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斷崖

關燈
第212章 斷崖

第二百一十二章

柏舟失蹤於舒爾木破城之際。

攻入城中時,嚴念已與展英合兵一處,陸安守在北城門外攔截外逃的突厥皇族,誰都沒看到柏舟的蹤影。他只遣傳令兵報來口信,說在城東發現一處地道的出口,打算帶兵進去一探究竟,之後便不知所蹤。

當時誰都沒太在意。這一戰嚴恪年放手讓他們去打,他們贏得很漂亮,所有人都忙於收編俘虜和清理敵軍殘餘兵力,忙得不可開交。到將要天亮時才發現,柏舟並未隨大軍進城,已經有一陣子沒看到他了。

嚴念幾人找到柳陽和阿銳,兩個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說出當時的情形。

他們確實發現了地道,柏舟本要進入查探卻不知為何改了主意,改命二人帶了五十步兵下到地道。當時他的模樣有些匆忙,說完就走了,加上剛破城時的欣喜,柳陽和阿銳都沒有追問他要去什麽地方。

二人從地道出來之後才知道,舒爾木城中藏著高手,他們還未聽說阿史那炎已死,見即將戰敗,便假扮成向外奔逃的百姓,護送阿史那炎的閼氏阿依柯從東門出城。柏舟恰好遠遠望了他們一眼。

他們的裝扮並無破綻,但是眼神明亮而銳利,不像尋常百姓。柏舟思量再三,帶著幾名親兵追上去,雙方打鬥起來。之後便無人看到他了。

在戰場上,想尋找一個人的蹤跡,不是那麽容易的事。陸安遣了許多人四處去尋,只在城外尋到了親兵橫七豎八的屍體,兩名突厥殺手被劍刺死,應是柏舟的手筆,卻不見他和阿依柯的影子。

就在這時,嚴念收到傳令兵傳訊,說嚴恪年傷重,再之後的話她全都聽不見了,上了馬便奔出城去,只有一隊親兵跟著她。

方盈昭聽聞柏舟失蹤的消息,面上並不動容,只平靜囑咐嚴念盡快將嚴恪年的屍體挪回營中,又將手下兵馬盡數交給她,自己帶著玄醴去了舒爾木。

舒爾木城外同樣一片狼藉,四處都是中箭之後被馬踏碎的屍體,雲梯和沖車的殘骸倒在城墻下,昭示著當時戰況的慘烈。

嚴恪年死在自己面前,方盈昭無法面對展英,便沒有驚動旁人,直接策馬到了城東。

舒爾木東面是座斷崖,峭壁千仞,深不見底。崖底被樹木遮蔽,無法看清全貌。

方盈昭去查看了當時打鬥的位置,又在東城門外找了許久,將地上的每一具屍體翻過來,卻都不是柏舟。期間他無數次轉頭望向斷崖,又不讓自己去思考這個可能性。親兵被殺死的位置距離崖邊尚有十餘丈,柏舟應不至於失足……

阿史那炎死了,他的四個兒子都不成器,其中三人在城中已被制住,長子博魯不在舒爾木。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們輕而易舉便供出了他的行蹤——先前他隨阿史那炎帶兵離境,一直沒有歸來。

阿史那炎本就不疼愛這三個小兒子,明明預備了後路,卻只將閼氏托付出去。

眼見天色漸暗,方盈昭心中焦灼,終是策馬奔向崖邊。

玄醴緊緊跟在他身後。她的眼力好,早已經看清周圍並無柏舟的身影,仍是由著方盈昭去尋,一言不發。

方盈昭在崖邊翻身下馬,望望崖底黑壓壓的林木,又檢查起地上的痕跡。可惜崖邊全是戰馬踏過的腳印,根本分辨不出柏舟是否在這裏停留過。

陸安已經在附近找過幾遍,遠遠望見方盈昭和玄醴的身影,策馬趕到他們跟前,焦急問道:“玄醴姑娘,你的眼力好,能否看清崖下?下面有沒有樹木枝幹被大片壓斷的情形?”

玄醴立在方盈昭身側凝神望去,之後搖搖頭,“太深了,看不清。”

陸安皺著眉,面色凝重,“不行,必須下去看看,我去找幾根繩子,看能不能下到崖底。”

方盈昭緩緩擡起頭來,看向陸安,“你為何篤定柏舟在崖底?”

陸安移開視線,“周圍沒有阿舟的蹤跡,殿下不也猜測他在崖底?”

