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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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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盡頭

第一百二十章

剩下的旅程一路坦途,事先得到消息的樓蘭國王派出皇家鐵衛,在國都三十裏外接應遠道而來的客人。進城之後,方盈昭謝絕了鐵衛陪同,柏舟將隨行的人馬安置在驛館,三人便往樓蘭皇宮去了。

樓蘭的都城乞爾克極具異域色彩,房屋呈圓形,外面漆成白色,門向南開,門前掛著五彩的旌幡隨風飄動,隨處可見嚼著苜蓿的橐駝。

此時正是廟市開市的時辰,人聲鼎沸,方盈昭三人從集市中央穿過,正巧湊了個熱鬧。集市裏多是賣些氈帽、長靴、羌笛等樂器,再往前走,茶葉和香料鋪子也有不少,甚至還有直接售賣未經研磨的寶石的商人,四處都有商旅馱夫往來其中。

嚴念似是有心事,全無經過前幾個城鎮時的興奮與好奇,只默默跟在後面,偶爾扭頭看兩眼路邊的店鋪。

“怎麽,嚴大小姐興致不高?”方盈昭轉頭問道。

“我們這樣招搖過市不要緊嗎?”嚴念壓低聲音,“就算不喬裝改扮,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出來吧。你看,不出一個時辰,大周的親王造訪乞爾克的消息就會傳遍樓蘭了。”

此時方盈昭已經換回了在家時穿慣的常服,在商販旅人之間行走,顯得過於華麗了,嚴念與柏舟一紅一靛,也是十分顯眼。此時都不用看清面目,三人打眼一看就是外來的,且不是本地人見慣的商旅。

方盈昭掃了一眼周圍,果然有不少雙眼睛盯著他們,與他的目光對上也面不改色,仿佛在看什麽稀罕玩意一般。他對嚴念緩聲道:“別怕,他們沒有惡意,只是覺得新鮮罷了。”

嚴念嗔道:“誰怕了?我是擔心……”

方盈昭將寬大的衣袖背到身後,悠然走在前面,道:“我們這趟出來本就是游山玩水,見識西北風光的,招搖過市有何不可?”

柏舟也道:“招搖過市,才更安全。”

嚴念細細思索了片刻,終於釋然,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就湊到路邊的攤位上看新奇玩意去了。

柏舟這才輕聲對方盈昭說道:“嚴小姐擔心的,也並非全無道理。”

若說招搖過市,大周的淮南王到訪,國王派出鐵衛迎接合情合理,大可以隨他們一同去見國王伽納,這才叫真正的招搖。而要想隱匿行蹤,三個異鄉人,隱藏在偌大的乞爾克,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要想不驚動城裏的探子悄悄前往皇宮,並非做不到。

方盈昭卻哪個都不肯做徹底。

“就這樣隨意逛逛,不好麽?”他對柏舟彎了彎嘴角,淺淺一笑,“那群鐵衛臉太黑了,我不喜歡。”

柏舟失笑,“那鐵衛是樓蘭人種,臉白得像是剛刷了膩子的墻面一樣,也只有殿下會說人家黑。”

方盈昭卻好似聽不到一般,晃晃悠悠向前踱去,看上去心情很是愉悅。

路邊,嚴念挑到了心儀的寶貝,揮手讓他們來看,等到二人湊近一看,卻都是哭笑不得。

方盈昭問:“買這個做什麽?”

嚴念將寶石高高舉起,對著陽光細細看去,“回去給阿翁鑲到刀柄上,如何?”

柏舟想象了一下嚴恪年戴著黑色的眼罩,肅穆地單手揮舞鑲嵌著紅寶石的長刀的情形,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他從嚴念手中拿過寶石,輕輕放回到攤位上,對攤主道:“對不住,我們買不起這個。”從後面推著嚴念就走。

嚴念不甘心地念叨著:“不好看嗎?阿翁肯定會喜歡的!”

此時迎面來了一群輕紗覆面的舞者,穿梭在人群中,正經過三人身邊,帶起一陣脂粉的蘭麝之香來。她們腳步輕盈,項圈與銀鈴碰撞叮當作響,薄紗裙擺在鬥篷下若隱若現。嚴念忽然就忘記了剛才那枚紅寶石,立在原地呆呆回望。

方盈昭笑著上前,擡手在嚴念眼前打了個響指讓她回神,“嚴大小姐,每次看到舞娘都這般入迷,心儀的是舞裙還是美人?”

嚴念被他嚇了一小下,正要發作,聽到問話卻不知怎麽紅了臉,於是只得別過臉去不作聲,咬著嘴唇自顧自往前去了。方盈昭又非要湊上去,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必難為情。”

這下嚴念終於轉過身來,鼓著臉頰對柏舟道:“他欺負人,你快管管他!”

