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錯覺

關燈
第54章 錯覺

第五十四章

這一日柏舟在王府停留了很久,久到他開始產生錯覺,以為時間又回到了從前,他可以日日陪著殿下,從早到晚,年覆一年。

兩人默契地沒有提起昨日,方盈昭的心情好起來之後,柏舟陪著他在院子裏信步游蕩了一會兒,又一起在涼亭用了晚膳。

飯菜是陳瑜端來的,他見了柏舟有點膽怯,柏舟一看他,他就往方盈昭身後躲。方盈昭覺得這情形甚是有趣,對柏舟笑道:“真是奇了,竟有人怕你。”

柏舟無奈搖頭,問陳瑜道:“交給你的任務,辦好了嗎?”

陳瑜偷偷瞄向方盈昭略顯單薄的身形,遲疑道:“辦……好了?”

“辦好了。”方盈昭道。他擡擡手,陳瑜松了口氣,如獲大赦般跑走了,生怕柏舟提出讓他回老家的話來。

“何必為難他,他又管不住我,”方盈昭帶著笑,接過柏舟幫他盛好的飯,“而且我的手已經好了,用不上他了。”

柏舟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勉強同意了,“好吧,就放他一馬。”

這是柏舟以前不會有的動作,方盈昭略有些詫異,不過也隨他了。

今夜十分寧靜,偶有微風吹過林木,葉片落在院角的池塘,水面在地燈的映照下泛起圈圈漣漪。

這汪池塘,還是他們剛搬來王府不久後,新叫人挖掘翻整的。從前這個位置是顆老樹,是宅邸建成之時,工匠從皇家林場精挑細選移栽過來的。

說來也巧,某日方盈昭帶著柏舟外出踏青,走到了城郊一處村落,正遇見村外有棵大樹倒在道路中央,上面還系了些祈願的紅繩和木牌。他們走近一看,樹倒之後,根部帶出了地下的一大塊泥土,土質還是新鮮的,應是剛倒下不久。樹幹中間已經空洞老化,無藥可救了。

方盈昭圍著倒下的樹轉了一圈,上手摸了摸樹幹,翻了翻木牌,不知又想到了哪一茬,非叫人把枯樹擡走,把府裏那棵老樟樹移過來。

如此一來,村頭的窟窿是填上了,府裏卻多了個大坑,方盈昭又一揮手,院角便多了個小池塘。

旁人都道淮南王紈絝荒唐,仗著府裏有錢瞎折騰,柏舟卻知道他這樣做的原因。移種老樟樹的時候,方盈昭讓花匠把紅繩和木牌也原樣挪了上去,他是不想那些願望落空。

一晃幾年過去了,柏舟有些感慨,望著池塘的方向道:“不知道那老樟樹還在不在村口。”

方盈昭笑道:“當然在,我移過去的,誰敢動?恐怕還有人日日專門過去養護,生怕它步了前任的後塵。”

柏舟也笑起來。

池塘裏的錦鯉搖頭晃腦地游了幾下,用尾巴拍起朵水花來,又沈下去了。

兩人靜靜坐了一會兒,柏舟悄悄看著方盈昭的面色。

他坐在微風裏,稍稍仰著頭,悠然自得地望著庭院中的夜色,方才在房間裏的陰郁仿佛是一場幻覺。柏舟試探著開口:“這兩日為了什麽不開心,可以告訴我嗎?”

方盈昭依舊隨口答道:“只是有些累了。”

說完,自己也是無奈一笑,收回了視線,看向柏舟,“這也不算假話……獵宮的事,你聽嚴念說了吧。”

“是,”柏舟道,“她不肯說細節,讓我來問殿下。”

方盈昭斜他一眼:“還說不是來問這個的?”

“殿下……”柏舟求饒。

方盈昭背靠在涼亭的柱子上,悠悠說道:“嚴念不願告訴你,是因為這事牽扯到方卓,她不讚成我的做法。”

柏舟皺了皺眉,“和方卓有什麽關系?”

方盈昭又一笑,三言兩語將事情說清了,把方卓鐘情嚴念一事一並告訴了他。

柏舟聽完,沈吟了片刻,“方卓和嚴念……”

“只要皇兄在,方卓必不能如願,”方盈昭道,“所以他要麽悄悄藏好這份心思,別再叫人知道,要麽一碗藥毒死……”

“殿下!”柏舟忙打斷他,“你胡說什麽呢。”

方盈昭一副不以為然:“你怎知我是胡說?”

柏舟環望了一眼周圍,稍稍壓低聲音:“再怎樣,他們也是父子。”

方盈昭冷笑:“父子又如何?民間子女謀害雙親的例子並不少,何況皇家,”他目光幽幽望向皇宮的方向,“那圍墻裏,看似規則森嚴,君臣分明,可是在看不到的地方,也許正發生著不堪入目的骯臟事呢。”

這話柏舟無法否定,他默默立了一會兒,開口問道:“殿下是因為利用了方卓,心裏不痛快嗎?”

