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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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利用
第五十章
方盈暄將目光投向共用一張案幾的方盈昭與嚴念，二人坐在一處，模樣真是叫人賞心悅目。他們年歲相差不多，看上去脾氣也頗為投契，應不至於……不至於重蹈當年的覆轍吧。
自方盈昭從昆州歸來被他拒之門外後，就再沒有進過宮，重要事宜都是遣杜尋前來送信。對他這脾氣，方盈暄也頗為無奈，好在他對待大事不至於失了分寸，此次圍獵也未缺席。
方盈暄當然明白，硬塞給他一段姻緣，會使他們本就日趨僵硬的關系更加惡化。而且這類嫁娶之事，起碼也該先由皇後開口提一次，但他怕自己沒有時間慢慢來了。
北大營的兵符已經交給了方盈昭，可那終究只有八萬兵丁，當作一支奇兵去用，也許效果卓然，但是作為淮南王的底牌來看，仍嫌不足。如今不知道自己和嚴恪年誰會死在前面，只要讓方盈昭娶了嚴念，軍中自然不乏將領心甘情願追隨他。
當然，還有柏舟之事。
只給柏舟安排一樁婚事，怕是不能讓兩人真正斷了念想，還是雙管齊下更為穩妥。
方盈暄和善地開了口：“嚴念，怎麽今日獨自來了？”
嚴念仰頭望過去，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才起身道：“回陛下，阿翁說兵不可一日不備，他走不開，讓我自己來玩。”
“老將軍說得好，”方盈暄微笑著，直接進入了正題，“你自小住在軍營裏，極少在朕跟前走動，如今年紀也到了，不知可有許配人家？”
嚴念聞言，沒有露出小女兒的嬌態，假意思索了一下正要開口，一旁的方卓忽然站起身來，高聲說道：“父皇，兒臣方卓，鬥膽求娶嚴小姐。”
此言一出，不止是在場眾人，連已經有所準備的嚴念和赫萊都吃了一驚。由自家皇子出面來擋，自然比赫萊這個外族人好了不知多少倍，只是方卓如何肯同意做出此等蠢事？二人不約而同望向方盈昭，後者一臉波瀾不驚，甚至對嚴念寬慰地笑了笑。
方盈暄的心重重一沈，目光也從方卓的臉上移向了他。
方盈暄不懂，為什麽這個他最疼愛的孩子，就是不肯乖乖按照為他鋪好的路走下去呢？他的昭兒終於脫離他的掌控，並且連敷衍都不屑假裝一下了。
縱使心裏已經極為不悅，在外族面前，方盈暄還是不便發作，只不輕不重地斥了一句：“卓兒，使臣面前，不可造次。”
方卓行了一禮，默默坐回了原位。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這一打岔，嚴念順勢說道：“陛下，阿翁總說我還小呢，我雙親去得早，是阿翁一人把我拉扯大的，我想在他身邊多盡幾年孝。”
“嗯，”方盈暄應了一聲，面上不見喜怒，“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如果沒有方卓出來攪局，他後面可以擺出無數個理由，迫使嚴念無法當眾拒絕。可是現在，如果他再提出婚事，只會讓突厥人看笑話。
沒人再問方才的“喜事”是什麽，赫萊假作無事發生，將話題扯回互市。方盛悄悄湊到方卓跟前，低聲道：“好小子，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關鍵時刻壞父皇的好事！”
方卓苦笑一下，沒有言語。
方盛一貫沒有眼力見，追問道：“咱那小皇叔給了你多少好處？”
遠處有朝臣為了讓這場短暫的鬧劇盡快揭過，互相敬起酒來。中書令鐘籍端著杯子過來：“梁王殿下、晉王殿下——”
他是重臣，二人連忙起身回敬。
後半的宴席，嚴念不覆之前的開朗與俏皮，難得寡言少語起來，方盈昭看向她時，她才低聲問道：“他想把你我扯到一起這事，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方盈昭如實回答了她：“比你早半刻鐘。”
嚴念又問：“那你是如何勸得方卓做出這種傻事的？”
方盈昭反問道：“你不是對他沒什麽好感？”
“確實，但不喜歡不代表想看他倒黴，”嚴念抿了抿嘴，“你不怕這樣會害了他？你……”
嚴念猶豫了一下，沒說下去，她覺得後面的話有些傷人。
