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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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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殺戮

第一百五十七章

方盈昭遇刺的地點就在遂安東城門外不遠處,柏舟幾人騎快馬趕到時,刺客早被王恢制服。王府也已得到消息,杜尋率府兵封鎖了現場,春盎帶著幾個家丁圍在方盈昭身邊,轉來轉去查看他被傷了什麽地方。

柏舟跳下馬,快步走到他身邊,單膝跪在一旁,聲音發緊:“如何?可傷到了?”

方盈昭在道旁青石上坐著,輕松一笑,指指劃了道口子的衣袖給他看,“只有衣裳傷到了,放心。”

刺客只有一人,撲上來時便被制住,只劍尖從方盈昭身側劃過,也並無同夥。方盈昭連驚嚇都未受幾分,坐下前還記得叫人清掉積雪。縱使如此,王恢仍要請罪,他將刺客交給杜尋,自己垂下頭跪倒,“末將護衛不利,請殿下、將軍治罪!”

方盈昭沖柏舟眨眨眼,意思是你的人,你處置,我不管。柏舟並未猶豫,沈聲道:“回營後自領三十軍棍。”

王恢退下了,刺客又被押了過來,是一布衣草鞋的青年人,身材壯碩,是習武之人。柏舟定睛一看,只覺此人面熟,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對方卻坦蕩報上了名號:“鎮威營伍長趙甲立,叩見將軍!”

鎮威營屬東三營轄下四大營之一,歸柏舟節制。營裏人多,柏舟又新上任不久,不可能記得每個人的長相。只是平日練兵時,少不得掃過幾眼。

刺客竟是自己手下兵丁,柏舟緊皺眉頭,“為何行刺?”

趙甲立高聲道:“皇甫將軍對我有恩,我為他報仇,天經地義!”

“你可知皇甫德為何被擒?”柏舟問道。

趙甲立依舊毫無悔意,“知道,但是一碼歸一碼,我報恩是我的事!刺殺親王是死罪,我認罪,將軍不必再說了。”

如此振振有辭,竟將自己當成了斬殺敵將的英雄一般。

柏舟再無話說,默然片刻,叫人將他拖回營中斬首。

王恢一行人騎馬走遠了,杜尋仍護衛在不遠處。春盎見柏舟面色不好看,湊過去勸慰道:“這人死心眼,不怪你。”

他陰沈著臉不作聲。

大雪早已經止歇,空中只剩下細碎的微小雪片緩緩飛舞,原本應該漆黑一片的郊野被積雪映亮,到處都是粉妝玉砌一般,散發著皚皚的寒意。

方盈昭在後面默默望著他,同樣不發一言,全無方才輕松的笑意。

良久,終於輕輕扯一扯他的衣袖,“怪我今日在你們營裏溜達太久,讓人記住容貌盯上了。也無妨,以後小心點便是,他們成不了氣候。”

柏舟轉身,彎腰替他理了理外袍,柔聲道:“皇甫德已經招供,留不了幾日了。你若出門,一定帶上杜尋他們。”

春盎插話道:“起碼也要帶上我!”

柏舟這才笑了,哄她一句:“是,春盎的身手也很好。”

目送方盈昭走遠,與春盎揮手道了別,柏舟獨自騎馬折返,面色又低沈下來。

皇甫德掌權時日太久,素日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樣,與手下將士打成一片,又不吝於提拔人才。只看東三營,便有大半是因跟隨他出征升遷上來的,其中不知多少人感懷他的恩惠,又不知有多少人願冒大不韙替他報仇。

可當年出賣嚴家軍,是他親手做下的,如今只是讓他的罪行大白於天下,何談報仇呢?

人啊,就是這樣不講道理。

回營時將近子時,柏舟去營北牢房看了一眼,王儀的屍體已被清理出去,嚴恪年與殷壽還在那裏。他又去到王恢的營帳,對方被打完軍棍正趴在床上休息,見他進來,連忙起身,又被按了回去。

“塗過藥了?”他溫言問道。

王恢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塗過了,小柳幫我塗的。就三十,多謝將軍開恩。”

柏舟沒說什麽,在床邊坐了片刻,拿起放置一旁的傷藥看了看,又放回去。像是有心事的樣子,卻什麽都沒說。

王恢只好找起話題來:“……那個殷壽可真厲害,把人弄成那個鬼樣子,竟也不咽氣。”

