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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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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由己

第一百六十九章

臘月初九,天晴,微風。

遂安城外香火不甚旺盛的法寧寺裏,走進一位面容明艷美麗的女子。她的膚色不白,身姿婀娜,一雙杏眼左顧右盼之間,便選定了一間供香客清談休息的空禪室,進去掩上門,又回身將自己腕上的石子手釧掛在門外。

半刻之後,一位溫潤儒雅的年輕公子走來,見周圍無人註意,叫身後小廝守在一旁,自己閃身進了那間禪室,順手摘下了門外的手釧。

遠處的矮松後,杜尋沖身邊人輕聲道:“殿下,眼前已是二人有所勾連的證據,只要帶人進去撞破他們,柏舟便不用……”

方盈昭擡眼看他,他立刻閉了嘴。

“誰告訴你,我今日是來捉奸的?”方盈昭看上去心情並不怎麽壞,負手將寬大的衣袖背在身後,踏著殘雪信步向前走去,“來看個熱鬧罷了。”

成排的禪室前,春盎一身布衣,隨意綰了個墮馬髻,臂上挎著個黃藤籃子,除了臉上白凈些,遠遠看上去與前來上香的百姓並無分別。

她漾滿笑容,腳步停在門口的小廝跟前,“這位大哥,瞧你斯斯文文,定是識字的——我方才在前面求了一支簽,可是聽大師講過一遍也沒記全……大哥能不能幫忙念念簽文怎麽說的?咱們鄉野村姑,認不得幾個字……”

小廝的目光被春盎嬌俏的臉龐吸引走了,杜尋帶著方盈昭不緊不慢繞到禪室北面的背陰處,悄悄自窗下站定。

屋內的二人似乎談得不太愉快。

“你不想想辦法,倒要來責怪我?”這是方卓的聲音。

“難道不該怪你?”紅枋冷冷的,“皇甫德沒了,你就一點能耐都沒有了?連一樁人人避之不及的婚事都保不住。”

方卓冷笑一聲,“我若有能耐,何必與你合作?”

“……我嫁給誰,都不妨礙你我合作。興兵之日依舊由你決定,只是莫要忘記你答應過我的,我要嚴恪年的人頭作謝禮。”

“只要你助我成事,這個自然不在話下。”

紅枋似是不信,“真的?那你怎麽與你的小情人交代?”

方卓的聲音沈了幾分,“這個,就不勞公主費心了。”

“晉王殿下,”紅枋的聲音愉悅起來,“你動心了。”

方卓道:“我答應你的,自會辦到。可你盯著我的時候,不要忘記管好自己,我是否需要擔心你嫁人之後改了心性?”

紅枋冷哼一聲,“他不配!”

方卓輕笑,“這樁婚事,你應該滿意才對。方盛讓你嫁的,可正巧是你的仇人段庭舟,機會難得,你要好好把握。”

“什麽意思?”

“以後你二人朝夕相處,他如何防範枕邊人?只看你是中意麻繩、匕首或是鴆酒,若你心急,新婚之夜便可送他上路。”

紅枋道:“他恐怕不會如此懈怠,我要近他的身,他能不防?”

方卓道:“兩人濃情蜜意之時,他哪有別的心思?若他有,只能說明你的功夫不到家。”

方卓所言與汙言穢語無異,杜尋擡眼看了看方盈昭,對方絲毫未被惹怒,反而微笑著搖搖頭,徑自走開了。

那邊廂春盎已經與守門的小廝揮手道別,拎著籃子鬼鬼祟祟繞了過來。

“怎麽樣,能聽到嗎?”她壓低聲音。

方盈昭點點頭,“知道他們二人常在此處見面後,杜尋專程試過,屋後聲音很清楚,方卓叫人守錯了地方。”

春盎一笑,“也不怪他,他定想不到咱們會去偷聽。”

方盈昭眨眨眼,“是啊,堂堂淮南王殿下,凈去幹些聽人墻根的勾當,真是上不了臺面。”

春盎期待道:“殿下打算怎麽做?”

