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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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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孤星

第一百九十章

方盈昭在東三營一待就是好幾日,每日在帳中睡到日上三竿才出來,士兵操練的聲音竟也吵不醒他。起來後若是靶場空著便去射箭,間或騎了柏舟的馬,自己去練習騎射。話不多,也不纏人,就是不走,有人問他,他便眨眨眼睛反問:“怎麽,我在此處可誤了你們的正事?”

且不說身份高低,便只看著他那澄澈的眼神對人波光流轉,哪有人忍心開口趕他離開。

只有柏舟知道,他雖面上不露,心下也是焦躁得很。

被高連熠占據的夏州雖是孤城,但山南道守軍、伊州兵馬與被突厥人占領的俞州城已經連成一線,劍鋒直指京城。而嚴恪年遲遲沒有出現,讓人不由產生糟糕的想象。

“別擔心,若是情況有變,嚴念會送信回來的。”

夜深人靜時,柏舟也會悄悄安慰他。

他躺倒在草垛上,靜靜望著夜空。

月色清亮,無風無雲,太白星伴在月亮一側,熠熠生輝。

此為孤星伴月之象。

“……時局變化太快,今年我們必須出兵,”他的聲音很輕,“西突厥此時趁火打劫並不理智,他們是牧民,春日牲畜集中生產,剛剛經歷過嚴冬的戰馬和牛羊也需要餵養,青壯年大多在草場勞作。現在強迫他們出戰,會引發不滿。”

柏舟點點頭,“所以他們多在秋冬舉兵。”

“所以我們要趕在春日……”他的話尾湮沒在嘆息中。

“殿下……”柏舟輕撫著他的頭發,“這些,嚴帥何嘗不明白,他會趕回來的。”

“若他回不來,我們還有幾分勝算?”他輕聲問道。只有這時,他才願意顯露出一絲不安。

柏舟輕嘆了口氣,“若他回不來,我們必須帶上陸安——請殿下像信任我一樣信任他,陸安與西突厥絕無往來。”

方盈昭緩緩點點頭,應了。

靜了片刻,他忽然道:“何玉繁死了。”

“我聽說了。”柏舟道。想了想,又加了半句,“於情於理,殿下都不必幫她。”

“不會覺得我太絕情?”方盈昭挑挑眉。

“殿下,”柏舟無奈,“莫要再拿紅枋死時那套說辭來挖苦我了。”

方盈昭仰面望著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開口道:“那時我……不全是為了趕你走,其中也有三分真話的。”

柏舟垂首坐在他身側,用手指繞著他如墨如瀑的長發,“全是真話也不要緊,殿下,你趕不走我的。”

方盈昭輕輕笑了,不再作聲,只靜靜躺著,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幾不可聞。

半晌,柏舟低頭看他時,他已經睡熟了。

時間如流水,眨眼便到了三月初三,上巳節。

這日是柏舟的生辰。

方盈昭已多日未回王府,府中一眾人掛念他,春盎被派來刺探情況,順便探望柏舟。

少女一身鮮亮的鵝黃色衣裙,梳了嬌俏的垂鬟髻,在東三營門口探頭探腦。守門的兵卒認得她,轉頭便跑去叫了陸安。

陸安正與劉英彥在一起,二人一同將春盎迎了進去。

“咱們春盎也長成大姑娘了。”見了她的裝扮,劉英彥眼前一亮,不由嘆了一句。

春盎沖他吐吐舌頭,“咱們英彥哥哥也長成大小夥子了,怎麽還不娶妻?”

劉英彥沒料到被她先發制人,笑道:“我們哥幾個,恐怕都沒有娶妻的命……說起來,年歲最大的還是你哥,他都沒個著落,我不急。”

說到此處,二人都想起了埋骨他鄉的萬勇,以及與他們漸行漸遠的樊霍,神色一時黯然。有春盎在,陸安不願讓場面冷下去,強自振作了一下精神,續著方才的話題道:“日日在營裏練兵,哪有空認識姑娘。”

劉英彥順著他打趣道:“不是沒空認識,是你不想認識,城裏姑娘給你送帕子的可不少,我都遇見過兩次。”

“彼此彼此,”陸安聳聳肩,“你也不是沒有娶妻的命,是心有所屬。”

劉英彥的臉紅了,嘀咕道:“說什麽呢……才沒有。”

春盎擡手拍拍他的肩,“不就是喜歡念念小姐,可她只拿你當弟弟嗎?這有什麽,你們營裏好多人都喜歡她,不丟人。”

劉英彥哭喪著臉,“喜歡嚴小姐是不丟人,丟人的是我年長她許多,她卻拿我當弟弟!”

陸安和春盎一齊大笑起來。

柏舟不知從哪裏溜達過來,含笑問道:“春盎來了?怎麽這麽高興,有什麽好事嗎?”

春盎見他來了,連忙掀開手裏的食盒,盒內糕點清香撲鼻。

她捧著食盒對柏舟笑吟吟道:“阿舟哥哥,祝你今後萬事吉祥,歲歲平安,長命百歲!”

聽完吉祥話,柏舟笑著搖搖頭,嘴上說道:“多謝你。”

春盎見他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輕哼了一聲,將食盒塞給他,又道:“別看只是青團,昨晚我可是盯著良嬸和阿如做了半宿,這配方還是羅浮秘藏的,京裏的鋪子都沒有呢!”