柏舟含笑道:“殿下,嚴小姐歲數還小呢。”

三人就這樣邊笑邊鬧,穿過了集市,走到日上中天,終於抵達了約定的地點,伽納派來的使者早已等在那裏了。

方盈昭收起了方才肆意飛揚的神情,眉眼略略低垂下來,唇角肅穆地合成了一條直線。他將信物遞給使者,使者捧到眼前細細察看一番,邊看邊點頭,也不知看出了什麽,片刻後雙手遞還給方盈昭,便去前面引路了。

樓蘭的皇宮,與遂安城的皇宮大不一樣,占地僅有三四十裏,就坐落在民居與市集之間,由一道白墻將裏外隔開。門口雖有鐵衛把守,依舊有五六名小童在墻邊玩耍,並未遭到驅趕。

嚴念悄聲道:“看來樓蘭國王很好相處。”

方盈昭微微揚起嘴角,沒有回話。

在之後的接觸中,樓蘭國王伽納確如嚴念所想,不僅好相處,而且熱情異常。他唯一提出的要求,是再次查驗方盈昭的信物,這個要求理所應當。方盈昭拿出懷中的半塊玉玨,與伽納手中的另外半塊輕輕一對,兩塊玉石嚴絲合縫地並到了一起。

伽納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對方盈昭苦笑道:“不怕客人見笑,我實在是沒想到,你們真會如約而至。”

方盈昭奇道:“在我們之前,難道有人爽約不成?”

伽納道:“兩年之前,西突厥假稱要買我們的礦石,驟然發難襲擊了我們……”提到這個,國王長嘆道,“他們不僅搶了礦石,強占了一座礦山,還殺了數千礦工……屍體,都摞成山了……”

樓蘭地處偏遠,東北方與西突厥相鄰,東南方與大周相接,憑著無邊無際的大漠阻隔,勉強算是能夠和平共處。但是突厥人貪婪,他們年年鍛造玄鐵兵器,自己國家的礦山已經快被挖空,便打上了樓蘭的主意。樓蘭人口匱乏,舉國上下能戰之士不足十萬,若不與大周聯合,日後便只有常年被劫掠的下場。

如今大周的淮南王親自跋涉千裏來到樓蘭的土地上,誠意自然與西突厥不可同日而語,伽納見到他,便先放下了一半的心。

方盈昭道:“我們守信重諾,與突厥人不同,請陛下安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伽納點頭間,悲戚的表情已經消散,他拍拍手,一隊舞者應聲而入,之後又有數名身著異域服飾的侍者捧著烤肉、烈酒、葡萄、蜜瓜上到殿中來。

此時推辭已經遲了,三人只得坐享了這一番招待。

商隊在午後抵達。國王派出心腹大臣,帶著喬裝改扮的方盈昭三人秘密離開皇宮,在城外無人處與商隊會合,又一同去了礦山,總算是錢貨兩訖。為掩人耳目,商隊另行購置了百十車香料、絲絹等貨物,又挑了五十匹良馬,才浩浩蕩蕩踏上歸途。

如此,這漫長的旅途終於走到了盡頭。

此時夜幕已至,頭頂一輪將圓的月亮,灑下一片雪白。白日裏喧囂的商販與旅人仿佛未曾來過。街道很靜,三人踏著寂寥的月色緩緩往驛館走去。

默默走了半晌,嚴念開口道:“總算了結了一樁大事。”

柏舟點頭道:“是,我們也該回去了。”

嚴念看向方盈昭,“你怎麽不作聲?”

方盈昭微微彎了下嘴角,看看她,又看看頭頂的月,輕聲重覆了柏舟的話:“是該回去了。”

嚴念歪頭看他,“你不想回去?”

方盈昭淺淺笑了,“外出這些時日,沒有一日不掛念京城。”

嚴念還想說什麽,目光卻忽然落在了遠處。

柳陽出現在街道另一頭,邊跑邊四處張望,這會兒看到三人,忙跑到近前來,氣喘籲籲地行了禮,湊近三人低聲道:“殿下、將軍、嚴小姐,京城急信!”

他並未將信帶在身上,幾人趕回驛館的時候,王恢正急得團團轉,見人回來了,忙將他們迎到屋內,一面拿出信件,一面道:“不大會兒功夫,已經通過城內暗樁送來三封急信了,全是從京城來的,是不是出什麽大事了?”

三封密信,一封給柏舟,兩封給方盈昭,拆開後,上面不約而同寫著兩個觸目驚心的字——速歸。

嚴念探頭看向柏舟的信,問道:“信是阿翁來的。”

柏舟擡起頭道:“嚴帥並未多說,只讓我立刻返京,回去後先去見他。”

方盈昭沒有言語,將信箋攥在手裏,微微皺眉,半晌,去燈前將紙箋焚毀。

嚴念小心翼翼地問道:“怎……怎麽了?”

方盈昭只是搖搖頭,沈默片刻,對幾人道:“收拾行裝,咱們要連夜趕路了。”

——樓蘭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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