“由他們去吧,”方盈昭道,“那公主確實如你所想,十分美麗,配得上柏舟。”

春盎楞住,口中囁嚅道:“可是……”

方盈昭微微垂下眸子看向她,表情仍是悠閑的,嗓音卻低沈了幾分,“今日我們到此只為進香,旁的一概不知。”

春盎忙恭敬道:“是。”

靜了片刻,春盎小心地開口,“殿下,聽聞西配殿後面有處泉眼,泉水清澈見底,甜似瓊漿,即便不飲,用它凈了手也能搖到上上簽,咱們不去看看嗎?”

這倒讓方盈昭想起那座大漠中的客棧。小重山的後院也有一池泉水甘甜泠冽,用它釀的酒,格外醇厚。

“那便去看看。”他懶懶一笑。

法寧寺雖香火不旺,地方倒不小,三人穿過大殿前稀稀落落上香的百姓,走了不近的距離才到西配殿前。方盈昭擡眼瞧了瞧殿門上匾額的功夫,只覺身後人影一閃,再回頭看去,哪裏還有杜尋和春盎的影子?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捉弄了,無奈搖搖頭,還是向著春盎所說的泉水走去。

西配殿後並無香客游人,因北面陰冷,積雪仍是齊齊整整,皚皚一片。殿後的矮松被雪覆滿,半是純白半是翠綠,北風掠過,微微搖曳,細小的雪片便簌簌向下落。

樹下的小道上,柏舟立在那裏,慣常穿的黑色常服上落了些雪,頭發高高束起,發梢微微隨風晃動。聽到有人走來,他轉身,身姿挺拔如玉樹。

確實與紅枋很般配。方盈昭這樣想著。

只是不知若是說出口來,他會不會生氣。

“春盎沒有騙你,這裏原本的確有處泉眼,只是在兩年前幹涸了。”柏舟緩緩說道。

方盈昭站在原地,輕輕一笑,“春盎和杜尋下月的月錢沒有了,你養活他們吧。”

“也好,叫他們跟我去東三營操練十日,便再不敢作怪了,”柏舟望著他微笑,又道,“殿下從不拜鬼求神,何以今日倒是來了這裏?”

看來春盎難得嘴嚴了一次,沒有將他們此行的目的告知柏舟。既然柏舟特意表明此事,那就不扣她月錢了,方盈昭默默想著。冷風吹過,他攏了攏外袍,擡眼問道:“今日與昨日有何分別?這裏大開著門,尋常百姓來得,我就來不得?”

明明應該覺得委屈的是自己,他倒先不高興起來。柏舟無奈一笑,“昨日是臘八節,今日是殿下的生辰,自然有分別。”

方盈昭忽然收了那副淩人的模樣,轉身向外走去,幽幽嘆道:“那還是今日更重要些……”

柏舟望望他的背影,邁步跟上。

他分明是歡喜的。

方卓與紅枋已經離開,此時一整排禪室空置無人,方盈昭慢悠悠晃進他們方才待過的那一間,還未站定便皺了鼻子,“這二人看上去人模狗樣,怎麽用的香如此熏人。”

禪室不過三丈見方,內裏只有一張矮幾,上面擺著茶壺茶盞,相對兩只蒲團,屋角有只小櫃子。

柏舟從後面越過他,動手推開窗,又在角落點燃一支寺裏原有的檀香,“如此可好些?”

方盈昭點點頭,坐到蒲團上,提起茶壺掂了掂分量,又開蓋看了看,“還熱著,不過只有清水,喝嗎?”

見他變換了一副家常的模樣,柏舟便隨他坐下,俯身收了桌上的茶盞,又翻開兩個新的,倒滿兩杯清水,隨口問道:“方才誰在這裏?”

