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過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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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過境
第二百零八章
回營時，三更剛至，嚴恪年的大帳已經熄了燈，展英守在外面。
“我阿翁歇下了？”嚴念上前低聲問道。
“歇下了，”展英道，“嚴帥下令五更開拔，你們也快回去歇息吧。”
嚴念對於今天旁聽的談判意猶未盡，拉著展英說起話來，“阿翁竟然一點都不好奇，我們和那個牧羊人談了什麽……”
方盈昭沖展英點了下頭，徑自回了軍帳，不出片刻，柏舟也跟了進來。
“趙承平的條件，殿下動心了。”他坐到帳內的矮凳上，與方盈昭對視。
“是，”方盈昭坦然點點頭，“若他真能遵守約定，這一仗會好打許多，但是代價，我們付不起。”
趙承平的條件，對他們來說，幾乎是樁天大的好事砸在了頭上。他們能得到突厥人的騎兵探得敵方戰術，又能由阿史那律出兵阻截阿史那炎回援，若真能實現，這一仗幾乎十拿九穩。
可是一旦事成，他們與突厥人接觸甚至私下結盟之事必會被方盛知曉，大周再不會有他們的容身之地。
如果方盛容不下他們，那麽只有兩條路可以走——逃，或者造反。然而正如先前所說，他和柏舟不能一走了之，置軍中將士和嚴念一眾人不顧。至於謀反……大舉討伐西突厥已然會令生靈塗炭，他們不想再興兵造反使國家動蕩，讓剛過了幾年安穩日子的百姓再次流離失所。
想到這裏，方盈昭輕輕一嘆，又道：“況且，我也不信任他。”
“趙太醫的兒子，赫萊的父親，”柏舟苦笑，“確實荒唐。”
“去往石旸的暗衛可有消息？”方盈昭問。
柏舟搖搖頭，“一去一回恐怕要花些時日。”
“看來是等不到了，咱們明日就要……”方盈昭忽然淡淡一笑，截住了自己話頭，合衣躺下，閉著眼睛嘆道，“嚴帥倒是心寬，早早睡下了，他是真不怕我去同旁人結盟，壞了他的好事。”
柏舟起身為他拉上薄被，俯下身子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吻。他的睫毛輕顫，微微揚了揚嘴角。
明日便要與西突厥短兵相接，他是第一次上戰場，略感不安，卻又不願多講。
柏舟吹熄了燭臺，坐回矮凳上，沒有離開。
這次，方盈昭沒有出言趕他走，只是朝著他的方向側過身體。半晌，清淺的呼吸終於規律起來，沈沈睡去了。
***
天不亮時全軍開拔，黑壓壓的鐵甲踏過烏奇安草原東部，迅捷而悄無聲息地越過東西突厥的界碑。
嚴念領兩千虎賁營騎兵先行突入西部草原，包抄剿滅對方巡邊哨探，占領臨河高地，偵察敵情、策應大軍。其餘人馬繼續向西移動，以迅雷之勢進入西突厥腹地，柏舟則分兵一萬攻打司古茲。
司古茲作為西突厥的邊城之一，擁有堅固的城墻，可屯兵、可屯糧，是草原上的異類，也是戰時必爭的城邑。阿史那律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以此為條件交涉。
今日方盈昭著了輕甲，嚴恪年將他帶在身邊，二人率大軍急行一百二十裏，天擦黑時駐紮在烏奇安草原中部，阿斯特河上游。
阿斯特在突厥語中意為窄巷、胡同，此河的河道倒是十分寬闊，水流湍急。
嚴恪年上了戰場，一掃前幾日的萎靡模樣，一把年紀了，仍稱得上英姿颯爽、威武非常。
他迎風立在河畔，聽聞方盈昭正向玄醴講述阿斯特的含義，便開口道：“小子，你懂得倒多，可惜所學雜而不純，不肯精通一樣。正所謂螣蛇無足而飛，梧鼠五技而窮，你如此聰慧，該明白這個道理。”
方盈昭只是同玄醴閑談幾句，未成想招來了一頓教訓，不大服氣，“我又不要做個學問家，梧鼠就梧鼠……”
嚴恪年不動聲色，“今夜攻打司古恩奇，你可願引兵前往？”