柏舟點點頭,“受這份罪,皇甫德是咎由自取,若他未曾覬覦兵權,如今的大周,會是另一副樣子。”

“是啊……”王恢聞言,有些感慨,“如果當年和西突厥打贏了,邊境十三城就不會被他們占去了……我有個兄弟,老家就在封州,十三歲的時候從突厥的鐵蹄下逃出來,參了軍,之後再也沒能回去看一眼……”

“他現在在哪裏?”柏舟已有猜測,仍輕聲問道。

王恢一笑,“死了,咱們在格多守城的時候,他沒撐到最後。”

柏舟輕輕嘆了口氣,忽然問道:“身體如何,還能動嗎?”

王恢見自家將軍神色不對,早已預感到今夜不會輕易過去,一骨碌起身跪在床上,“但憑將軍吩咐!”

這次柏舟沒有攔他,在原處坐著,閑話家常一般低語,“召集三百名兄弟去營東空地,要信得過的,不要驚動旁人。”

王恢立刻應了,半句話沒有多問,下床向外走去。

快要走出門時,柏舟又道:“這次別叫柳陽了,他年紀太小,會做噩夢。”

與昨夜比起來,今晚的東三營寂靜無比,積雪已被掃凈,只剩火把畢剝作響。

支走附近巡防的士兵,柏舟便立在黑暗裏,一動不動,等待著。

寒風掠過耳畔,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時,他曾在撫遠鎮的驛館中,救下過一個名叫錢四的驛卒。

王恢辦事麻利,一炷香的功夫已經集齊了人手,柏舟對他們微微點點頭,轉身向最東側的營帳走去。

皇甫德的兩千親衛就在那裏。

輪值的士兵非常警覺,見有人遠遠過來,立刻高聲喝道:“前方何人?報上名來!”

柏舟向後打了個手勢,獨自走到光下,“是我。”

下一刻,悄悄繞去後方的王恢突然出現,打暈了問話的衛兵,又用匕首制住另一個。

柏舟走上前去,輕聲道:“將今晚當班的兄弟都叫過來。”

事情出乎預料地順利。

五十座營帳,兩千人,半個時辰。

王恢找來的果然都是好手,他們毫不猶豫地執行了柏舟的命令,不問緣由,手起刀落。

多數人根本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麽,就死在了睡夢中。頭領馬新淳拼殺出來,嘶吼著質問了什麽,很快被砍倒在地。濃稠的鮮血從營帳裏流淌出來,順著土地的縫隙,緩緩洇了進去。

柏舟站在寒風裏,閉著眼睛,靜靜聽著殺戮的聲音。

***

此時,距離京城與東三營都不太遠的鳳桐山莊,久違地迎來了它的主人。

臨進城門前,方盈昭忽然勒停馬匹,問春盎道:“想看蠟梅麽?”

春盎一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表情。

方盈昭又道:“那咱們就去看看,就在鳳桐山莊,不遠,正巧我也想看看。”

無論是杜尋還是春盎,都不會掃他的興,三人帶著一眾府兵和家丁,浩浩蕩蕩到了鳳桐山莊門外。

門房揉著眼睛打開門,見外面全是人影,嚇得差點摔了跟頭,下一眼終於認出春盎。她曾來探望過養病的芳醑。

莊裏的仆婦家丁自然全被攪了起來,燈燭漸次亮起,方盈昭面無表情地在前廳站了站,忽然問道:“錢四呢?”

角落探出一個笑容可掬的腦袋。

下了雪,夜裏天氣極寒,但蠟梅長勢不錯。此時花期剛至,星星點點的鵝黃色立於枝上,自霜雪下悄悄綻放。

方盈昭在梅林間緩緩走著,走到一半,折下一枝來,捏在指間來回撚動著,又湊上去聞聞味道。若此時不是深更半夜,看上去真就像是閑庭信步外出賞花的貴公子。

錢四是個實在人,不懂看人臉色,在一邊喜滋滋地介紹著蠟梅的前世今生——他為它們取了名字,每一株。方才殿下折的,正是二花的枝子。

春盎察覺到自家殿下心情不佳,卻猜不到原因,只能盡全力開朗起來,應和著錢四的傻話。杜尋則在後面默默跟著,時不時被春盎掃視一眼,無奈地跟著笑笑。

雪夜下,幾人頂著嚴寒,身著錦衣華服踩著積雪在泥地裏賞花,氣氛詭異極了,方盈昭卻仿佛絲毫沒有察覺。

蠟梅的香氣讓他想起去年冬天,那叫他流血不止的傷,長坪村,還有在農家小院過的年。

那時他草木皆兵,因為不知道未來將會如何,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不知道皇帝是否能應允出兵突厥。憂慮使他容不下一個小小的錢四。

