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下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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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下寨
第一百九十五章
八萬兵馬陸續在新紮的營地安頓下來時，月亮已經升起。下了一整日的雨，此時終於止歇，連烏雲都散得幹幹凈凈，只餘些許潮氣。
方盈昭主動換下杜尋，讓他先去用飯，自己帶著玄醴在虎賁營的營帳間巡視了一圈，往馬槽丟了幾把草料，再探頭看看火頭兵燒得劈裏啪啦的大鍋，又溜達回來。
雖已至暮春，夜裏依舊寒涼，營地中央燃起了篝火，火光熊熊。篝火旁聚了不少人，二人走近一看，還真是熱鬧，除了嚴恪年與展英，其餘人全在這裏。
“殿下、玄醴！快來！雞湯剛出爐！”春盎在篝火旁架了兩口鍋，見他們過來，高高揮起手。
走到跟前，柏舟和陳瑜一同將熱氣騰騰的湯碗遞向方盈昭，他順手接下陳瑜手裏的，對柏舟一笑，“別光照顧別人，你也多吃些。”
嚴念在一旁小聲嘀咕：“哪有什麽‘別人’，本小姐還餓著肚子呢，手都伸了半天了……”
出門在外，家夥什不齊，唯一的大湯匙在春盎手裏，除了她誰都盛不出湯來。此刻聞言，她連忙將手裏的湯碗遞到嚴念手裏，笑道：“念念小姐，湯來了！”
嚴念這才眉開眼笑，“還是春盎貼心！”
方盈昭用下巴指了指鍋裏的湯，問道：“哪兒來的雞？”
陳瑜道：“跟火頭兵大叔要的，玄甲營裏養了不少呢。”
玄甲營便是遂安軍的輜重營，歸陸安節制。平日不光負責運送重甲及糧草、軍帳等物，其他一應安營紮寨所需事宜，譬如勘察紮營地點、砍柴燒飯、分配軍資等都由他們來辦。火頭兵自然也隸屬於此。
說到這裏，一直默默坐在角落的陸安終於開了口，“這一路不會虧了大家的口糧，諸位放心便是。”
柏舟也對眾人笑道：“這次妹妹在，老陸往玄甲營塞了不少好吃的，咱們都是沾了春盎的光。”
嚴念知道陸安為何不大痛快，此時為了不讓氣氛冷下去，歡快地響應了柏舟，“那可要多謝春盎了！你們不知道，之前去渚兕的時候，那一路上，那飯……”
嚴念嘰嘰喳喳地抱怨起上次的飯菜來，方盈昭幾人邊用飯邊含笑聽著。柏舟端著碗坐到陸安身邊。
“還是想不開？”他語調輕松。
陸安看向他，“你也勸了我好幾日了，我還有什麽想不開的？只是……”他笑了一下，“忽然覺得就這樣放下，有些對不住他們。”
“不要這樣想，”柏舟按住他的肩膀，“想想萬勇出事時你是如何勸我的。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皇甫德留下的所謂親朋故舊，終是沒能逃過去。陸安帶他們出城，一面清剿流寇，一面避風頭，本想要拖到嚴恪年回京。可還沒走出多遠，第二日清早便被追上了。
不知方盛是被誰提醒了，還是自己多了個心眼，傳旨時刻意沒用內侍，而是動用了內事司。副統領游亦欽親自跑了一趟，帶著十來個內衛將他們堵在了路上。
不是跑不掉，也不是打不過，但聖旨已到眼前，此時頑抗無異於謀逆，他們只得回了營。
眼睜睜看著同袍被抓走時，陸安想過，也許，不如同他們一起殺出去，反就反了，大不了去夏州投奔高連熠。