司古恩奇是五十裏外的另一城邑，同樣建有城墻，不過據斥候回報，城墻西南面已經風化，不如司古茲堅固，攻下應是不難。
方盈昭精神一振，立刻道：“願意！”
嚴恪年問他：“你要多少人馬？”
“我要貪狼營一萬步兵，”方盈昭想了想，“還要兩千騎兵及一千弓手從旁策應，可以嗎？”
“嗯。”嚴恪年沈聲應了，面上不見喜色，心中是滿意的。
方盈昭性子恣意，太過跳脫，此時倒沒有托大，故意少帶人手急於表現。
“半個時辰後，整備出發。”嚴恪年道。
一直以來，漢人軍隊多用步兵，騎兵承擔偵察、警戒等事務。主用步兵的好處是隊列密集、訓練容易、無需昂貴的戰馬輔助。壞處也十分明顯，步兵戰陣移動緩慢，遭遇敵方騎兵沖擊之後，戰陣極易被沖散，之後便可輕易分而破之。
嚴恪年從年輕時起，便著意訓練騎兵，可惜戰馬及馬鎧太過昂貴，想法始終沒有實現，直到先帝建立了北大營。
有富可敵國的靖國公作後盾，嚴恪年手下的八萬人馬中，有兩萬都是騎兵，執長戟，專門被訓練與突厥騎兵對沖。
不過攻打城池，仍是需由步兵作為主力，騎兵再彪悍也派不上大用。這也是他們放心與阿史那真結盟的原因。
亥時，方盈昭率兵馬出營，玄醴緊隨其後。她一身黑衣，騎黑馬，遠看已經完全隱於夜色當中。
嚴恪年立於帳前，良久不發一言。
“嚴帥……”目送他們消失在夜色裏，展英開口，卻又沒有說下去。
“你不讚成我讓這小子帶兵。”嚴恪年道。
“淮南王有才情，有膽識，但未必是個好將領，”展英低聲道，“皇甫德那兩千親衛……”
人是柏舟殺的，但他始終把這些人命算在方盈昭頭上。
嚴恪年擡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嫌他心狠，可是戰場上需要心狠。”
展英微微蹙眉，不再多言。
“趁他們都不在，我只囑咐這一次，”老將軍對著夜空輕輕一嘆，“展英，我走之後，念兒和阿舟就托付給你了，別叫他們受委屈。”
“我們未必要走那一步，”展英的眼眶紅了，扭頭看向他，“皇帝想要收回兵權，我們還給他便是，大不了歸隱山林，再不回京城。”
嚴恪年輕輕笑了，“展英，來之前你都想通了，怎麽此時又要哭鼻子？都多大的人了……”
展英默默低下頭。
嚴恪年又道：“這八萬精兵，我是為先帝練的，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你記著，這一戰無論剩下多少人馬，盡數交到淮南王手裏，這些兵是先帝留給他的，日後可保他一命。東三營其餘兵馬，盡可歸還朝廷，我的帥印你萬不可留下，班師後立刻親手交給皇帝。”
“是。”展英縱使不願，還是點頭應下了。
“你該明白，我們走這一步，是為了念兒，她還年輕……”嚴恪年威嚴的臉上浮起慈祥的笑意，“我按照約定死在沙場上，嚴家再無男丁，方盛會保念兒一世平安。”
展英忍了又忍，還是問出口：“若他背信棄義，又當如何？”
嚴恪年嘆道：“那便只得去求靖國公和淮南王庇護了，有宗親出面，方盛會有諸多顧忌。”
展英皺著眉，緩緩點頭。
嚴恪年擡頭看看天色，正要回大帳，忽然看到什麽，開口問他：“那小丫頭，是來找你的？”
他順著嚴恪年的目光轉過頭去。春盎手裏捧著個粗布袋子，期期艾艾地向這邊望著。
展英不大自在地笑了一下，“是。”
“去吧。”嚴恪年笑道。
展英猶豫了一瞬，嚴恪年看看他，“怎麽，還難為情起來了？”
他只得向著春盎走去。
“展大哥！”春盎見他過來了，眉開眼笑。
展英沖她一欠身，“春盎姑娘。”
春盎將手裏的布包遞給他，嗓音脆生生的，“剛出爐的米糕，加了糖的，拿給你嘗嘗！”
展英接過布包，米糕還是溫熱的。他有些感動，同時又覺得受之有愧，開口道：“春盎姑娘，我是個粗人，吃慣了營裏的粗茶淡飯，你不必日日都送點心過來。”
“可是我也不會別的呀，”春盎笑起來，“你要是不喜歡吃甜的，明日我做些鹹的來？”
“倒也……不必，甜的就很好。”展英忽然覺得自己笨口拙舌的，又想拒絕，又怕傷了對方的心。