但柏舟心善,願意給這個無人在意的小人物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那時……心善的柏舟與他寸步不離,明明已經是游騎將軍了,卻還是守在他的身邊。

如今呢?

方盈昭停住腳步。

如今眼見你前程似錦,一片光明,可願意為我,去做那罪孽深重之事?

***

三更已過,東三營起了一陣騷動。

嚴恪年面色鐵青。

展英極力婉轉地通報了營東的情形,眼睛不時瞟向腳下。

柏舟正跪在那裏。

將皇甫德的親衛殺絕之後,他便讓王恢一眾人散去,獨自跪在嚴恪年大帳外請罪。老將軍從營北牢房趕回來,見他跪在外面,一腳便將他踹翻在地,低聲吼道:“滾進來!”

他不後悔,也不慚愧,他唯一對不起的只有嚴恪年。他明知道嚴恪年已經想要網開一面了,卻什麽都沒說,直接做下了這件不可挽回之事。

老將軍在盛怒之下威壓更甚,柏舟幾乎擡不起頭來,只聽對方斥道:“柏舟,長本事了!連陛下都沒下旨處置他們,你竟敢動手?還要不要命了?”

柏舟無從分辯,只能默默聽著。

“皇甫德罪大惡極不假,可如今尚未定罪,你急什麽?”嚴恪年又想踹他,被展英拉住。

柏舟咬咬牙,壯著膽子回答了他,“已有受過皇甫德恩惠之人動手刺殺殿下了,不殺他們,不足以威懾眾人。”

嚴恪年靜默片刻,忽然喝道:“國法軍令在你眼裏是什麽!?為了一個人……就為了一個人……”他氣極,畢竟年歲大了,身體顫抖起來,展英連忙為他順氣。

“今夜都有哪些人動了手?說!”嚴恪年盯著他的眼睛。

柏舟低聲道:“嚴帥,事已至此,要殺要罰我認了,只是今晚動手的兄弟們無辜,他們聽我命令行事,不知道我尚未拿到軍令。”

打暈了守衛,又是暗夜殺人,他們怎會不知?手握軍令不可能如此行事。

但嚴恪年不欲與他在此事上糾纏,稍稍收斂怒意,被展英扶到椅子上坐下,又道:“你以為我不會殺你,是不是?你做下此等惡事,就算你父親在世,也不會阻我殺你!”

柏舟低著頭,不答話。

嚴恪年望著眼前看似順從實則固執的年輕人,痛心疾首四字已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但帳內三人都知道,他不願,也不會殺他。

段景同隨他出征,客死異鄉,只留下這一個兒子,卻又走失多年,承蒙上天眷顧才能尋回,他怎能殺他?

嚴恪年的憤怒逐漸被悲哀沖淡了。

柏舟知道他不會殺他,淮南王同樣知道。

他不僅不會殺他,還要盡力保他,為他收拾殘局。

正因如此,他在趕回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柏舟叫進大帳。

為今之計,只有宣稱此事是他的命令,皇帝才不會計較這個,其他人更不會多言。若柏舟跪在外面請罪,被太多人看到,謊便說不圓了。

嚴恪年在心中長長一嘆,開口問道:“阿舟,你早已不是淮南王的侍衛,如今你有大好前程,為何非要做他的刀?”

柏舟見一向剛毅的老將軍竟然面露頹色,心被狠狠刺痛,只有緊緊握拳,默然不語。

嚴恪年又道:“你可知今日淮南王為何滯留營中不走?你來了這麽多時日,他從前可來看過你?為何偏偏選了此時?”

柏舟輕嘆口氣,“他來給我治傷。”

“他來利用你!”嚴恪年斥道。

“嚴帥,”柏舟不讓他再說下去,“無論他是有心還是無意,我做這些,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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