“陸安,”方盈昭走到他面前,懇切道,“若你知道什麽,請告訴我,你知道,我和你同樣擔心他。”

陸安猶豫半晌,從懷中抽出一條黛藍色的發帶。

“我認得這發帶,阿舟一直帶在身上,上面有金絲繡成的皇家紋樣,想來從前是殿下的隨身之物吧……”陸安低聲道,“它掛在崖邊的灌木上。”

方盈昭怔在原地。

發帶一端被陸安握在手裏,另一端隨西風翻飛在空中。

他幾乎已經忘記了它。

獵宮中的放縱與旖旎,是柏舟走近他的開始。

與柏舟相處的無數畫面閃回在眼前,方盈昭被窒息感攫住,身形微微一晃。

“去找繩子。”他低聲對陸安道。

陸安把發帶塞到他手中,轉身奔向尋人的士兵。

方盈昭將發帶仔細折好,收入懷中,擡手拉住玄醴的衣袖。

玄醴知道他想做什麽,開口道:“不行,殿下不能去。”

“求你,”他擡起頭來,眼中有水汽氤氳,“柏舟可能就在下面,我必須去。”

“……如果,”玄醴頓了頓,仍是說了下去,“如果他是被人打落崖底,何人下去收屍並無分別,殿下何必執著。”

方盈昭望著她,目光中帶著淒楚的決絕,“你不幫我,我就自己跳下去,你們不可能時時刻刻看著我。”

陸安回到崖邊的時候,原地只剩了兩匹戰馬。

他心下一沈,不敢聲張,只叫幾人捆好麻繩向崖下爬去。

嚴帥戰死,沒人再能約束方盈昭,現在柏舟下落不明,若他也出了事……陸安眉頭緊鎖,重重嘆了口氣。

***

此地地貌特殊,崖壁並非松軟的泥土,而是堅硬的巖石,玄醴背著方盈昭,用他的玄鐵匕首狠狠刺入崖壁。天已經黑透了,二人下了不到一半。

方盈昭左肩的箭傷還未包紮,此時因為用力攀著玄醴,傷口裂開流血不止。玄醴的動作停了停,開口道:“殿下,我們回去吧,我的力氣不夠把你送到崖底。”

“好。”方盈昭輕易答應了她,松開手,整個人搖搖欲墜。

玄醴連忙道:“殿下不可!”

方盈昭重新抱緊她,把臉埋進自己的手臂裏,聲音悶悶的,“玄醴,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是。”玄醴繼續攀爬起來。

半晌,她又道:“但是如果柏舟知道殿下這樣為他,他一定很高興。”

“我什麽都沒做,”方盈昭擡起頭來,“我只是趴在你背上。”

玄醴輕輕笑了一下。

方盈昭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而且他不會高興的,他會生氣,還會教訓我。”

“那殿下為何……”玄醴問。她當然知道方盈昭是怎樣想的,若換成是她,無論對方是死是活,她也要親眼去看一看才肯甘心。她只是心中隱隱不安,想要引他多說些話。

他在玄醴背後安靜下來,許久才重新開口,聲音帶了些沙啞,“我盼著他對我生氣。”

方盈昭說不清自己為何執意要做這種傻事。

邊境十三城的歸屬、安樂的屍骨、離境的阿史那博魯……

他們只是戰勝了阿史那炎,可是還有那麽多事情懸而未決。嚴恪年死了,他本不該離開。

他從來都不是這樣不顧一切的人。至少在今日之前,不是。

在嚴恪年的屍體旁邊,他眼看著嚴念崩潰大哭,卻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語。他仿佛透過嚴念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些藏在深處的不舍與虧欠。

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蘊皆苦。

佛不渡人,他亦不得自渡。

“殿下,世上之人,沒有誰能陪誰走到最後,不要害怕孤單,也不要害怕分離。”玄醴緩緩道。

方盈昭沒有應聲。

斷崖之上的動靜早已聽不到了,天地間只剩下風聲與匕首刺入巖石的聲響,夜色深沈。

玄醴沒來由地察覺到什麽,回頭道:“殿下,抓緊我,不要松手!”

她的汗水順著鬢邊流下來,以匕首借力的右臂已經開始顫抖,左手扒著巖壁,留下一串鮮血淋漓的手印。

誰都知道,這樣高的斷崖,一時不可能找到足夠長的繩子,就算找到了,憑借普通士兵的身手也無法攀爬下來。陸安只是在安撫方盈昭——或者安撫自己,去做最後一樁還能為柏舟做的事情。

玄醴已經疲憊至極,仍強迫自己加快了動作,打起精神問道:“殿下,現在不如想想,找到柏舟之後,咱們怎麽回去?”

“可以了,玄醴,”方盈昭忽然平靜開口,“已經可以了。”

“不行,這裏還不行!”玄醴不知道應該怎樣阻攔他,試圖回手去抓他。

“玄醴,謝謝你一路陪我,”他輕輕笑道,“如果還能見到,你怎麽罵我我都不會還嘴……現在,先說再見了。”

他悄悄松開玄醴的肩膀。

風聲掠過耳邊,下墜。

整個過程比他想象中更快,玄醴似乎喊了什麽,他聽不清。落地之前,他只來得及看了一眼遍布星辰的夜空。

——如果我死了,我會變成一顆星星,每天在天上看著你,陪著你……天氣不好的時候,我就藏在烏雲後面歇一會兒,好不好?

今夜,天氣很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