春盎長到這麽大，除了親哥哥陸安，就只琢磨過一個人的口味和喜好，就是方盈昭。
好在自家殿下雖然生於天潢貴胄，卻不是個挑剔之人，做得精致的皇家糕點可以吃，尋常白面蒸的糖糕也喜歡，讓她失去了學習其他手藝的機會，現在只好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展英。
“展大哥，我家殿下什麽時候能回來？”春盎問道。
展英隔著布包輕輕捏著松軟的米糕，想了想，“順利的話，天亮時便能歸營。”
“那我去把雞湯熬上！”春盎一蹦一跳地走了，沒走幾步，又回過頭來，“米糕記得趁熱吃！”
“……好。”
展英望著她的背影，心下覆雜極了。
他當然能夠看出她的情意。她的心思就寫在臉上，任誰都看得出來。
一年以前，他隨嚴恪年來到東三營時，便知道陸安有個在王府做事的妹妹，也常常見她來營裏來探望陸安，只是沒有搭過話。
他根本想不出，春盎到底為什麽會喜歡他。她像春日裏嫣然綻放的花朵一般鮮活，他卻呆板木訥，還比她年長那麽多，說可以做她的阿耶都不過分。
陸安來找他時，他是羞愧的，主動告知對方自己曾經和離過，還有個已經十幾歲的兒子，對春盎並無非分之想。陸安卻對他說，若是妹妹當真愛慕他，請他慎重考慮一下。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才好。
“我不知道淮南王府能不能庇護她一輩子，”陸安說，“若是有一天我死在戰場上，她在這世上就沒有親人了，如果你們能……多個人照顧她，我也更放心些。”
展英只得答應他，一定慎重考慮。
之後這一路上，春盎日日都會做糕點給他，只要他收下，她就會雀躍得像只蹦來跳去的小鳥一樣，他便舍不得不收了。
只是他時常也會想，如果自己哪天也死在戰場上，豈不是徒惹春盎傷心？也許始終不接受，到了那日，她便會少難過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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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營時，三更剛至，嚴恪年的大帳已經熄了燈，展英守在外面。
“我阿翁歇下了？”嚴念上前低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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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念對於今天旁聽的談判意猶未盡，拉著展英說起話來，“阿翁竟然一點都不好奇，我們和那個牧羊人談了什麽……”
方盈昭沖展英點了下頭，徑自回了軍帳，不出片刻，柏舟也跟了進來。
“趙承平的條件，殿下動心了。”他坐到帳內的矮凳上，與方盈昭對視。
“是，”方盈昭坦然點點頭，“若他真能遵守約定，這一仗會好打許多，但是代價，我們付不起。”
趙承平的條件，對他們來說，幾乎是樁天大的好事砸在了頭上。他們能得到突厥人的騎兵探得敵方戰術，又能由阿史那律出兵阻截阿史那炎回援，若真能實現，這一仗幾乎十拿九穩。
可是一旦事成，他們與突厥人接觸甚至私下結盟之事必會被方盛知曉，大周再不會有他們的容身之地。
如果方盛容不下他們，那麽只有兩條路可以走——逃，或者造反。然而正如先前所說，他和柏舟不能一走了之，置軍中將士和嚴念一眾人不顧。至於謀反……大舉討伐西突厥已然會令生靈塗炭，他們不想再興兵造反使國家動蕩，讓剛過了幾年安穩日子的百姓再次流離失所。
想到這裏，方盈昭輕輕一嘆，又道：“況且，我也不信任他。”
“趙太醫的兒子，赫萊的父親，”柏舟苦笑，“確實荒唐。”
“去往石旸的暗衛可有消息？”方盈昭問。
柏舟搖搖頭，“一去一回恐怕要花些時日。”