這個念頭在腦中轉了一瞬，他便被自己嚇到了。其實朝廷待自己不薄，若不是先帝，他還是街頭的乞丐，饑一頓飽一頓，渾渾噩噩便過了一輩子。
就在他反覆掙紮間，塵埃落定。東三營被抓走三十二人，東二營四十七人，連禁軍都被帶走五人。聽到這一消息，陸安又有些原諒了自己——身為皇親國戚的方思昂都保不住自己的人，何況他一個小小的懷化中郎將。
縱使他能夠在沙場上對抗千軍萬馬，可在權力面前，他藐小到與螻蟻無異。
“還記得孟弘嗎？”他端著飯碗，問柏舟。
柏舟點點頭，“孟大夫救過我一命，此生不敢忘。”
陸安淡淡道：“他也在那三十二人裏。”
“……我知道。”柏舟輕輕一嘆。
昆州城外，軍醫孟弘把他從閻王殿生生拽了回來，之後悉心照顧，他才得以康覆，柏舟是記得的。
皇甫德在他身上施展秘術的計劃，孟弘也許參與了，也許沒有——當然，身為大夫，又日日照料他，孟弘完全不知情的可能性很小。但柏舟對他始終是感激的。
陸安帶出城的人中，沒有孟弘。聖旨傳到營裏之前，柏舟與陸安一樣，也曾掙紮過，要不要將孟弘送出去。終是什麽都沒做。
見他也沈默下來，陸安擡手拍拍他的膝蓋，“罷了，心變狠了，也是好事。”
“瞞你這麽久，可會怪我？”柏舟忽然問道。
陸安一楞，反應了片刻才想到，他是在問此次出征之事。
北大營藏著的八萬兵馬及討伐西突厥的計劃，陸安此前絲毫不知。對於柏舟一年前突然多出的一百親兵，陸安有過疑惑，但也未曾多想，畢竟淮南王府就算養些私兵調給柏舟使用也是尋常。方盈暄都不管，他又何必多此一問。
後來他日日與柏舟一同生活、一同練兵，柏舟瞞得密不透風，一絲未露。這次開拔之前，他被叫去中軍大帳，嚴帥要他節制輜重營，這時他才知道，原來先帝與嚴帥、淮南王、靖國公幾人，一直計劃著這場戰爭。
“怎會怪你，”他對柏舟豁然一笑，“若你提前洩密，便不是我認識的阿舟了。”
遠處，一直守在鍋臺邊的阿銳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偷偷抄起春盎的大鍋鏟，從鍋裏撈了什麽出來，盛進自己的碗裏就跑，幾步繞過眾人，蹲到了柏舟和陸安跟前。
“怎麽了？”陸安問他。
他對陸安呲牙笑了笑，然後把自己碗裏的東西夾到柏舟碗裏，低聲道：“餵，我看你瘦了，多吃點補補——他們都吃飽了，沒人吃，這是剩下的。”
柏舟低頭一看，是個雞腿，油光鋥亮的。
陸安則笑起來，“‘餵’？這是什麽稱呼？”
阿銳又呲了呲牙，跑走了。
柏舟將碗朝向陸安剛要說話，對方連忙道：“我可消受不起，你自己吃吧。這小子跟個小狼崽子似的，之前在我手底下就很不服管，要是在你嘴裏搶食，我怕他撲過來咬我。”
“這孩子，流浪的時日久了，見人先露一臉兇相，生怕挨欺負。熟了之後便知道關心人了，是個好孩子。”柏舟撈起雞腿來，咬一口。
陸安望向阿銳的背影，“阿舟，還記得嗎？你從前，也是這副模樣。”
柏舟的動作頓了頓，淡淡笑道：“是麽。”
“你剛來就帶著我們打遍永安街，圈下自己的地頭，還膽大包天從路邊撿走小殿下——要是他換個性子，說你欺負他，咱們這夥人都得被挫骨揚灰。”陸安笑道。
柏舟也笑起來，“所以我傾家蕩產買了蒸糖糕給他，求他手下留情。”
“阿舟，”陸安面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我不想說你是被皇家磨平了利齒，我寧願相信你將它藏起來了。”
柏舟搖搖頭，又輕輕一笑，什麽都沒說。
磨平了也好，藏起來也好，現在這樣，不全是自己的選擇麽？