方盈昭思索了片刻,搖搖頭,“我對方卓並無絲毫歉意,我只是,有些厭倦了……”

厭倦了什麽?是這樣的生活,還是毫不猶豫利用別人的自己?方盈昭沒說,其實他自己也不甚明了。

這樣的日子早已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也許餘生都會這樣過下去。仔細想來,他也並不厭惡這樣的生活,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自然可以做一個真正的閑散王爺,過自己的富貴日子,這可能也是方盈暄所希望的。可他只要想起許多年前安樂身著嫁衣遠去的身影,便無法說服自己置身事外。

如今那抹身影逐漸模糊在記憶中,他已經有些記不清安樂的模樣了,只剩下鮮血般的赤紅色,依舊鮮明。

方盈昭站起身來,順涼亭的石階而下,撿起一枚小石子投入池塘中,悠閑的錦鯉被驚擾了,轉頭四散而逃,之後又一齊躲到了遠處的蓮葉下。

柏舟道:“殿下再往裏面扔石頭,這池塘早晚被填平。”

方盈昭無辜地看他一眼,“瞧你說的,我又不是精衛。”

兩人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說笑笑,時光仿佛真的回到了從前的日子,柏舟忽然有了那麽一絲迷茫,他離開殿下身邊,於他們來說,是正確的選擇嗎?

方盈昭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沖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溫柔說道:“回去吧。”

柏舟轉頭看向他,眉宇間又浮現出幾分愁緒,但還是起身,走到他面前,附下身去吻了他的額頭。

“明日,等著我。”柏舟輕聲道。

方盈昭沒去看他的背影,又倚回柱子上,專註看起了夜空。

柏舟走後不久,玄醴便來了,遞給他一張帖子,“當時你睡著,我們先收下了。”

方盈昭翻開帖子,這竟是鄭明澤府上送來的,只邀請了羅浮一人,參加明日在鄭府舉辦的詩會。他細細看了一遍,將帖子遞了回去。

鄭明澤的小舅子就是盧正,盧正年初死在繡錦坊,盧永函還來鬧過一次,被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勸退了,盧芷並沒有什麽動作。如今幾個月過去,難道她後知後覺想起來報覆了?鄭明澤應不至於如此糊塗吧。

他思索了片刻,忽然擡頭問玄醴道:“我在你面前是不是沒有秘密?”

玄醴不解,歪頭看他。

方盈昭解釋道:“柏舟剛走,你就來了。”

“是,”玄醴這才點點頭,“我在屋頂看到了。”

方盈昭眨了眨眼,忽然間有種不妙的預感。

果然,玄醴又補了一句:“昨日在獵宮,我也……”

方盈昭忙擡手打斷她,“我知道了,你……不必說出來。”

“……?”玄醴眼看著自家殿下的臉頰和耳尖泛起一團淺淺的紅暈,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麽話。

方盈昭忽然從石凳上站起來,轉身走了,留下玄醴獨自站在原地。

玄醴真是個坦蕩之人,比自己要強上百倍。方盈昭在心裏嘆道。

於是,第二日,方盈昭帶著羅浮,來到了鄭明澤的府上。

因著舉辦詩會的緣故,鄭府門前人來人往,甚是熱鬧。賓客一一將帖子交給門口的管事,管事看過之後,才請人進門。輪到方盈昭二人時,他取出淮南王的信物,和羅浮的請帖一同遞了過去。

管事先翻開帖子看了看,再疑惑地看看信物,待到看清上面的刻字之後,忙交還給方盈昭,隨後恭敬將二人請了進去,又轉頭囑咐小廝去叫老爺過來。

方盈昭邁進門檻,沖羅浮得意一笑,“這東西,好用得很,比我的臉管用多了。”

羅浮無奈道:“殿下,出門在外,不要胡說。”

方盈昭搖搖頭,“怎麽凈有人說我胡說,你們啊,都聽不得真話……”

二人在如雲的賓客間緩步而行,偶有面熟又叫不上姓名的帶著一臉驚奇過來見禮,方盈昭也記不得這些人都是誰,在哪裏見過,只得全都微微欠身回了禮。

若不是怕羅浮獨自過來吃虧,他是極其不願踏足鄭府的,可是人家只給了羅浮一人帖子,除了他之外,王府再沒人能厚著臉皮不請自來,還能躲過冷言嘲諷了。

鄭明澤縱容他夫人發來帖子,也正是為此吧。

對於今日這詩會,他本想讓羅浮置之不理。帖子來得唐突,誰知道那盧芷是不是笑裏藏刀,但羅浮堅持要來,她總覺得不來便先輸了一城。方盈昭不知道她在和盧芷較什麽勁,只是看她難得有件在意的事,也就隨她了。

鄭府後院頗為雅致,亭臺樓閣布局精妙,與鄭明澤平日那副老好人的模樣格格不入,看來是盧芷用心了。

羅浮嘆道:“真看不出,能夠想出那樣惡毒手段之人,竟也有如此情致。”

方盈昭將手指立在唇間,沖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你在人家的地盤說人家惡毒,當心被人打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