她知道，短短的時間裏，方盈昭想出這樣的辦法，已是不易。況且若是等到皇帝將賜婚二字說出口，再由他們二人之一斷然拒絕，不說能不能成功，起碼對於她的名聲沒什麽好處。
受這種事影響的總會是女子一方，傳來傳去，她很容易就變成了淮南王寧死也不要的女人，或者還有更糟的情況——因著決意拒絕嫁入皇家，連嚴恪年都會被懷疑對皇帝有二心。
只是就算她不說，方盈昭也知道她咽下去的後半句是什麽——你利用起人來，還真是毫無顧忌。
他不介意別人這樣想他，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方卓的心思，他大概是除方卓自己之外，第一個察覺的人。
方盈暄在大朝會上抖出柏舟身世那日，散朝他走出大殿時，柏舟早已離開了，嚴念一個人等在外面。二人打招呼寒暄的功夫，方卓也出來了，與他們二人碰個正著，那眼神，騙不了人。
今日黃昏時分，他們回到獵宮，方卓黏糊糊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往嚴念身上落。他把嚴念支開，單獨與方卓說了兩句話。
方卓聽聞皇帝打算賜婚的消息，並不驚訝，他甚至覺得這對於嚴念來說，是個不錯的選擇。
方盈昭道：“嚴小姐並不屬意於我，我對她也無男女之情，如果這樁婚事成了，我只會把她養在府上，她在我眼中與桌椅板凳無異，這樣，你也覺得是個不錯的選擇麽？”
方卓有些猶疑，“我看你們很談得來。”
方盈昭似是覺得可笑，低下頭彎了彎嘴角，又擡眼看他，語氣卻冷了幾分，“嚴老將軍還在世呢，誰會惹嚴小姐不快？”
這笑容十分漂亮，卻讓方卓背後發涼。
在王府裏當個桌椅板凳本也無妨，牽涉朝政的聯姻，又有幾人真能舉案齊眉？他擔心的是，嚴恪年死後，嚴念的處境會連物件都不如。
他不知道方盈昭為何不要這唾手可得的軍權，想來對方也不會老實告訴他，思量良久，嚴念明亮的眸子總在他眼前晃。他終於開口問道：“我該怎麽做？”
今日他們本該都住在獵宮，但被宴會上的事情一攪和，嚴念沒有心情再待下去了。散席時，她向方卓投去歉意的一瞥，隨後與方盈昭道了別，獨自騎馬離開了。
方盈暄已經提前離席回去休息，赫萊倒是坐到了最後。
宮人分別引著他們去尋自己的房間，赫萊卻甩脫宮人回了游廊，去後廚拎了壇酒。待宮人散盡，他敲開了方盈昭的房門。
方盈昭走得慢，此時剛進門，還未來得及往榻上坐一坐，開門見是赫萊，就知道今天這酒，還是沒能逃過去。
赫萊沖他揚了一下手裏的酒壇，學著他的樣子問道：“淮南王殿下，可有興致喝一杯？”
獵宮人多眼雜，方盈昭嘆了口氣，側身將他讓進屋裏。
見他一臉不情願，赫萊笑道：“怎麽，目的達成，就不願同我喝酒了？還是因為……你那女侍衛不在，你不敢同我喝酒？”
方盈昭懶得再與他虛與委蛇，坐到桌邊痛快點點頭，“兩者都有。”
赫萊氣結，把酒壇往桌上一放，可是擡眼間看到他那張臉，心又軟了下來，低聲嘆道：“我該拿你怎麽辦呢？”
方盈昭伸手將桌上的茶碗翻正，給二人倒上酒，瞬時酒香四溢。他端起一碗來遞給赫萊：“你該，兌現你的承諾。”
赫萊在今日宴上已經喝過不少，雖不至於喝醉，總也有些酒意在了。他見對方主動讓了步，心情又好起來，此時二人離得很近，他甚至能聞到方盈昭身上，隱隱的安神香氣息。
這讓他恍惚了一瞬，下一刻便得寸進尺地擡手，輕輕拉開了方盈昭的發帶。
高高束著的長發隨即散開，散落在肩頭。
方盈昭坐著未動，在燭火的映襯下，他的眉眼柔和了些許，擡眼間有水光流轉，令赫萊心馳神往，情不自禁地伸手撫向他的臉頰。
“赫萊，”方盈昭第一次這樣稱呼了他，“你該知道，我不是女子吧？”
赫萊的手停住，在空中頓了頓，接過茶碗來，嗓音有些發澀：“我不是將你當作女子去喜歡的。”
方盈昭笑了一下，“那就好。”
赫萊清醒過來，將酒端到嘴邊，面上帶了幾分落寞，“三日後，我就回突厥了。”
方盈昭挑挑眉，“這麽快？”
赫萊苦笑道：“托你的福，大汗額外提出的要求沒能兌現，我要提前回去挨罵了。”
方盈昭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他端起碗來：“十分抱歉。”
“得了便宜還賣乖……”赫萊嘴上說著，還是用手中的瓷碗與他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來。