“看來是等不到了，咱們明日就要……”方盈昭忽然淡淡一笑，截住了自己話頭，合衣躺下，閉著眼睛嘆道，“嚴帥倒是心寬，早早睡下了，他是真不怕我去同旁人結盟，壞了他的好事。”
柏舟起身為他拉上薄被，俯下身子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吻。他的睫毛輕顫，微微揚了揚嘴角。
明日便要與西突厥短兵相接，他是第一次上戰場，略感不安，卻又不願多講。
柏舟吹熄了燭臺，坐回矮凳上，沒有離開。
這次，方盈昭沒有出言趕他走，只是朝著他的方向側過身體。半晌，清淺的呼吸終於規律起來，沈沈睡去了。
***
天不亮時全軍開拔，黑壓壓的鐵甲踏過烏奇安草原東部，迅捷而悄無聲息地越過東西突厥的界碑。
嚴念領兩千虎賁營騎兵先行突入西部草原，包抄剿滅對方巡邊哨探，占領臨河高地，偵察敵情、策應大軍。其餘人馬繼續向西移動，以迅雷之勢進入西突厥腹地，柏舟則分兵一萬攻打司古茲。
司古茲作為西突厥的邊城之一，擁有堅固的城墻，可屯兵、可屯糧，是草原上的異類，也是戰時必爭的城邑。阿史那律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以此為條件交涉。
今日方盈昭著了輕甲，嚴恪年將他帶在身邊，二人率大軍急行一百二十裏，天擦黑時駐紮在烏奇安草原中部，阿斯特河上游。
阿斯特在突厥語中意為窄巷、胡同，此河的河道倒是十分寬闊，水流湍急。
嚴恪年上了戰場，一掃前幾日的萎靡模樣，一把年紀了，仍稱得上英姿颯爽、威武非常。
他迎風立在河畔，聽聞方盈昭正向玄醴講述阿斯特的含義，便開口道：“小子，你懂得倒多，可惜所學雜而不純，不肯精通一樣。正所謂螣蛇無足而飛，梧鼠五技而窮，你如此聰慧，該明白這個道理。”
方盈昭只是同玄醴閑談幾句，未成想招來了一頓教訓，不大服氣，“我又不要做個學問家，梧鼠就梧鼠……”
嚴恪年不動聲色，“今夜攻打司古恩奇，你可願引兵前往？”
司古恩奇是五十裏外的另一城邑，同樣建有城墻，不過據斥候回報，城墻西南面已經風化，不如司古茲堅固，攻下應是不難。
方盈昭精神一振，立刻道：“願意！”
嚴恪年問他：“你要多少人馬？”
“我要貪狼營一萬步兵，”方盈昭想了想，“還要兩千騎兵及一千弓手從旁策應，可以嗎？”
“嗯。”嚴恪年沈聲應了，面上不見喜色，心中是滿意的。
方盈昭性子恣意，太過跳脫，此時倒沒有托大，故意少帶人手急於表現。
“半個時辰後，整備出發。”嚴恪年道。
一直以來，漢人軍隊多用步兵，騎兵承擔偵察、警戒等事務。主用步兵的好處是隊列密集、訓練容易、無需昂貴的戰馬輔助。壞處也十分明顯，步兵戰陣移動緩慢，遭遇敵方騎兵沖擊之後，戰陣極易被沖散，之後便可輕易分而破之。
嚴恪年從年輕時起，便著意訓練騎兵，可惜戰馬及馬鎧太過昂貴，想法始終沒有實現，直到先帝建立了北大營。
有富可敵國的靖國公作後盾，嚴恪年手下的八萬人馬中，有兩萬都是騎兵，執長戟，專門被訓練與突厥騎兵對沖。
不過攻打城池，仍是需由步兵作為主力，騎兵再彪悍也派不上大用。這也是他們放心與阿史那真結盟的原因。
亥時，方盈昭率兵馬出營，玄醴緊隨其後。她一身黑衣，騎黑馬，遠看已經完全隱於夜色當中。
嚴恪年立於帳前，良久不發一言。
“嚴帥……”目送他們消失在夜色裏，展英開口，卻又沒有說下去。
“你不讚成我讓這小子帶兵。”嚴恪年道。
“淮南王有才情，有膽識，但未必是個好將領，”展英低聲道，“皇甫德那兩千親衛……”
人是柏舟殺的，但他始終把這些人命算在方盈昭頭上。
嚴恪年擡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嫌他心狠，可是戰場上需要心狠。”
展英微微蹙眉，不再多言。
“趁他們都不在，我只囑咐這一次，”老將軍對著夜空輕輕一嘆，“展英，我走之後，念兒和阿舟就托付給你了，別叫他們受委屈。”