他選擇在路邊牽起小小的方盈昭的手，選擇在皇宮大內默默度過少年時代，選擇沈溺在無望的感情裏，選擇永遠以他的殿下為先。這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的，他不後悔。
行軍途中，休息的時間是珍貴的，眾人吃飽喝足紛紛散去，該回營帳的回營帳，該巡營的巡營去了。周圍靜下來，月上中天，篝火漸熄，一地餘燼旁，只剩下方盈昭還坐在那裏，漫不經心地望著天。
“天上有什麽？”
狼崽子阿銳忽然冒出來，湊到他身邊。
“有星星，有月亮，還有白糖糕、梨花酥、酒釀圓子。”方盈昭開始對著小孩子胡言亂語。
阿銳狐疑地看看天，又看看他，皺眉道：“你在說什麽夢話？”
方盈昭笑起來，“年紀輕輕便如此無趣，果然是柏舟養出來的孩子。”
阿銳忽然道：“你長得很好看。”
方盈昭歪歪頭，等待他的下文。
阿銳又道：“他喜歡你，是因為你長得好看嗎？”
方盈昭問：“‘他’是誰？”
阿銳猶豫了一下，道：“……段將軍。”
“你很不習慣稱呼他，”方盈昭好奇起來，“從前，你稱呼他什麽？”
阿銳搖搖頭，“沒稱呼過。”
方盈昭替柏舟抱起不平來，“他平白無故給了你住處，好吃好喝把你養大，還讓你讀書識字，連個稱呼都舍不得給？”
阿銳撓了撓頭，“他們都叫他哥哥，但我的三個哥哥都餓死了，我不想他也餓死。”
少年的邏輯簡單粗暴，倒將方盈昭逗笑了。他想了想，道：“相處多了，自然便有稱呼了。”
夜風溫柔拂過，吹起幾片燒剩的灰燼。又一陣風起，灰燼貼著地面翻滾了幾下，飄遠了。食物的氣味早已散盡，周圍只彌漫著煙塵。
阿銳性子跳脫，轉頭便忘記了方才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四下看了看，問道：“那個黑衣服的姐姐呢？一直跟著你的，很厲害的那個。”
方盈昭反問道：“你又沒見她出過手，怎知她厲害？”
阿銳有些驕傲，“我們習武之人，遇見強大的對手，是能察覺出來的，這是天性！”
“……”方盈昭略略想象了一下玄醴和阿銳交手的情形，恐怕要比和春盎切磋時更加狼狽，不禁笑出聲來。
阿銳不滿，“笑什麽，看不起我？咱們先過兩招！”
方盈昭眨眨眼，一臉純良，“這位小英雄，你們習武之人難道看不出來在下手無縛雞之力？你這可是恃強淩弱，非俠義之舉。”
阿銳動手捏捏他的手臂，納悶道：“不該啊……”
“阿銳，不得無禮！”
柏舟忽然出現在兩人身後，阿銳連忙收回手，站起身來。
“無妨，”方盈昭閑閑一笑，“我已經吃飽了，對小孩子沒興趣，不要緊張。”
聽他將自己比作吃小孩的妖怪，柏舟啞然失笑。對阿銳擺擺手叫他退下，柏舟上前，輕輕問道：“怎麽不去睡？”
方盈昭仰頭看著他，“在等你。”
柏舟當然知道。他坐在這裏遲遲不走，只能是在等待自己巡營歸來。這難得坦率一次的回答，哪怕說出的是早已知道的答案，也無比動人。
“……快去睡吧，明日天亮就要開拔，睡不了幾個時辰了，”柏舟對他伸出手來，“我送殿下回營帳。”
方盈昭避開他的手，自己站起來，笑道：“軍營重地，不要拉拉扯扯，我自己會走。”
方盈昭的營帳就在營地中央，緊挨著嚴恪年，所以說是送他回去，也不過幾十步的距離，須臾間便走到了。陳瑜正守在門前打瞌睡。
柏舟越過陳瑜走進營帳，燃起一支安神香，擡眼對他一笑，“真不想走。”