二人有來有回喝了不少，方盈昭的頭腦昏沈起來，他用手支住額角，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你什麽時候告訴我，狄綺容的秘密？”
赫萊低頭想了想，“我走的那日，好嗎？如果現在告訴了你，恐怕我立刻就會被打出去吧。”
方盈昭失笑，“……你當我是什麽人。”
不知不覺間，月上中天，整座獵宮都已經睡去。赫萊終是沒忍心多做什麽，他離開時在門口停了停，回頭向方盈昭問道：“你受傷那日來尋你的侍衛，是你的心上人嗎？”
方盈昭此時已然醉了，全是憑著意志力在強撐，他聞言胡亂搖搖頭，“與你無關……”
赫萊聳聳肩，“好吧，不過好心提醒你一句，他就在廊下，已經站了很久了。”
“……”方盈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酒都醒了幾分，目送赫萊走遠之後，他出了屋子，自己扶著墻，繞到了北面的檐廊下。
柏舟果然就站在那裏，帶著方盈昭從未見過的，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不知是從什麽地方趕來見他的，雖卸了甲胄，還是能看出趕了長路的風塵仆仆。
兩個月不見，他仿佛絲毫未變，又仿佛悄悄變了絲模樣。
通明的月光描摹著他的輪廓，氤氳成了眷念的顏色。
方盈昭緩緩走上前去，晃悠悠地一把抱住了他。
在初夏的夜裏，柏舟的身體竟有一絲冰涼，讓他灼熱的思緒平覆了些許。
他帶著悶悶的鼻音小聲道：“我有苦衷的，別生我的氣。”
柏舟似是嘆了口氣，伸手把他從身上拽下來，將他抵在廊柱上，“殿下，有何苦衷，不妨說來聽聽。”
方盈昭有些遲鈍地把頭轉向一邊，“……我喝醉了，說不清楚，以後再告訴你。”
柏舟用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看向自己，“不要以後，就現在說。”
方盈昭從未被眼前之人如此粗暴對待過，本能地掙了一下，沒有掙開，只好又松了力氣，“柏舟，你造反了是不是……”
柏舟定定看著他的眼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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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方盈暄將目光投向共用一張案幾的方盈昭與嚴念，二人坐在一處，模樣真是叫人賞心悅目。他們年歲相差不多，看上去脾氣也頗為投契，應不至於……不至於重蹈當年的覆轍吧。
自方盈昭從昆州歸來被他拒之門外後，就再沒有進過宮，重要事宜都是遣杜尋前來送信。對他這脾氣，方盈暄也頗為無奈，好在他對待大事不至於失了分寸，此次圍獵也未缺席。
方盈暄當然明白，硬塞給他一段姻緣，會使他們本就日趨僵硬的關系更加惡化。而且這類嫁娶之事，起碼也該先由皇後開口提一次，但他怕自己沒有時間慢慢來了。
北大營的兵符已經交給了方盈昭，可那終究只有八萬兵丁，當作一支奇兵去用，也許效果卓然，但是作為淮南王的底牌來看，仍嫌不足。如今不知道自己和嚴恪年誰會死在前面，只要讓方盈昭娶了嚴念，軍中自然不乏將領心甘情願追隨他。
當然，還有柏舟之事。
只給柏舟安排一樁婚事，怕是不能讓兩人真正斷了念想，還是雙管齊下更為穩妥。
方盈暄和善地開了口：“嚴念，怎麽今日獨自來了？”
嚴念仰頭望過去，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才起身道：“回陛下，阿翁說兵不可一日不備，他走不開，讓我自己來玩。”
“老將軍說得好，”方盈暄微笑著，直接進入了正題，“你自小住在軍營裏，極少在朕跟前走動，如今年紀也到了，不知可有許配人家？”
嚴念聞言，沒有露出小女兒的嬌態，假意思索了一下正要開口，一旁的方卓忽然站起身來，高聲說道：“父皇，兒臣方卓，鬥膽求娶嚴小姐。”
此言一出，不止是在場眾人，連已經有所準備的嚴念和赫萊都吃了一驚。由自家皇子出面來擋，自然比赫萊這個外族人好了不知多少倍，只是方卓如何肯同意做出此等蠢事？二人不約而同望向方盈昭，後者一臉波瀾不驚，甚至對嚴念寬慰地笑了笑。
方盈暄的心重重一沈，目光也從方卓的臉上移向了他。
