,回答他,皇帝的顏面,比性命重要。

拖延至今,他每日高燒不退,周身縈繞著死氣,說上三五句話就會打起寒顫來。他知道死期將至,心緒反而平靜下來。

他不止一次問過自己,後悔嗎?答案都是否定的。

若重新回到毒箭破空射向他的那一刻,他也許會猶豫,但是為秦興旺擋下了這一箭,他不後悔。

此生,他從未這樣安寧過。

溫皇後日日帶著方晏寧來同他說話,他想如從前一般將寧兒抱上膝頭,卻沒有力氣。溫從映上前抱起寧兒,與他坐在一處。

方盛忽覺對她不起,嘆道:“你還這樣年輕……”

溫從映淒然望著他,“少了手臂你仍是我的夫君,是寧兒的父親,也是大周的皇帝。寧兒還太小,若你走了,我們孤兒寡母該如何是好?”

方盛將右手搭在寧兒身上,左臂垂在身側,她牽起那只已經毫無知覺的手。

“只這一次,就聽我這一次……”她哀求道。

方盛擡頭望向殿外,幽幽道:“遲了,阿映……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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