方盈昭自顧自爬上行軍床，和衣躺下，閉上眼睛，“若不怕明日被嚴帥吊起來打，便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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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八萬兵馬陸續在新紮的營地安頓下來時，月亮已經升起。下了一整日的雨，此時終於止歇，連烏雲都散得幹幹凈凈，只餘些許潮氣。
方盈昭主動換下杜尋，讓他先去用飯，自己帶著玄醴在虎賁營的營帳間巡視了一圈，往馬槽丟了幾把草料，再探頭看看火頭兵燒得劈裏啪啦的大鍋，又溜達回來。
雖已至暮春，夜裏依舊寒涼，營地中央燃起了篝火，火光熊熊。篝火旁聚了不少人，二人走近一看，還真是熱鬧，除了嚴恪年與展英，其餘人全在這裏。
“殿下、玄醴！快來！雞湯剛出爐！”春盎在篝火旁架了兩口鍋，見他們過來，高高揮起手。
走到跟前，柏舟和陳瑜一同將熱氣騰騰的湯碗遞向方盈昭，他順手接下陳瑜手裏的，對柏舟一笑，“別光照顧別人，你也多吃些。”
嚴念在一旁小聲嘀咕：“哪有什麽‘別人’，本小姐還餓著肚子呢，手都伸了半天了……”
出門在外，家夥什不齊，唯一的大湯匙在春盎手裏，除了她誰都盛不出湯來。此刻聞言，她連忙將手裏的湯碗遞到嚴念手裏，笑道：“念念小姐，湯來了！”
嚴念這才眉開眼笑，“還是春盎貼心！”
方盈昭用下巴指了指鍋裏的湯，問道：“哪兒來的雞？”
陳瑜道：“跟火頭兵大叔要的，玄甲營裏養了不少呢。”
玄甲營便是遂安軍的輜重營，歸陸安節制。平日不光負責運送重甲及糧草、軍帳等物，其他一應安營紮寨所需事宜，譬如勘察紮營地點、砍柴燒飯、分配軍資等都由他們來辦。火頭兵自然也隸屬於此。
說到這裏，一直默默坐在角落的陸安終於開了口，“這一路不會虧了大家的口糧，諸位放心便是。”
柏舟也對眾人笑道：“這次妹妹在，老陸往玄甲營塞了不少好吃的，咱們都是沾了春盎的光。”
嚴念知道陸安為何不大痛快，此時為了不讓氣氛冷下去，歡快地響應了柏舟，“那可要多謝春盎了！你們不知道，之前去渚兕的時候，那一路上，那飯……”
嚴念嘰嘰喳喳地抱怨起上次的飯菜來，方盈昭幾人邊用飯邊含笑聽著。柏舟端著碗坐到陸安身邊。
“還是想不開？”他語調輕松。
陸安看向他，“你也勸了我好幾日了，我還有什麽想不開的？只是……”他笑了一下，“忽然覺得就這樣放下，有些對不住他們。”
“不要這樣想，”柏舟按住他的肩膀，“想想萬勇出事時你是如何勸我的。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皇甫德留下的所謂親朋故舊，終是沒能逃過去。陸安帶他們出城，一面清剿流寇，一面避風頭，本想要拖到嚴恪年回京。可還沒走出多遠，第二日清早便被追上了。
不知方盛是被誰提醒了，還是自己多了個心眼，傳旨時刻意沒用內侍，而是動用了內事司。副統領游亦欽親自跑了一趟，帶著十來個內衛將他們堵在了路上。
不是跑不掉，也不是打不過，但聖旨已到眼前，此時頑抗無異於謀逆，他們只得回了營。
眼睜睜看著同袍被抓走時，陸安想過，也許，不如同他們一起殺出去，反就反了，大不了去夏州投奔高連熠。
這個念頭在腦中轉了一瞬，他便被自己嚇到了。其實朝廷待自己不薄，若不是先帝，他還是街頭的乞丐，饑一頓飽一頓，渾渾噩噩便過了一輩子。
