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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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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汙名

第一百八十四章

按照方盈昭一貫的做派,此時應是該幹什麽還幹什麽,連一笑都不會賞賜給傳謠之人,哪日厭煩了便直接當眾處置幾人,再陰陽怪氣幾句“吠犬不噬”之類的話,這事便算了了。反正卞家耘已經被貶,還連累齊慎徵都罰了俸,皇帝的態度顯而易見。

可他這次偏偏沒這樣做,而是像一般遇到麻煩的宗室、朝臣一般,將府門一關,再不露面。連方盛傳他入宮,都稱病推拒了。

這樣一來,倒顯得傳言又真了幾分。

莊太後無奈,讓表外甥顧孟平加了一倍人手去散布何太後的風流韻事,又請方思昂去淮南王府查看情況。結果門房福伯按照自家殿下的囑咐謝絕所有訪客,方思昂差點連門都沒進去,還是多虧遇到柏舟才被放進來。

“總躲著不見人也不是辦法,”方思昂邊往裏走,邊對柏舟道,“現在京裏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議論皇家,不是說他就是說方卓,連帶著對先帝惡語中傷——雖然說得隱晦,但事情……男女間的事情……就是那麽回事嘛……”

從來非禮勿言的方思昂耳廓微微紅起來,他苦笑,望望近前無人才接著說道:“陛下都快氣炸了,可是法不責眾,也不能把議論過的百姓全都抓起來。”

柏舟也苦笑著搖搖頭,“現在叫殿下出門也沒什麽用,有時,逃避也是辦法。他心裏不痛快,讓他躲著吧。”

臥房門口,陳瑜端著飯菜,春盎伏在門上,一面側耳聽著裏面的動靜,一面輕輕叩門,“殿下——殿下?醒了沒?起來吃飯啦——”

半晌,門扉輕動,裏面的閂被拿掉了。春盎趕緊接過陳瑜手裏的碗碟,用肩膀頂開門板,一步跨進屋裏,生怕晚個片刻門再給鎖上了。

柏舟對方思昂點了下頭,跟著進了方盈昭的臥房,從裏面推開窗子。一陣濃郁的草木混著灰燼的氣味散出來,正撲在下風口的方思昂臉上,嗆得他接連咳了好幾聲。

“你家殿下這是在屋裏做什麽呢?”他對候在門外的陳瑜皺眉問道。

陳瑜怕惹方盈昭厭煩,不敢進屋,聞言低聲回道:“方統領,殿下說近日會有惡靈找上門來,非點濃香不可驅鬼……”

“……”方思昂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待到屋內嗆人的味道散去個六七分,春盎把碗碟蓋住的飯菜一一掀開,擺在桌上。柏舟將床鋪上的帷幔掛起,將開完門又縮回床上的方盈昭拎下來,推著他去桌前坐下。

他眼神恍惚,衣袍散亂,長發覆在肩上,似是剛起床。方思昂擡頭看看天色,黃昏已至,這頓可是晚飯!這是睡的什麽覺?

“殿下……”他邁進房間,正想說什麽,方盈昭原本恍恍惚惚的神智突然間清醒了,擡手指向他,“我說什麽來著?真的找上門來了。”

方思昂:“……”

所以說,所謂惡靈,指的就是自己?方思昂這下是真的知道“哭笑不得”四個字怎麽寫了。

“殿下!”柏舟忙將他的手按下,“方統領也是一番好意……”

方盈昭這會兒醒了,拒絕與他有任何肢體接觸,收回手來,“段將軍,你又不是沒有自己的府邸,成日在別人家中聒噪,成何體統?”

柏舟倒不勉強他,輕易松了手,躬身一揖,認真敷衍道:“貴府的玄醴姑娘與末將相約對弈,多有叨擾,還望殿下海涵。”

方盈昭不再理會他,擡眼望向方思昂,“我不想出門,也不想見人,你走吧。”

知道他沒拿自己當外人,才露出這副孩子氣的模樣,方思昂好聲好氣地上前說道:“莊太後很擔心你,去宮裏見見她吧。”

提起莊太後,方盈昭的態度終於松動了些許,微微垂下頭去,道:“過些日子,我會去的。”

方思昂自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遞給他,“莊太後托我帶來給你。”

方盈昭伸手接過,放在手中摩挲幾下,在那縷熟悉的香火氣中,忽然淺淺笑了。

他有個櫃子,裏面放滿了平安符,有春盎、羅浮她們上香時求來的,有府裏的小侍女送他的,有柏舟外出時帶回來的,近日還添了小寧那個小丫頭的一枚。但最多的,還是從小到大,莊太後給他的。

若是現在將那櫃子打開,方思昂準要嚇一跳,以為是自己專門擺陣施法,用來對付他的。

方思昂卻不知他笑在什麽,反正他待人接物總是出人意表,也不放在心上。默然立了片刻,開口道:“我年少時有幸得見孝仁皇後……認得她的人都清楚,她絕非傳言所說那般模樣。我們都知道這次的風波起於何處,方卓就是認準了你會在意此事,你若是不在意,他便傷不了你分毫。”

方盈昭微微仰頭,靜靜望著他,半晌,低垂下眼簾,“……可我就是在意。”