“是,江南一帶喜食青團,京城倒真未曾見過,實在難得。”陸安在一旁幫腔道。

柏舟接過食盒,看了看裏面滿滿當當的翠綠色團子,重新合上蓋子,笑道:“一會兒讓殿下也嘗嘗,他應會喜歡。”

春盎左右張望了半刻,納悶道:“對啊,殿下呢?怎麽說了這麽久的話也不見人影。”

柏舟道:“拿了弓箭去外面跑馬了,再過半個時辰,肚子餓了便回來了。”

春盎瞪大眼睛,“去哪裏跑馬了?他一個人去的?”

柏舟擡手敲敲她的腦袋,“放心,玄醴就在附近,若是他獨自一人,我怎會放他出營?”

柏舟說的果然沒錯,午時剛過一刻,方盈昭便回來了。他來時未帶衣裝,此時身上穿的是柏舟的騎裝,衣袖褲腳稍長了些,向內疊起一截又紮緊了,還算合身。

這幾日他心緒不佳,此時倒看不出分毫,一身黑色騎裝加上高高束起的頭發,不見平時的懶散模樣,顯得英姿颯爽。見春盎、陸安幾人都在帳中,他粲然一笑,“這麽熱鬧,來給柏舟慶賀生辰?”

春盎從椅子上跳起來,“殿下!你怎麽一連好幾日都不回來,羅浮擔心壞了,又怕你嫌啰嗦,憋到今日才叫我來看看!”

柏舟悄聲吩咐守在門口的柳陽去拿飯菜,又回身打開食盒遞到他跟前,“春盎帶來的,嘗嘗?”

方盈昭隨手拿起一個團子,轉頭對春盎笑道:“來得正好,我晚些時候和你一同回去。”

雖然抱怨了一番,春盎沒指望過今日就能把他拽回府裏,聞言眼睛一亮:“真的?”

“嗯。”方盈昭點點頭,咬著手中的青團。

柏舟望著他的神情,心頭一動,低聲喚他:“殿下?”

方盈昭回望向他,笑意從眼底溢出來,“方才在營外跑馬時,遇見一只百靈鳥,它告訴我,三月初三是個好日子,若是心誠,便會收到好消息。

他的話虛虛實實讓人放心不下,柏舟無奈笑道:“殿下,你可是知道了什麽?”

方盈昭卻不答,只對他眨眨眼,“你的心,誠嗎?”

春盎在一旁叫道:“殿下,我心誠,告訴我!”

陸安連忙把她摁下去,“哪兒都有你,吃飯!”

帳中的吵吵鬧鬧掩蓋不住傳令兵的馬蹄聲,遙遙聽到有快馬入營,柏舟與陸安不可置信地對視一眼,一同出了帳門。

傳令兵正跟在王恢後面直直向這邊奔過來,到了跟前,一臉風塵的年輕人跪倒在地,將手中的軍報高高捧起,聲音中透著喜悅:“將軍,咱們勝了!”

嚴恪年拿下渚兕,留下一萬人馬善後,第二日便揮師北上,這期間,捷報與行蹤秘而不宣。五日後,他迂回至馬越之所率伊州兵馬側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垮叛軍,活捉了馬越之。

伊州叛軍潰敗太過突然,仲洮忌憚嚴恪年,迅速收攏兵馬向俞州方向撤離,企圖向西突厥求援,而看似被牽著鼻子跑了數十日的苗士奎,施施然出現在了前往俞州的必經之路上。前路被阻,後有追兵,連成一線的叛軍終於被打散,仲洮孤掌難鳴,頑抗五日後認了命,自裁於營帳之中。

與高連熠對峙許久的傅東巍突然撤兵,放棄夏州,轉而會同嚴恪年大軍圍堵突厥兵,將敵人的腳步阻於肅州城外。

而突厥人不知出於何種考慮,竟在此時直接放棄了已經占領的俞州城,大隊兵馬連夜後撤幾十裏,看上去大有退回西突厥境內的打算。不知是不是與方卓的條件沒談攏。

至此,局勢平穩下來,只剩死守夏州的高連熠。他兵馬太少成不了氣候,眾人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另外,軍報還稱,在突厥大營內,發現了方卓的蹤跡。

“與虎謀皮,不會有好下場,”聽完軍報,方盈昭幽幽嘆道,“嚴帥為方盛打下了渚兕,原本呈觀望之態的州府,更不會再冒險支持方卓,他敗了。”

柏舟想到嚴念,微微皺了眉,“他……”

方盈昭擡眸望向他,“他,回不來了。”

“殿下……殿下?”春盎還未走,見他們說完了正事,忍不住插起話來。

方盈昭轉過頭來,眸中冷意褪去,對她微笑。

“殿下怎知今日會有好消息?”春盎對他的故弄玄虛念念不忘。

“說出來也無甚趣味,不過你想知道,便告訴你吧,”方盈昭一笑,“近日流寇四起,趁著叛軍作亂趁火打劫,眼見便要鬧到京城邊上,這幾日我住在城外,玄醴不放心,日日早起巡查。她腳程快,眼力又好,所以才能提前一步告知我。”

春盎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就……只是這樣?”

“不知道謎底時,才會覺得有趣。”方盈昭聳聳肩。

“那玄醴怎知傳令兵送的是捷報?”春盎又問道。

方盈昭道:“那年輕人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當然是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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