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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赫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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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赫萊

第四十三章

赫萊三十出頭,長了一張充滿異域風情的臉。這張臉上兼具了外族人深邃的五官和漢人獨有的柔和面相,不是突厥人最典型的長相,卻比大多突厥人俊美,這得益於他身上那一半的漢人血統。

他的母親阿史那雲曾與漢人相戀,之後偷偷離家三年不知所蹤,歸來時已經懷了他。

方盈昭初見赫萊時,因著對方的容貌略有疑慮,遣人去調查才得知此事。阿史那赫萊的身世在突厥不是秘密,想來他能坐上葉護的位置,也是頗為不易,只是那些故事,方盈昭沒興趣知道。

見方盈昭不願和他兜圈子,赫萊挑挑眉,沖客房伸出右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方盈昭在原地遲疑了一瞬,將目光投向一樓的庭院,看到玄醴就在不遠處候著,才隨他進了門。

赫萊隨手帶上房門,轉身笑道:“在伊州時,怎麽不見小殿下如此謹慎?”

方盈昭看過去:“你叫我什麽?”

赫萊擡手做了個安撫的動作:“失禮了,淮南王殿下。”

他在我朝果然有內應。方盈昭不動聲色地想著。

赫萊招呼他在窗下落座,順手收了桌上的棋盤,換上茶具。方盈昭垂眸掃了一眼棋盤,未出聲,赫萊自己解釋了一句:“入鄉隨俗嘛。”

經過在伊州的接觸,方盈昭不想與他有任何額外的交流,直入了正題:“兩國互市之事,是否可以按照你我先前約定好的方案進行?你回去與阿史那真商議之後,可有變化?”

赫萊像戴著一副面具一般,臉上始終帶著笑,他不慌不忙倒了兩杯茶,先遞給方盈昭一杯,方盈昭不接,赫萊把茶杯放到桌上,又端起自己那杯,“一別數月,淮南王殿下怎麽如此心急,連句寒暄也無?”

方盈昭不知道自己為何一見赫萊就動氣,也許是因為那張欠揍的臉。他微微向門口擡了擡下巴:“剛才在門前,寒暄過了。”

赫萊沖他勾勾手指:“手伸過來,我給你號一下脈。”

“不必了,”方盈昭漠然道,“方才說過,傷已痊愈,況且我府上有大夫,想來醫術應是勝你百倍。”

“這我信,”赫萊收斂了笑意,擺出副看似真誠的表情來,“將你牽扯進我族內爭鬥,還連累你受了傷,實在抱歉。”

方盈昭冷笑了一聲,“確是無妄之災——不過你欠我的可不止抱歉。”

赫萊點了點頭,“那時答應你的,我會兌現,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見終於能夠交流了,方盈昭又將來意說了一次:“互市之方案如無變化,我便回稟皇兄,安排你進宮面聖。”

赫萊又不回答了,這次直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讓我診個脈,就告訴你。”

“……”方盈昭擡手將他拂掉,從座位上起身,“既然赫萊葉護今日不想商議正事,我改日再來。”

赫萊也站起來,從正面擋住他的腳步。為避免碰觸,方盈昭無奈又坐回了座位上。

誰知赫萊得寸進尺,一手按在桌子上,一手按在他身後的窗沿,將他虛虛圈在懷裏,欺身上前湊到他耳邊,“小殿下在怕什麽?”

灼熱的氣息自耳邊散開,方盈昭閉了閉眼,坐在原處靜了片刻,忽然有些後悔兒時未曾學武,一會兒要問問玄醴,現在學還來不來得及。玄醴的功夫那麽好,也不知道她師從何人,總不能是無師自通吧。

赫萊不知道方盈昭心裏在想些什麽天馬行空的事,見他沒有反應,向後退了幾寸看向他。方盈昭見赫萊動了,嘴角一彎,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然後緩緩迎了上去。

雙唇即將碰觸到的一瞬,赫萊驟然直起身體,側身踱了兩步,不自然地清了下嗓子,“咳……咳!你……手傷了,我看到紗布了,是誰傷的你?”

“沒看出來,赫萊葉護還有做大夫的志向。”方盈昭揶揄了一句,再次從座位上起身,簡單理了下外袍,向門口走去。

赫萊不再攔他,苦笑道:“我是真的關心你,你為何不領情?”

方盈昭打開房門,回過頭來,“如何看出我不領情?情意都記在這裏了。”他目光投向赫萊,將手掌貼在胸口。

這裏是心臟,同時也是他上次負傷的位置。

赫萊終於無言以對,任他離開了。

等到坐上馬車,方盈昭對玄醴郁悶道:“等突厥人走了,去江湖上找些和尚道士來吧。”

聽到這莫名其妙的話,縱使話少如玄醴,也忍不住問了一句:“殿下找和尚道士做什麽?”

方盈昭一臉認真:“這座驛館一定是沾染了什麽邪祟,裏面的每一個人都在和我作對,我要找人來驅邪。”

“……”玄醴張了張嘴,停了半天才問道,“殿下與突厥人商談得不順利?”

