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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欲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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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欲醉

第一百四十六章

見他的眼底恢覆了幾分澄明,柏舟反而不急著開口。他拎起酒壇,為兩人都滿上了酒,然後學著對方的樣子眨了眨眼,帶著三分逗趣,“殿下不妨猜一猜。”

方盈昭明白他是想將自己拉出某種失落的情緒,但是看到這副賣關子的表情,仍想翻個白眼。他旋轉著指間的酒盞,須臾便道:“你既讓我猜,那麽,只會有一個答案。”

江湖之大,他本無從猜測,玄醴處處皆可去,處處卻皆非她歸處。可是柏舟讓他猜一猜,那麽此地便是與玄醴有關,並且他也知曉的地方。

“看來玄醴走之前,很是與你長談了一番,”方盈昭淡淡笑道,“她去了朔雪山莊,是不是?”

柏舟無可奈何地嘆道:“殿下如此,少了許多樂趣,我原本還想說,不如來賭一賭。”

方盈昭歪歪頭,躬身隔著桌子湊近他,“你原本想賭什麽?”

清冷的面龐染上了一絲戲謔,又有隱隱的蠱惑藏在後面,柏舟忽然頓住,片刻後才開口道:“殿下想賭什麽?”

已經猜出答案,此時再來討論賭什麽,毫無意義。但方盈昭仿佛忘記了這一點似的,真的凝神思索起來。

被秋色染黃的小院裏,除了風聲,一片靜寂。

似是將要下雨了,風中帶了些潮濕的氣息,涼沁沁的,吹到臉上。

有雲遮住了半邊月亮。

杯中酒香與葡萄的甜香混到一處,變成了新的誘人的芳香,是一種令他醺然欲醉的味道。

連腳下的青石板也溫柔起來。

酒量太差了。

方盈昭迷離地想著。

不,怪這酒太烈。

“你醉過麽?”他忽然問道,“為何我從未見你醉過?”

柏舟想了想,“醉過,只是在殿下身邊時,不敢醉。”

方盈昭沒有問他為什麽,只是恍惚地笑一笑,擡手將杯中的燒酒喝盡。

柏舟又為他斟滿。

“玄醴過得如何?”他隨著酒意放松身體,向後靠到椅背上。

“前去探查的暗衛怕惹上事端,不敢離山莊太近,不過……”柏舟笑道,“看朔雪山莊的聲勢,她的傷應是無礙了。”

如今漠北的江湖間流傳著一樁奇聞,荒廢已久的朔雪山莊迎來了它的主人——已故莊主東方延的獨女東方苑,自東海學成歸來,要重振朔雪山莊往日的威名。

傳聞中,這位東方苑一身黑衣,以黑紗覆面,無論是面對打上門的對手,還是來探虛實的江湖客,一律打斷腿,丟出門,至今無一人能看到她的真面目。短短兩月時間,山莊招攬的門客、弟子已有數百人之多。

就在最近這幾日,東方苑放出消息,稱殺害她父親東方延的兇手,正是樓蘭境內的幫派阿若蒙。她立下懸賞,凡是提阿若蒙殺手人頭來見她的,人人可得一千金。

江湖事,江湖了,她要彌補當年的過失,也要盡可能地扼殺將來的禍患。

方盈昭失笑,“玄醴也學會騙人了。”轉念又想,“她去哪兒弄這麽多錢?”

柏舟搖搖頭,“出了山莊之後,暗衛跟不住她。不過她自己原本就是殺手,賺錢應該不難。”

“阿若蒙的殺手人數應該不少,著人換些銀票,悄悄給她送過去。”方盈昭道。他出口的話語還清醒,但神態早已有了醉意,耳尖泛紅,臉頰發白。

柏舟應了他的話。他晃晃手中的空酒盞,叫柏舟倒酒,柏舟提起酒壇,這次卻只肯替他倒半盞。

方盈昭飄飄忽忽地不滿,“你今日帶我來這裏,不就是想灌醉我,聽我說些真心話?怎麽……”他又一笑,“聽到了真心話,就不給酒喝了?”

柏舟拿他沒辦法,卻還是堅持了一瞬,“喝醉了明日難受,我可替不了殿下。”

方盈昭懶懶的,“無妨,良嬸配制的醒酒湯十分有效,一會兒回府喝一碗,明日不會難受。”

柏舟這才肯替他斟滿。放下酒壇,又道:“還有另一樁奇聞,一並講給殿下可好?”

“好。”方盈昭沖他笑。

“陸安營裏的軍醫游亦鈞,前幾日,來府裏提親了。”柏舟道。

方盈昭奇道:“提誰的親?玄醴?他們根本算不上認識。”

“許是治傷治出感情來了,”柏舟覺得有些好笑,想想玄醴當時的傷,又有些笑不出來,“他在營中不愛與人說話,你入獄一事又不宜大肆議論,所以他以為你還在府裏,想要向你求娶玄醴。”

方盈昭瞠目結舌:“……這位游大夫,性情與他姐姐倒是一脈相承。”

玄醴不是淮南王府的下人,這點游亦鈞也許不清楚,但是玄醴離開,他是知道的,他總不會以為她這麽快就回來了吧。

柏舟一副一言難盡的表情,“他說……他知道玄醴現在游歷在外,但總有一天會回來,想要先將聘禮送下。若是她在江湖上尋到了心上人,他保證不會上門攪擾,若是沒有,希望王府在她回來之前,不要再收別人的聘禮了。”

方盈昭也是一臉匪夷所思,“後來呢?”

