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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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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幽微

第一百四十章

芳醑如今住在梁王府的偏院裏,梁王對她還算寬厚,除了不能外出、不能見人之外,有求必應。

不過她也沒有什麽要求,每日只呆呆坐在房中或是廊下,安靜地聽風吹過,看門前的小樹一片一片落下葉子。

她明白,她已經沒有用了。

靜待多年,只為了殿上告發的那一刻,之後,她何去何從,沒有人關心。哪怕想要反水,她也根本不知道那些信從何而來,為何人所寫。而一旦她孤註一擲,膽敢說出幕後主使,她的生命便會就此終結。

可她想活,所以她會把嘴閉得牢牢的。

她以為自己會在這裏默默無聞地等到塵埃落定,未曾想,柏舟竟會在光天化日之下,潛進梁王府。

看到那個熟悉的、魂牽夢縈的身影翻墻而入,她的心緊緊揪住,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緊張地望向院門口的守衛。柏舟向她打了個手勢,她並未看懂,但料想是叫她不要聲張,她便鎮定了一下精神,緩緩走回屋內。柏舟閃身跟了進來。

房門關上,她還未轉過身來,柏舟便冷聲問道:“何人指使你?”

她平靜回望著他,“無人指使,有賬冊和書信為證。”

柏舟冷哼一聲,“你我都知道,那是假的。”

“你可知道……”芳醑的臉上泛出一絲譏誚的笑意來,“你對我越冷漠,我便越恨他?”

柏舟靜了片刻,道:“我並非因為不喜歡你而對你冷言相待,往日在府中,我待你與羅浮、春盎並無不同。你更沒有理由恨殿下,若不是他,你已經淹死在洪水中。”

芳醑搖搖頭,“救我的人是你。”

柏舟輕嘆一聲。

芳醑又道:“我自然有理由恨他。就因為世上有他這樣一個人存在,我才被人從街頭擄走,差點不明不白丟了性命,我為何不能恨他?”

“你不恨利用你的人,卻要恨他?”柏舟皺起眉頭。

“這世間本無道理可講,有人生來便是天潢貴胄,有人從記事起便是妓館的小丫頭,”芳醑冷冷笑著,坐到椅子上,擡頭看著他,“我母親出身商賈,懂得識字算賬,我稍大時,她用一輩子的積蓄換得我去賬房當了個夥計,以為這樣便可保我清白與平安,誰知……”她的眼中閃著淚光,“那日外出采買,我被人抓走,從此再也沒能見到阿娘,她定是以為我被人害了。”

柏舟有些不忍,輕聲問道:“後來,你尋過她麽?”

芳醑淒然一笑,“在王府安定下來後,輾轉托人打聽過,說是早就離世了,就在我走失的第二年。”

“人要害人,總有百般借口,”柏舟緩緩道,“幕後之人認為殿下將來會威脅到他,便將你安插在他的身邊,留待日後啟用。可你應當知道,沒有殿下,也會有別人,殿下並未做錯什麽。”

芳醑帶著淒楚的笑容,對他搖搖頭,“沒用的,不論你說什麽,我都不會心軟,說了我只有死路一條,我想要活下去。”

那便無話可說了。

柏舟轉身,向門口走去。

“柏舟,”芳醑輕聲喚他,“以後相見無期,能再與我說說話麽?”

柏舟停了腳步,沒有回頭,“你若能過回尋常的日子,就走得遠遠的,別辜負了你母親。”

秋日的陽光下,依然天高雲闊。

有商販在挑擔叫賣,三兩小童圍著他,想要摸一摸他腰上別著的布老虎。不知是誰家的阿婆過來,顫巍巍地給了小販兩枚銅錢,小童歡天喜地舉著布老虎跑遠了。

柏舟停在路邊,望著他們,心中只覺悲戚。

與芳醑相識這些年,望著她日日在府中忙碌,竟無人知道她的苦,她為何不說呢。如果她能夠與殿下開誠布公地談一談,殿下定能想到辦法為她脫身。就如同……如同萬勇和樊霍一樣。

如果他們肯將多年來的不平與失意說出來,也許,萬勇就不會那樣毫無意義地死去。

萬勇死前的笑臉在眼前一閃而過,柏舟胸中一痛。他在原地靜了片刻,自懷中取出半截安神香,碾碎一段,送入口中。

苦澀的滋味逐漸流入五臟六腑,他緩緩舒出一口氣。

“將軍,終於找到你了!”

遠處,柳陽牽著兩匹馬,雀躍地走向他。

“他們不放心你獨自在外奔走,叫我來尋你,但是王府的春盎姑娘說你已經離開了,叫我往這個方向找一找,還真讓我找到了!”

柳陽的開朗帶動了柏舟,胸中郁結仿佛平覆了些許,他溫柔一笑,翻身上馬,“小柳,咱們去趟大理寺。”

柳陽莫名興奮起來,不由叫道:“大理寺!咱們要去劫獄嗎?”