方盈昭回想起方才的情形,皺了皺眉,“赫萊行為古怪,似是在拖延時間,我三日後再來試試。”

馬車裏靜了半晌,方盈昭忽然又道:“不知道驅邪的儀式有什麽講究,你回去之後和羅浮商量一下,如果大家都不懂,就找價錢貴的吧。”

看樣子他還真把這事當真了,玄醴點點頭,“是,突厥人走了就辦。”

去年年末,方盈昭和柏舟行至長灘渡口,藏身於周圍的刺客突然暴起截殺二人。柏舟護著他退至河邊,眼看寡不敵眾,二人只得跳河分別逃命。

之後,便是柏舟一直耿耿於懷,想要問出原委的故事了。

下到河中,方盈昭運氣不濟撞上橫木,嗆了幾口水之後失去了意識,再次醒來時,發現救了他的人竟是阿史那赫萊。

關於互市通商一事,他們已經商討完畢,只需各自回報兩國國君敲定最終方案,他以為赫萊早已踏上歸途。赫萊沒說他們一行人為何滯留關內徘徊不去,方盈昭後來知道了,他們也是被刺客拖住了腳步。

赫萊機緣巧合救了自己,也未挾恩圖報,借機提出互市的利己條件,本來方盈昭應該感激他的,可是沒想到,堂堂東突厥國葉護,竟是個孟浪之徒。

“我還缺個側室,隨我回突厥吧,”赫萊伸手撫了一下他在水中散開的長發,“我知道這個身份委屈你了,不過我會對你好的。”

此舉荒唐到他啞口無言,他拍開赫萊的手,自己把河水吐幹凈,起身要走,誰知道赫萊忽然又問他:“你認識一個叫狄綺容的宮女嗎?”

這個名字,並不是憑著隨意打探,或是在皇宮裏安插探子就能得知的。這句話果然留住了方盈昭。母親的故事與自己身世的秘聞在心頭壓了多年,而狄綺容是其中關鍵的一環,他無法裝作若無其事。

赫萊對方盈昭說,跟他回去,就告訴他有關狄綺容的事,方盈昭自然不答應。就在糾纏間——也是他實在太不走運——與赫萊有所糾葛的另一夥突厥人恰好追到此處,兩夥人爭鬥起來,赫萊拉著他到一旁隔岸觀火。

“家門不幸。”赫萊苦笑。

見雙方一時半刻打不完,方盈昭礙於身份不便再停留,他正想離開的時候,對方一名刀客淩空劈來。赫萊抓住他的衣服往後一拽,長刀自他的心口斜斜劃向腰際,刀客隨即被赫萊的扈從一劍穿胸而亡。

方盈昭只覺得鮮血熱乎乎地從身體裏湧出來,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喪失了力氣,意識飄忽不定,在赫萊懷中躺了半刻才後知後覺疼了起來。赫萊用力按住傷口為他止血,方盈昭無可奈何地想著,這下算是明白了,什麽叫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甩開了追殺自己的刺客,又遇上這幫倒黴的突厥人,柏舟再不來,可就只有給他收屍哭墳的份了。

他擡手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傷,對赫萊低聲道:“你們的人傷的,你欠我的。”

赫萊用力按著他的傷口,神色竟有些慌亂,聞言連連點頭,“是、是,我欠你的,你先別說話,省點力氣。”

“那你現在便還我吧,”方盈昭喘息著,歇了片刻又道,“關於狄綺容,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好叫我瞑目。”

赫萊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你們漢人,都這樣風趣嗎?”

方盈昭眼前已經逐漸發黑,感覺自己即將昏厥,嘴上卻還是不饒人:“漢人是否都如此風趣,你應該再清楚不過。”

一半的漢人血統是赫萊一生的隱痛,他明白,自己抓著對方這即將逝去的性命的尾巴,對方還敢如此挑釁,就是仗著他不敢輕易讓他死去。方盈昭一死,互市恐怕就很難實現了。

赫萊的扈從已經將另一夥人擊退,他叫人去周圍尋找止血的草藥,方盈昭虛弱地制止了他,只讓他派人去看看柏舟有沒有尋到附近。赫萊不認得柏舟,但見到不遠處確有一黑衣青年,渾身同樣濕透了,神色焦急地尋覓著什麽。

“那就是柏舟。把我放到路邊的灌木裏,你們走吧。”方盈昭最後揮了揮手,閉了眼睛。

赫萊滯留在大周境內,不便讓太多人知道,他稍猶豫了一下,便留下方盈昭,帶著扈從離開了。

臨走前,他在似是已經暈厥的方盈昭耳邊輕聲說道:“活下去,我帶著使團去到你們遂安城的時候,就把你想知道的全都告訴你。”

赫萊一行人離開後,柏舟把他救到長坪村李鐵錚家,他們還在那裏過了年。

他知道柏舟一直對他受傷之事無法釋懷,但他不想,也無法解釋。

說到這傷的來歷,必會提及赫萊,之後又會牽扯出突厥王室不睦的隱情,還有赫萊為何用一個人名便能留住他的原因……諸如此類。

方盈昭一方面不想提起赫萊這人,一方面不想讓柏舟摻和進這些覆雜的事情當中,也不願將自己身世的隱秘告訴他。他並非不信任柏舟,只是知道了秘密的人,便要承擔起知道秘密的責任,為這些糟心事煩惱的人,有他一個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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