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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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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口舌

第二百二十四章

陸安巡夜路過營北時,面前就是這麽一副景象。

三四名士兵立在營帳前面,進退兩難。方盈昭閑閑地從裏面走出來。棺材裏,方晏齊已經躺好,兩具屍骨面對面擠在一邊,棺蓋在地上豎著。

“殿下,這……不妥吧?”陸安低聲道。

方盈昭不以為然,“齊兒已經與屍骨同睡了許多年,再多一夜也無妨。”

相處了這些時日,陸安已經知道自己不太擅長同他打交道,聞言略頓了頓,又道:“與屍骨一同睡在棺材裏,頗為驚世駭俗,若被人知曉,齊兒恐怕會遭人議論。”

方盈昭慢慢點點頭,對幾名守衛道,“今夜之事若傳揚出去,每人丈八十。”

幾人應了,方盈昭又揚聲道:“齊兒,你自己也不許說。”

因為眾人的反應,方晏齊早就隱隱明白這樣的行為並不被人所接受,忙答應道:“是!”

方盈昭對陸安一笑,眉眼彎彎地問他:“陸將軍,還有哪裏不妥當?”

他明明從始至終和顏悅色,與“盛氣淩人”四字沾不上半點關系,但陸安還是沒來由地感受到一陣寒意。他知道自己不便再多置喙,目送方盈昭離開了。

讓孩子睡在棺材裏,這事對方盈昭來說,遠算不上驚世駭俗,只是他比齊兒更懂得旁人的想法,帶他過來之前便已經猜到眾人反應,他不在乎而已。

嚴恪年戰死後,表面上是他與柏舟、陸安、嚴念、展英共同商議軍務,實際上虎符早已經交到了他手裏。展英也對他講過,嚴帥生前交代過,征召遂安軍不僅是為討伐西突厥,也是先帝為他留下的保命符。

一軍主帥只能有一人,這人只能是他,陸安他們也懂得這個道理。

只是,不是人人都願意同他講道理。

此時他們已入大周境內,柏舟和嚴念外出探查敵情,黎明時分先後歸來。此事無需瞞著他們,陸安分別對兩人將這事一說,嚴念風風火火就跑進了方盈昭的營帳,門外值夜的陳瑜根本攔不住她。

“你讓我徒弟去睡棺材?”她的語氣有些沖。

方盈昭頂著一頭亂發,迷迷糊糊坐起來,呆了半晌,實在是困,又倒了回去。

嚴念氣結,俯身把他拉起來,他晃悠悠靠在嚴念肩頭,眼睛都沒睜開。陳瑜趕緊把他扶住,讓他靠在自己身上,轉頭對嚴念抱歉一笑:“殿下實在困倦……”

方盈昭的臉埋在陳瑜的肚子上,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嚴大小姐……齊兒去睡安樂的棺材,和你抱著嚴帥的骨灰壇赴宴有何分別,你在氣什麽?”

嚴念一時語塞。

方盈昭擡起臉來,看了她一眼,嚴念以為他還有什麽下文,結果下一刻,他倒回枕頭上,又睡熟了。

嚴念看著他的睡臉,火氣慢慢落了回去。她知道,方盈昭不是刻意敷衍她,也不是裝睡躲她,他是真的累了。

他從未隨軍出征過,此次急行軍加上接連數場大大小小的戰役,又經歷了幾次襲營,他能堅持到現在,已是不易。

為了救柏舟,他傷了元氣,軍醫也讓他休息,但是前段時間他耗費心神與阿史那博魯談條件,休息不了。現在回到大周的土地上,他終於可以忙裏偷閑松懈片刻。

接下來,他們與方卓還有一場惡戰。

想起這個名字,嚴念立在行軍床前,輕輕嘆了口氣。

方卓溫潤的笑容在她眼前一晃。

一同看過的晚霞與落日已經模糊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何還念念不忘。方卓扔下母親與親族逃走了,他不是個值得托付之人。

她明明知道的。

營帳門又開了,柏舟走進來,見到眼前情形,大概明白過來是怎麽一回事,對嚴念點了下頭,示意她出來。

陳瑜見方盈昭沒有醒來的跡象,也跟著出了營帳。

“他說得對,”不待柏舟開口,嚴念先說道,“齊兒想念母親,去睡棺材,和我抱著阿翁的骨灰去慶功宴一樣,沒什麽分別。”

柏舟點點頭,“嚴小姐明白就好。殿下有時行事與常人不同,這事確實有失穩妥,但他的心是好的。”

嚴念又道:“我去看看齊兒醒了沒有,等他醒了就悄悄帶他出來。我明白歸明白,齊兒畢竟身份尷尬,讓人看到會議論的。”

“嚴小姐……”柏舟叫住她,她駐足回眸。

“收徒一事,遵照本心便好,若是覺得不妥,由我去告知他們三人。”柏舟道。

嚴念嫣然一笑,“你呀,就是想得太多,主意出了,回頭又覺得讓我吃虧了是不是?”