柏舟失笑,“小點聲,小心被京兆府的官差聽了去。”

此番去大理寺,自然不是劫獄的,真要劫獄,柏舟便不會帶著這麽個傻小子了。

不緊不慢走到大理寺附近,天已經擦黑,二人將馬拴在路邊,步行過去。柏舟飛身上了房頂,順著牢房外圍暗中探查了一圈,回來時,正遇上交了班的衙役三五成群離開府衙。柏舟選中其中一人,一路尾隨至暗巷中,抽出匕首,抵住了他的腰。

“別動。”柏舟壓低聲音道。

衙役受到驚嚇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回頭。柏舟手腕用力,匕首刺穿他的腰帶,有血跡緩緩滲出來,衙役瞬間不敢動彈了。帶著哭腔求饒:“好漢饒命!我的錢袋就在腰上掛著,您請自便……”

柳陽不禁輕笑一聲,又趕緊用手捂上嘴。

柏舟問道:“近日衙門裏可有不同尋常之事?”

衙役已被嚇得魂飛魄散,哪裏能記得起旁的,哭道:“沒……沒什麽特別的啊……”

柏舟冷笑,“想不起來,你就對我沒用了。”

衙役連忙道:“等等等……等一等好漢!我想想……我想想……有了!前日深夜——不是我當值啊,我是聽同僚說的——前日深夜,我們兆大人不知為何,命人將最深處的牢房窗子釘上了。聽說那裏面剛住進去個貴人呢,也不讓用刑,也不審,一天三頓好酒好肉送進去,又原樣端出來……”

柏舟的手一緊,柳陽連忙將聲音放粗,呵斥道:“不是這個,再想想!”

衙役突然跪到地上,“好漢饒命啊!我真想不起來了!我就是個小角色,真有什麽機密也不會告訴我啊……”

哭喊了半天,身後卻再無動靜,衙役戰戰兢兢回頭一看,早沒人了。

巷口種了兩棵青竹,柏舟經過時斬下一截來,捏在手中邊走邊削,面上一片陰郁。

柳陽瞧著他手裏的匕首,有些擔心,“將軍,咱們怎麽辦,去教訓兆雷,還是劫獄?”

柏舟沈默半響,沒有回答。

如果可以,他不想讓方盈昭在那間黑暗陰冷的牢房裏多待一刻。玄醴曾告訴他,殿下很怕孤單。

可現在去劫獄,真的是殿下期望的麽?

他在入獄前安排好了一切,讓陳瑜叫走方思昂,讓方思昂帶走嚴念,甚至告訴自己,回來時不能生他的氣。他早已預料到了。

方盛早就卯足了勁要整治他,方卓在暗處推波助瀾,而皇帝借二人設的局逼他去爭。可柏舟知道,自家殿下向來軟硬不吃,他若不想,誰也拿他沒辦法。也許他自願入局就是想告訴皇帝,不要再逼他,他寧願坐牢也不想當皇帝。

有些荒唐,但自家殿下,一向有些荒唐。

柏舟還未想好以後的路如何去走,只是此時,他希望殿下能夠隨自己的心意行事。

慢慢走回到大理寺的後墻,距離牢房最近的地方,柏舟手裏的竹笛已經成型。他倚在道旁的楊樹上,吹響了它。

***

方盈昭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他知道自己病了,渾身發冷,氣息卻灼熱,頭昏昏沈沈的,沒有力氣。

悠揚的笛聲穿透黑暗傳進來,他怔怔聽了一會兒,輕輕笑了。

聽聲音,好像沒生氣。

這曲子是柏舟從前常用草葉吹的那首,前段時間才從嚴恪年口中得知,這是他母親季竹筠喜愛的小調。只是後來,好像極少有閑適的時光,讓他們可以吹吹草葉,喝喝小酒,坐在院中賞雪看花。

如今想來,出行在外的日子,倒仿佛是一場夢了。

曲調溫柔,方盈昭扶著墻站起來,決定對自己好一點。憑記憶向前摸索,很快摸到了硬板床,他將床上的被褥扯下來,一路拖著,回到自己安身的角落裏,為自己做了個柔軟的床鋪。

曲子很短,柏舟來回吹了四五遍便換了調子,換了首西江月。結果剛開了頭,笛聲驟然停住,只剩餘音回蕩在黑暗裏。

方盈昭無奈搖搖頭,定是兆雷派衙役趕人了。可憐這些衙役只是與平日一樣來府衙當個差,賺點銀子養活一家老小,卻要遭這份無妄之災。

果然,片刻之後,笛聲又響了起來,卻還是從前的那首小調。

吹完小調,似是想起方才未完的西江月,便又開始吹西江月。西江月之後是畫堂春,再之後是采桑子,采桑子剩幾個尾音沒吹完,笛聲又斷了。

這次時間久一些,想是兆雷不甘心就這樣被打發,派了更多衙役。

方盈昭快要睡著的時候,笛聲才再次響起,又是從那曲小調開始。他把臉埋進被子裏,低低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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