方盈昭道:“方卓,和你未過門的妻子。”

柏舟將茶壺輕輕放回案上。

周圍很靜,方盈昭垂著眸子,一動不動看著杯中的漣漪,半晌,終於開口,“這是方盛的試探,我什麽都不能做。”

柏舟望著他,心上沈甸甸的石頭忽然松動了些許。

他並非想要依靠方盈昭為他解決掉眼前的局面,他只是想要對方的一句解釋,哪怕只是一個身不由己的眼神也好。這樣他就可以義無反顧地去做不想做的事,娶不想娶的人。

“方盛……我不知他是怎麽了,他從前不會這樣繞圈子,”方盈昭微微苦笑,“也許做了皇帝之後,都會變成這樣的人……他知道紅枋心懷鬼胎,所以在滿朝文武中選中了你,他是想試我會不會忤逆他。他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他……我並非毫無辦法,可我不能。”

他怕方盛反悔,怕他收回詔書,怕他生生拖到嚴恪年壽終正寢,到時就算松口準他討伐西突厥,他也無必勝的把握。明年春季,至多拖到五月必須要出兵,夜長夢多,無論如何也要搶在西突厥有所察覺之前,先發制人。

柏舟望著低聲說話的方盈昭,心微微疼起來。可以為他擋風遮雨,有能力縱容他去做一切期望之事的方盈暄已經不在了。

世人都能隱忍,可他見不得他的殿下如此。

“我願意娶紅枋,”他對他微笑,“這樣也好,至少能了卻嚴帥一樁心事。”

方盈昭定定望著他,眸中有水光流轉,下一刻,忽然探過身子,越過矮桌吻了過來。

衣袖帶翻茶盞,清水灑在兩人身上,洇濕一片。柏舟沒料到他竟會在禪室中如此大膽,一驚之下連忙扶穩了他,氣息紛亂,“殿下,佛門清凈地,不可……”

方盈昭卻執意纏上去,“……你娶妻後,我絕不再糾纏。”

向來專橫的殿下此時一退再退,哪怕只是在言語上,也讓柏舟無法拒絕。況且,他從來舍不得讓他難過。

禪室清冷,方盈昭微微戰栗,克制著自己的聲響。檀香沾染了滿身,微燙的清水澆過,也洗不凈濃厚氤氳著的香氣。

方卓在禪室私會紅枋,密謀叛國,而他在寺廟裏纏著柏舟做這種事,如此看來,方盛倒像個好人了。方盈暄選對了人。

他輕輕笑起來。

柏舟將他的身子轉向自己,讓他枕在蒲團上,輕聲道:“在樓蘭時,我曾有過不好的念頭……我想把殿下鎖起來,捆住腿腳,拑住唇齒,讓你不能再出去闖禍,也不能說許多話來迷惑我。”

“為什麽不呢?”方盈昭微閉著眼,夢囈一般。

“殿下……”柏舟捏住他的下巴,讓他看向自己,“你答應我,與西突厥一戰無論勝負,活著回來。”

“我不能……”他又笑起來,“這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要看突厥人肯不肯放過我。”

“……我是怕你不肯放過自己。”

在樓蘭時,這句話便一直在柏舟心中打轉,此時終於說了出來。

這一路走來,他越來越不愛惜自己。那時柏舟覺得,不論殿下多不開懷,總還有方盈暄在,有王府裏他撿回來的夥伴們在,也有自己在,殿下總不至於……可是現在方盈暄駕崩,芳醑死於非命,玄醴離開了,連自己也要娶妻了,他覺得方盈昭的心越來越冷。

他的殿下卻不理會他的擔憂,只環著他的腰身,蛇一般纏上來,在他耳邊問道:“這人間有什麽好?”

柏舟無法回答。

從前他可以說,這人間有美酒,有朋友,還有他。他們要一同度過歲歲年年,暮暮朝朝。可現在他不能了。

在一片朦朧間,方盈昭恍恍惚惚,囈語著,“別為我難過,柏舟,”他的聲音又低又輕,“若是有一日我死了,別為我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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