方盈暄不懂，為什麽這個他最疼愛的孩子，就是不肯乖乖按照為他鋪好的路走下去呢？他的昭兒終於脫離他的掌控，並且連敷衍都不屑假裝一下了。
縱使心裏已經極為不悅，在外族面前，方盈暄還是不便發作，只不輕不重地斥了一句：“卓兒，使臣面前，不可造次。”
方卓行了一禮，默默坐回了原位。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這一打岔，嚴念順勢說道：“陛下，阿翁總說我還小呢，我雙親去得早，是阿翁一人把我拉扯大的，我想在他身邊多盡幾年孝。”
“嗯，”方盈暄應了一聲，面上不見喜怒，“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如果沒有方卓出來攪局，他後面可以擺出無數個理由，迫使嚴念無法當眾拒絕。可是現在，如果他再提出婚事，只會讓突厥人看笑話。
沒人再問方才的“喜事”是什麽，赫萊假作無事發生，將話題扯回互市。方盛悄悄湊到方卓跟前，低聲道：“好小子，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關鍵時刻壞父皇的好事！”
方卓苦笑一下，沒有言語。
方盛一貫沒有眼力見，追問道：“咱那小皇叔給了你多少好處？”
遠處有朝臣為了讓這場短暫的鬧劇盡快揭過，互相敬起酒來。中書令鐘籍端著杯子過來：“梁王殿下、晉王殿下——”
他是重臣，二人連忙起身回敬。
後半的宴席，嚴念不覆之前的開朗與俏皮，難得寡言少語起來，方盈昭看向她時，她才低聲問道：“他想把你我扯到一起這事，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方盈昭如實回答了她：“比你早半刻鐘。”
嚴念又問：“那你是如何勸得方卓做出這種傻事的？”
方盈昭反問道：“你不是對他沒什麽好感？”
“確實，但不喜歡不代表想看他倒黴，”嚴念抿了抿嘴，“你不怕這樣會害了他？你……”
嚴念猶豫了一下，沒說下去，她覺得後面的話有些傷人。
她知道，短短的時間裏，方盈昭想出這樣的辦法，已是不易。況且若是等到皇帝將賜婚二字說出口，再由他們二人之一斷然拒絕，不說能不能成功，起碼對於她的名聲沒什麽好處。
受這種事影響的總會是女子一方，傳來傳去，她很容易就變成了淮南王寧死也不要的女人，或者還有更糟的情況——因著決意拒絕嫁入皇家，連嚴恪年都會被懷疑對皇帝有二心。
只是就算她不說，方盈昭也知道她咽下去的後半句是什麽——你利用起人來，還真是毫無顧忌。
他不介意別人這樣想他，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方卓的心思，他大概是除方卓自己之外，第一個察覺的人。
方盈暄在大朝會上抖出柏舟身世那日，散朝他走出大殿時，柏舟早已離開了，嚴念一個人等在外面。二人打招呼寒暄的功夫，方卓也出來了，與他們二人碰個正著，那眼神，騙不了人。
今日黃昏時分，他們回到獵宮，方卓黏糊糊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往嚴念身上落。他把嚴念支開，單獨與方卓說了兩句話。
方卓聽聞皇帝打算賜婚的消息，並不驚訝，他甚至覺得這對於嚴念來說，是個不錯的選擇。
方盈昭道：“嚴小姐並不屬意於我，我對她也無男女之情，如果這樁婚事成了，我只會把她養在府上，她在我眼中與桌椅板凳無異，這樣，你也覺得是個不錯的選擇麽？”
方卓有些猶疑，“我看你們很談得來。”
方盈昭似是覺得可笑，低下頭彎了彎嘴角，又擡眼看他，語氣卻冷了幾分，“嚴老將軍還在世呢，誰會惹嚴小姐不快？”
這笑容十分漂亮，卻讓方卓背後發涼。
在王府裏當個桌椅板凳本也無妨，牽涉朝政的聯姻，又有幾人真能舉案齊眉？他擔心的是，嚴恪年死後，嚴念的處境會連物件都不如。
他不知道方盈昭為何不要這唾手可得的軍權，想來對方也不會老實告訴他，思量良久，嚴念明亮的眸子總在他眼前晃。他終於開口問道：“我該怎麽做？”
今日他們本該都住在獵宮，但被宴會上的事情一攪和，嚴念沒有心情再待下去了。散席時，她向方卓投去歉意的一瞥，隨後與方盈昭道了別，獨自騎馬離開了。
方盈暄已經提前離席回去休息，赫萊倒是坐到了最後。
宮人分別引著他們去尋自己的房間，赫萊卻甩脫宮人回了游廊，去後廚拎了壇酒。待宮人散盡，他敲開了方盈昭的房門。