他當然知道,人是無法證明自己的身世的。

從最初的無措,到多年來的耿耿於懷,再到假裝釋懷。這件事情就像一把利劍,一直懸在他的頭頂,現在,終於落了下來。

他在意,他在意極了,可他什麽都做不了,因為那些事情遠在他出生之前,便已經發生了。上一輩的是非恩怨早已無從評斷,他也從不認為女子就應當從一而終,但他在意母親的名聲。

身為沈家的女兒,沈書意可以活得無拘無束,可是孝仁沈皇後,不能染上汙名。

斯人已逝,本應長埋地下的往事,因為他,被重新翻出來。

他被深深的愧疚感攫住了。

送方思昂出府時,柏舟替他道了歉,“殿下那脾氣……多有失禮之處,還請方統領勿要見怪。”

方思昂毫不介意,對他擡擡手,“無妨,他的脾氣,我倒很喜歡。”

道別之前,方思昂又問道:“嚴老將軍可有消息?父親的差事已經完成了十之七八,眼見春日已至……”

說的是打造玄鐵兵器一事。

柏舟壓低聲音,“前日傳回的軍報,嚴帥在山南道損失不多,如今大軍已至南境,不日便可攻入渚兕境內。”

方思昂一點頭,“如此,我便放心了。留步。”

說完,微微欠身,離開了。

柏舟立在王府門前,目送方思昂的身影消失在平康大街上。

嚴恪年的軍報,是近日唯一的好消息。

山南道的仲洮叛軍已與河東道伊州的馬越之連成一線,人數多達十數萬,實力不容小覷。方盛在輿圖上用碳條塗抹了被叛軍占領的城邑,短短十幾日,灰黑色的蔓延速度觸目驚心。

所有人都以為嚴恪年會順路協助在山南道苦戰的苗士奎,他卻命大軍繞開了叛軍主力,很快出現在了昆州附近。

這一做法,實實在在令留守京城的眾人松了口氣。

若戰況真的急轉直下,他不會置之不理,既然他選擇繞開,說明一切還在老將軍的掌握之中——或者說,預料之中。

北面的戰況依舊膠著,高連熠死守夏州城,傅東巍久攻不下,只得按照方盛的旨意轉為圍守。如今兩方隔著城墻僵持了數日,傅東巍走也不是,留也無甚進展,雖人在城外,卻也似被困住一般。

另一邊,內衛在河東道與關內道的交界處失去了方卓的蹤跡。關內道守軍算是掌握在方卓的手裏,他擅離京城後,方盛下旨收回了他的兵力調配之權。既然方卓還敢前往,那麽看來關內道的行營都統,並未聽從聖命。

方卓這頭進了關內道,那頭再從東北方一出,便到了誰也不願提及的地方——石旸。

若是方卓真要去石旸縣城,那麽……

這個猜測在柏舟的心裏打了個轉,並未說出口。

因著嚴念的關系,他總希望方卓能為自己留下條生路,哪怕被貶謫、被發配,總也能留下條命來。可他若是一意孤行,與石旸的突厥人扯上關系,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春寒料峭,柏舟立在門前,為嚴念憂心了片刻,輕聲嘆了口氣。這幾日方盛忙得團團轉,一會兒被言官纏住,一會兒與古惟敬他們嘀咕著什麽,柏舟便空閑下來,除了每日清早例行的操練,其餘時間就回王府陪著方盈昭。

說是陪,真能見到面的時候寥寥無幾。

那日方盈昭故意說難聽的話逼他離開,他雖知道對方未必真如此想,仍是難過了幾日。只是難過歸難過,想要趕他走,那可不太容易。

趙謙致仕離京前,曾對他有所囑托,他大約知道方盈昭為何要說那些話,但還未來得及做什麽,方卓叫人放出了沈皇後的事,他便無法開口了。

這個時機,說什麽,做什麽,都不合時宜。

他知道方盈昭在乎的,並不是自己真正的身世,他一直想要知道的,只是自己的父親到底是不是方盈暄。這看上去相差無幾的說法,對他的意義天差地別。可惜方盈暄已然故去,知情人狄綺容不會說真話,這件事再也無從知曉了。

至於方卓……

不知是此人實在不起眼,還是太會做戲,直到上次方盈昭進了大理寺獄,他們才後知後覺地知道,他竟是憎恨著方盈昭的。對方卻很清楚,什麽才能真正傷害到看似目空一切的淮南王殿下。

現在柏舟有些後悔,那次方卓在獄中做下小動作之後,應該……

“阿舟哥哥……”

思緒被打斷,柏舟轉過身,春盎正向他走來。

“你什麽時候同殿下和好?”她問道,“從前殿下還能聽聽你的勸,稍微吃點飯菜茶點,現在可好,誰的都不聽了,趙太醫也走了……”

“怎麽?”

“殿下又只喝了一點湯,旁的什麽都沒吃,”春盎的神色有些憂慮,“再這樣下去可不行,咱們要想想辦法。”

柏舟輕輕對她搖搖頭,“不要勉強他,哪日覺得餓了,他自己會去找吃的。”

春盎皺眉,“都好幾日了,再這樣下去身子要壞了。”

柏舟苦笑了一下,思索片刻,忽然問道:“今年上元節,你可去街上看燈了?”

“沒有,”春盎用力搖搖頭,“時局不好,殿下心情也不好,我哪有那麽沒心沒肺。”

柏舟道:“我有辦法哄殿下開心,但事先要瞞著他,你可不能說漏了。”

春盎眼睛一亮,滿口答應,“放心!殿下連房門都不出,我就算想說,也沒機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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