柏舟但笑不語。

嚴念又道:“他們三人,阿銳的資質最好,小柳的胳膊腿細些,還要多磨練,但是身手足夠靈活,這很難得。齊兒嘛,他年紀最小,又肯吃苦,日後定能將我們嚴家刀法發揚光大。”

“嚴小姐倒是不偏不向。”柏舟笑道。

嚴念忽然睨他一眼,“柏舟,我們認識這麽久了,你還叫我嚴小姐,顯得好生分。”

柏舟問她:“那我該如何稱呼?”

她想了想,“叫我嚴念,或是像展英一樣叫我念念。”

“好。”柏舟點點頭。

臨分別前,嚴念抽出背後長刀。自從嚴恪年戰死後,她收起了自己的佩刀,改將她阿翁的刀背在了身上。

“阿翁沒了,我本以為自己沒有親人了,”她把刀拄在地上,對著日光擦擦刀柄,“你送了我三個徒弟,我很高興,我會好好教他們的。”

***

身為主帥,再睡到日上三竿實在不成樣子。方盈昭在嚴念走後又睡了一刻便爬起來,睡眼朦朧地走出營帳,天剛全亮起來。

陳瑜端了清粥小菜給他,杜尋在士兵操練的空地旁練劍,玄醴靠在草垛後面曬雲夢草。見需要重點關註的幾人都在,唯獨缺了一人,他問陳瑜:“春盎呢?”

陳瑜湊過來,低聲道:“在監視四喜公公。這幾天他讓傳令兵帶了好幾封信進京,殿下說不攔截,隨他去。但是春盎姐姐不放心,在他營帳上挖了個洞,偷看他寫字。”

方盈昭挑挑眉,沒說什麽,喝完了手裏的雲母粥。

方晏齊醒得比他早些,此時已經被嚴念帶了出來。柳陽和阿銳也已隨柏舟回了營,三人聚到一起練起了刀。方盈昭望了他們片刻,起身又去了營北。

停放棺材的營帳裏,柏舟將守衛全都遣走,自己開了棺材探身進去。聽到有人走來,他一驚,又見是方盈昭,揚眉一笑,“殿下也是來……”

方盈昭也是一笑,“取指骨吧,在小指上取一截,若是被發現了,也只會以為是在入棺之前便遺落了。”

人,畢竟活在別人的口舌之下,他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能想當然地認為齊兒也不在乎。

方晏齊年紀小,又長久地生活在異常的環境中,誰也不知道他日後會長成什麽樣的人,會不會在乎旁人的目光。況且他明明知道,因這些小節落人口實,會使齊兒的日子更艱難。

柏舟取出一截安樂的指骨,又將她與阿碧的屍骨擺放整齊,合上棺蓋。

“由殿下交給他吧,”柏舟將指骨遞給方盈昭,“齊兒很聽殿下的話。”

方盈昭接過,道:“我尋個無人的時機給他。”

***

大軍開拔,繼續東歸,封州已然近在眼前。

冬日的皚皚大雪早已化盡,離開雨季的草原後,漢地的日頭明晃晃懸在頭頂。

兩日後,遂安軍與封州叛軍相遇。正如方盈昭所料,對方是群烏合之眾,幾個回合便四散奔逃。嚴念活捉了關內道行營都統谷震,對方完完全全是個酒囊飯袋,跪在馬蹄之下大聲求饒,嚴念將他綁了,丟進囚車。

方盈昭暫時將中軍交與展英,將玄醴也留下了,自己帶著柏舟騎快馬去了石旸。

石旸縣城的突厥人已經按照約定開始撤出。二人進城時發現城門大開,無人盤查,四處皆是流離失所的百姓,街邊乞丐成群,幾乎無處下腳。

有老人在路邊哀嘆:“這把年紀了,還要流落異鄉,這是什麽世道!皇帝啊,真是一個不如一個!”

柏舟與方盈昭對視一眼,下了馬,上前問道:“老丈,你是哪裏人,怎會來了石旸?這裏先前不是被突厥人占了嗎?”

老人拄著拐杖朝向他,手中端著只破碗。柏舟將身上的幹糧分給他一半,他才回答道:“我們都是從潼店來的!家鄉遭了兵災,不知道該往哪裏逃,聽說石旸的突厥兵走了,想著這邊可能太平點……誰成想,石旸窮得要命,連口冷湯都沒有,別提填飽肚子了……”

方盈昭道:“向南走,離開封州地界,河東道富裕些,那裏的州府會賑濟你們。”

老人的話頭頓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公子,你是要把馬送給我們嗎?”

方盈昭立刻意識到,他想得太簡單。這些流民只能靠雙腳,從這裏走到河東道,要走上數月,不等被救濟,就餓死在路上了。

他在心中暗暗一嘆,牽著戰馬越過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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