方盈昭走得慢，此時剛進門，還未來得及往榻上坐一坐，開門見是赫萊，就知道今天這酒，還是沒能逃過去。
赫萊沖他揚了一下手裏的酒壇，學著他的樣子問道：“淮南王殿下，可有興致喝一杯？”
獵宮人多眼雜，方盈昭嘆了口氣，側身將他讓進屋裏。
見他一臉不情願，赫萊笑道：“怎麽，目的達成，就不願同我喝酒了？還是因為……你那女侍衛不在，你不敢同我喝酒？”
方盈昭懶得再與他虛與委蛇，坐到桌邊痛快點點頭，“兩者都有。”
赫萊氣結，把酒壇往桌上一放，可是擡眼間看到他那張臉，心又軟了下來，低聲嘆道：“我該拿你怎麽辦呢？”
方盈昭伸手將桌上的茶碗翻正，給二人倒上酒，瞬時酒香四溢。他端起一碗來遞給赫萊：“你該，兌現你的承諾。”
赫萊在今日宴上已經喝過不少，雖不至於喝醉，總也有些酒意在了。他見對方主動讓了步，心情又好起來，此時二人離得很近，他甚至能聞到方盈昭身上，隱隱的安神香氣息。
這讓他恍惚了一瞬，下一刻便得寸進尺地擡手，輕輕拉開了方盈昭的發帶。
高高束著的長發隨即散開，散落在肩頭。
方盈昭坐著未動，在燭火的映襯下，他的眉眼柔和了些許，擡眼間有水光流轉，令赫萊心馳神往，情不自禁地伸手撫向他的臉頰。
“赫萊，”方盈昭第一次這樣稱呼了他，“你該知道，我不是女子吧？”
赫萊的手停住，在空中頓了頓，接過茶碗來，嗓音有些發澀：“我不是將你當作女子去喜歡的。”
方盈昭笑了一下，“那就好。”
赫萊清醒過來，將酒端到嘴邊，面上帶了幾分落寞，“三日後，我就回突厥了。”
方盈昭挑挑眉，“這麽快？”
赫萊苦笑道：“托你的福，大汗額外提出的要求沒能兌現，我要提前回去挨罵了。”
方盈昭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他端起碗來：“十分抱歉。”
“得了便宜還賣乖……”赫萊嘴上說著，還是用手中的瓷碗與他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來。
二人有來有回喝了不少，方盈昭的頭腦昏沈起來，他用手支住額角，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你什麽時候告訴我，狄綺容的秘密？”
赫萊低頭想了想，“我走的那日，好嗎？如果現在告訴了你，恐怕我立刻就會被打出去吧。”
方盈昭失笑，“……你當我是什麽人。”
不知不覺間，月上中天，整座獵宮都已經睡去。赫萊終是沒忍心多做什麽，他離開時在門口停了停，回頭向方盈昭問道：“你受傷那日來尋你的侍衛，是你的心上人嗎？”
方盈昭此時已然醉了，全是憑著意志力在強撐，他聞言胡亂搖搖頭，“與你無關……”
赫萊聳聳肩，“好吧，不過好心提醒你一句，他就在廊下，已經站了很久了。”
“……”方盈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酒都醒了幾分，目送赫萊走遠之後，他出了屋子，自己扶著墻，繞到了北面的檐廊下。
柏舟果然就站在那裏，帶著方盈昭從未見過的，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不知是從什麽地方趕來見他的，雖卸了甲胄，還是能看出趕了長路的風塵仆仆。
兩個月不見，他仿佛絲毫未變，又仿佛悄悄變了絲模樣。
通明的月光描摹著他的輪廓，氤氳成了眷念的顏色。
方盈昭緩緩走上前去，晃悠悠地一把抱住了他。
在初夏的夜裏，柏舟的身體竟有一絲冰涼，讓他灼熱的思緒平覆了些許。
他帶著悶悶的鼻音小聲道：“我有苦衷的，別生我的氣。”
柏舟似是嘆了口氣，伸手把他從身上拽下來，將他抵在廊柱上，“殿下，有何苦衷，不妨說來聽聽。”
方盈昭有些遲鈍地把頭轉向一邊，“……我喝醉了，說不清楚，以後再告訴你。”
柏舟用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看向自己，“不要以後，就現在說。”
方盈昭從未被眼前之人如此粗暴對待過，本能地掙了一下，沒有掙開，只好又松了力氣，“柏舟，你造反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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