就在他反覆掙紮間，塵埃落定。東三營被抓走三十二人，東二營四十七人，連禁軍都被帶走五人。聽到這一消息，陸安又有些原諒了自己——身為皇親國戚的方思昂都保不住自己的人，何況他一個小小的懷化中郎將。
縱使他能夠在沙場上對抗千軍萬馬，可在權力面前，他藐小到與螻蟻無異。
“還記得孟弘嗎？”他端著飯碗，問柏舟。
柏舟點點頭，“孟大夫救過我一命，此生不敢忘。”
陸安淡淡道：“他也在那三十二人裏。”
“……我知道。”柏舟輕輕一嘆。
昆州城外，軍醫孟弘把他從閻王殿生生拽了回來，之後悉心照顧，他才得以康覆，柏舟是記得的。
皇甫德在他身上施展秘術的計劃，孟弘也許參與了，也許沒有——當然，身為大夫，又日日照料他，孟弘完全不知情的可能性很小。但柏舟對他始終是感激的。
陸安帶出城的人中，沒有孟弘。聖旨傳到營裏之前，柏舟與陸安一樣，也曾掙紮過，要不要將孟弘送出去。終是什麽都沒做。
見他也沈默下來，陸安擡手拍拍他的膝蓋，“罷了，心變狠了，也是好事。”
“瞞你這麽久，可會怪我？”柏舟忽然問道。
陸安一楞，反應了片刻才想到，他是在問此次出征之事。
北大營藏著的八萬兵馬及討伐西突厥的計劃，陸安此前絲毫不知。對於柏舟一年前突然多出的一百親兵，陸安有過疑惑，但也未曾多想，畢竟淮南王府就算養些私兵調給柏舟使用也是尋常。方盈暄都不管，他又何必多此一問。
後來他日日與柏舟一同生活、一同練兵，柏舟瞞得密不透風，一絲未露。這次開拔之前，他被叫去中軍大帳，嚴帥要他節制輜重營，這時他才知道，原來先帝與嚴帥、淮南王、靖國公幾人，一直計劃著這場戰爭。
“怎會怪你，”他對柏舟豁然一笑，“若你提前洩密，便不是我認識的阿舟了。”
遠處，一直守在鍋臺邊的阿銳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偷偷抄起春盎的大鍋鏟，從鍋裏撈了什麽出來，盛進自己的碗裏就跑，幾步繞過眾人，蹲到了柏舟和陸安跟前。
“怎麽了？”陸安問他。
他對陸安呲牙笑了笑，然後把自己碗裏的東西夾到柏舟碗裏，低聲道：“餵，我看你瘦了，多吃點補補——他們都吃飽了，沒人吃，這是剩下的。”
柏舟低頭一看，是個雞腿，油光鋥亮的。
陸安則笑起來，“‘餵’？這是什麽稱呼？”
阿銳又呲了呲牙，跑走了。
柏舟將碗朝向陸安剛要說話，對方連忙道：“我可消受不起，你自己吃吧。這小子跟個小狼崽子似的，之前在我手底下就很不服管，要是在你嘴裏搶食，我怕他撲過來咬我。”
“這孩子，流浪的時日久了，見人先露一臉兇相，生怕挨欺負。熟了之後便知道關心人了，是個好孩子。”柏舟撈起雞腿來，咬一口。
陸安望向阿銳的背影，“阿舟，還記得嗎？你從前，也是這副模樣。”
柏舟的動作頓了頓，淡淡笑道：“是麽。”
“你剛來就帶著我們打遍永安街，圈下自己的地頭，還膽大包天從路邊撿走小殿下——要是他換個性子，說你欺負他，咱們這夥人都得被挫骨揚灰。”陸安笑道。
柏舟也笑起來，“所以我傾家蕩產買了蒸糖糕給他，求他手下留情。”
“阿舟，”陸安面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我不想說你是被皇家磨平了利齒，我寧願相信你將它藏起來了。”
柏舟搖搖頭，又輕輕一笑，什麽都沒說。
磨平了也好，藏起來也好，現在這樣，不全是自己的選擇麽？
他選擇在路邊牽起小小的方盈昭的手，選擇在皇宮大內默默度過少年時代，選擇沈溺在無望的感情裏，選擇永遠以他的殿下為先。這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的，他不後悔。