“當時嚴小姐就在府裏,聽到動靜出來一看,將游大夫笑話了一通,讓他帶著聘禮——用她的話說——滾了。不過第二日清早,福伯發現他把聘禮留在門外了,上面還夾著張字條,點名要我代為收下,說我欠他姐姐人情,要我還給他。”柏舟無奈道。

方盈昭大笑起來,“這個游亦鈞,倒是有趣。”

“我還以為殿下,有些不喜此人。”柏舟道。

“為何?”方盈昭擡眸看他一眼,“因為他是游亦欽的弟弟?”

柏舟不語,算是默認了。

方盈昭笑笑,“游亦欽遇上你,本就是倒了黴,我若是再厭惡他們姐弟,他們未免太無辜。”

柏舟順勢道:“叫內事司將游亦欽召回來吧,她……”

方盈昭低低笑起來,柏舟立刻截斷了自己的話。

他卻說道:“她手下還有個姓謝的姑娘,似乎叫謝秋,將她二人一同召回京城吧。內事司如今的首領是左懋鋒,他會賣這個人情給你的。”

在宮裏時,左懋鋒與柏舟見過幾次,說得上話,升遷內事司首領後,二人曾因公事打過交道,後來算是點頭之交。柏舟新領了軍功,又是嚴恪年麾下愛將,私下裏托他辦點小事,欠上一樁人情,想來,他應是求之不得。

柏舟深深看了方盈昭一眼,點頭應了。

被這些有的沒的事情一攪合,方盈昭好像真的恢覆了常態。他興致勃勃地同柏舟喝酒,把自己喝得晃晃蕩蕩,又起身去葡萄架下偷葡萄吃。吃了幾顆,嫌酸,溜達到梨樹下,仰頭向上看。夜幕深沈,看不清上面是否還有果子未摘凈。

他喝醉時從來不鬧,但柏舟還是擔心他突發奇想去爬梯子,連忙起身將他往回拉了兩步,“殿下,若是在這裏坐夠了,咱們就回家。”

他便乖巧地點點頭,“好,回家。”

臨走時,柏舟結完賬,正與老徐頭道別,方盈昭自己晃到了門口的油燈下。

有只飛蟲執著地撞著油燈的燈罩,一下一下,循環往覆,也不知還是不是之前那一只。

他伸手扯一扯柏舟的衣袖,揚手一指:“我要這個。”

幸好沒說他要這店。柏舟在心裏嘆了口氣,對老徐頭說聲抱歉,伸手去懷裏拿錢袋。還未等錢袋掏出來,方盈昭又道:“飛蟲也要。”

姿勢在撒嬌,語氣卻平靜,甚至有些看不出醉了酒的樣子。

柏舟:“……”

老徐頭:“?”

柏舟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告訴他家裏也有飛蟲,將他糊弄過去,還是真將眼前這飛蟲捉走,老徐頭已經快手快腳回店裏拿了一套碗碟。

只見老人舉著大碗走到燈下,伸長手臂對準飛蟲忽地一扣,飛蟲立刻被扣到了碗中,再用碟子封住口。

他將碗碟遞給柏舟,又取下油燈,樂呵呵地遞過去:“拿著吧。”

“徐伯,實在對不住,”柏舟對他躬身長揖,“明日我便叫人將油燈送回來。”

老徐頭連連擺手,“不妨事,快下雨了,回吧,回吧。”

回府的路上果然下了雨,雨勢不大,但雨滴綿密,不一會兒便能把人淋個透心涼,幸好路程不遠。

叩開王府的正門,門房福伯惺忪著睡眼出來一看,登時醒了,一面將二人迎進門,一面吆喝著:“殿下回來了!小春昂、羅浮姑娘——”

春盎和羅浮還未休息,此時就在庭院裏,不知正冒雨忙些什麽,聽到喊聲出來一看,也趕緊圍上來。

“殿下回來了!太好了!”春盎一下雀躍起來,蹦蹦跳跳的,“我去準備熱水,再放點柚子葉,給殿下去去晦氣!”說著,跑遠了。

羅浮上前,隨著方盈昭與柏舟二人一同往廊下走著,眼圈泛紅,“怎麽這個時辰才回來,殿下喝酒了?”

“是,”柏舟應著,“我帶殿下去喝了點酒,一會兒叫廚房做碗醒酒湯。”

王府裏的各個屋子漸次亮起燈來,下人們也紛紛醒來,悄悄探頭看一眼,又不敢擾了殿下的清凈,退回了房間。

“怎麽樣?我就說殿下快回來了……”有侍女在窗後低聲言語。

“是是是,”同屋的夥伴敷衍著她,但同樣一臉喜悅,“回來了就好,我去叫阿如起來,她睡得熟,定是沒聽到動靜——”

“你叫她做什麽?明早醒了自然知道殿下回來了。”

“她說殿下回來第一頓一定要吃冬瓜山藥老鴨湯,壓驚去晦氣的,天不亮就得燉上,不然火候不夠。”

阿如是廚娘良嬸手下的小學徒。

陳瑜終於被這片靜悄悄的騷動驚醒了,推開自己的房門往外一張望,正巧遠遠看到方盈昭三人自廊下經過。他怔了一瞬,懸了多日的心哐當一下歸了位,一屁股坐到門檻上,嗚嗚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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