“我們未必要走那一步，”展英的眼眶紅了，扭頭看向他，“皇帝想要收回兵權，我們還給他便是，大不了歸隱山林，再不回京城。”
嚴恪年輕輕笑了，“展英，來之前你都想通了，怎麽此時又要哭鼻子？都多大的人了……”
展英默默低下頭。
嚴恪年又道：“這八萬精兵，我是為先帝練的，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你記著，這一戰無論剩下多少人馬，盡數交到淮南王手裏，這些兵是先帝留給他的，日後可保他一命。東三營其餘兵馬，盡可歸還朝廷，我的帥印你萬不可留下，班師後立刻親手交給皇帝。”
“是。”展英縱使不願，還是點頭應下了。
“你該明白，我們走這一步，是為了念兒，她還年輕……”嚴恪年威嚴的臉上浮起慈祥的笑意，“我按照約定死在沙場上，嚴家再無男丁，方盛會保念兒一世平安。”
展英忍了又忍，還是問出口：“若他背信棄義，又當如何？”
嚴恪年嘆道：“那便只得去求靖國公和淮南王庇護了，有宗親出面，方盛會有諸多顧忌。”
展英皺著眉，緩緩點頭。
嚴恪年擡頭看看天色，正要回大帳，忽然看到什麽，開口問他：“那小丫頭，是來找你的？”
他順著嚴恪年的目光轉過頭去。春盎手裏捧著個粗布袋子，期期艾艾地向這邊望著。
展英不大自在地笑了一下，“是。”
“去吧。”嚴恪年笑道。
展英猶豫了一瞬，嚴恪年看看他，“怎麽，還難為情起來了？”
他只得向著春盎走去。
“展大哥！”春盎見他過來了，眉開眼笑。
展英沖她一欠身，“春盎姑娘。”
春盎將手裏的布包遞給他，嗓音脆生生的，“剛出爐的米糕，加了糖的，拿給你嘗嘗！”
展英接過布包，米糕還是溫熱的。他有些感動，同時又覺得受之有愧，開口道：“春盎姑娘，我是個粗人，吃慣了營裏的粗茶淡飯，你不必日日都送點心過來。”
“可是我也不會別的呀，”春盎笑起來，“你要是不喜歡吃甜的，明日我做些鹹的來？”
“倒也……不必，甜的就很好。”展英忽然覺得自己笨口拙舌的，又想拒絕，又怕傷了對方的心。
春盎長到這麽大，除了親哥哥陸安，就只琢磨過一個人的口味和喜好，就是方盈昭。
好在自家殿下雖然生於天潢貴胄，卻不是個挑剔之人，做得精致的皇家糕點可以吃，尋常白面蒸的糖糕也喜歡，讓她失去了學習其他手藝的機會，現在只好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展英。
“展大哥，我家殿下什麽時候能回來？”春盎問道。
展英隔著布包輕輕捏著松軟的米糕，想了想，“順利的話，天亮時便能歸營。”
“那我去把雞湯熬上！”春盎一蹦一跳地走了，沒走幾步，又回過頭來，“米糕記得趁熱吃！”
“……好。”
展英望著她的背影，心下覆雜極了。
他當然能夠看出她的情意。她的心思就寫在臉上，任誰都看得出來。
一年以前，他隨嚴恪年來到東三營時，便知道陸安有個在王府做事的妹妹，也常常見她來營裏來探望陸安，只是沒有搭過話。
他根本想不出，春盎到底為什麽會喜歡他。她像春日裏嫣然綻放的花朵一般鮮活，他卻呆板木訥，還比她年長那麽多，說可以做她的阿耶都不過分。
陸安來找他時，他是羞愧的，主動告知對方自己曾經和離過，還有個已經十幾歲的兒子，對春盎並無非分之想。陸安卻對他說，若是妹妹當真愛慕他，請他慎重考慮一下。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才好。
“我不知道淮南王府能不能庇護她一輩子，”陸安說，“若是有一天我死在戰場上，她在這世上就沒有親人了，如果你們能……多個人照顧她，我也更放心些。”
展英只得答應他，一定慎重考慮。
之後這一路上，春盎日日都會做糕點給他，只要他收下，她就會雀躍得像只蹦來跳去的小鳥一樣，他便舍不得不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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