行軍途中，休息的時間是珍貴的，眾人吃飽喝足紛紛散去，該回營帳的回營帳，該巡營的巡營去了。周圍靜下來，月上中天，篝火漸熄，一地餘燼旁，只剩下方盈昭還坐在那裏，漫不經心地望著天。
“天上有什麽？”
狼崽子阿銳忽然冒出來，湊到他身邊。
“有星星，有月亮，還有白糖糕、梨花酥、酒釀圓子。”方盈昭開始對著小孩子胡言亂語。
阿銳狐疑地看看天，又看看他，皺眉道：“你在說什麽夢話？”
方盈昭笑起來，“年紀輕輕便如此無趣，果然是柏舟養出來的孩子。”
阿銳忽然道：“你長得很好看。”
方盈昭歪歪頭，等待他的下文。
阿銳又道：“他喜歡你，是因為你長得好看嗎？”
方盈昭問：“‘他’是誰？”
阿銳猶豫了一下，道：“……段將軍。”
“你很不習慣稱呼他，”方盈昭好奇起來，“從前，你稱呼他什麽？”
阿銳搖搖頭，“沒稱呼過。”
方盈昭替柏舟抱起不平來，“他平白無故給了你住處，好吃好喝把你養大，還讓你讀書識字，連個稱呼都舍不得給？”
阿銳撓了撓頭，“他們都叫他哥哥，但我的三個哥哥都餓死了，我不想他也餓死。”
少年的邏輯簡單粗暴，倒將方盈昭逗笑了。他想了想，道：“相處多了，自然便有稱呼了。”
夜風溫柔拂過，吹起幾片燒剩的灰燼。又一陣風起，灰燼貼著地面翻滾了幾下，飄遠了。食物的氣味早已散盡，周圍只彌漫著煙塵。
阿銳性子跳脫，轉頭便忘記了方才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四下看了看，問道：“那個黑衣服的姐姐呢？一直跟著你的，很厲害的那個。”
方盈昭反問道：“你又沒見她出過手，怎知她厲害？”
阿銳有些驕傲，“我們習武之人，遇見強大的對手，是能察覺出來的，這是天性！”
“……”方盈昭略略想象了一下玄醴和阿銳交手的情形，恐怕要比和春盎切磋時更加狼狽，不禁笑出聲來。
阿銳不滿，“笑什麽，看不起我？咱們先過兩招！”
方盈昭眨眨眼，一臉純良，“這位小英雄，你們習武之人難道看不出來在下手無縛雞之力？你這可是恃強淩弱，非俠義之舉。”
阿銳動手捏捏他的手臂，納悶道：“不該啊……”
“阿銳，不得無禮！”
柏舟忽然出現在兩人身後，阿銳連忙收回手，站起身來。
“無妨，”方盈昭閑閑一笑，“我已經吃飽了，對小孩子沒興趣，不要緊張。”
聽他將自己比作吃小孩的妖怪，柏舟啞然失笑。對阿銳擺擺手叫他退下，柏舟上前，輕輕問道：“怎麽不去睡？”
方盈昭仰頭看著他，“在等你。”
柏舟當然知道。他坐在這裏遲遲不走，只能是在等待自己巡營歸來。這難得坦率一次的回答，哪怕說出的是早已知道的答案，也無比動人。
“……快去睡吧，明日天亮就要開拔，睡不了幾個時辰了，”柏舟對他伸出手來，“我送殿下回營帳。”
方盈昭避開他的手，自己站起來，笑道：“軍營重地，不要拉拉扯扯，我自己會走。”
方盈昭的營帳就在營地中央，緊挨著嚴恪年，所以說是送他回去，也不過幾十步的距離，須臾間便走到了。陳瑜正守在門前打瞌睡。
柏舟越過陳瑜走進營帳，燃起一支安神香，擡眼對他一笑，“真不想走。”
方盈昭自顧自爬上行軍床，和衣躺下，閉上眼睛，“若不怕明日被嚴帥吊起來打，便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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