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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兩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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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兩具屍體

第十七章

嚴念見玄醴頭也不回地走了,再看看方盈昭好整以暇地等人來捉,立刻明白自己是被人耍了。她雖很少離開北大營,不通人情世故,但不代表她是個傻子。

“好,”她不怒反笑,沖方盈昭點點頭,“我和你一塊等著官府來,看你怎麽解釋。”

說著,她直接一步跨進屋裏,打算找個位置坐著等。

屋內一片狼藉,桌子椅子全倒了,她踩著血跡越過方盈昭和地上的屍體,一步一個血腳印,走到床邊一把掀開了帷幔。

“你最好——”別選那裏……方盈昭還未說完,就被眾人的驚呼聲打斷了。

床上還有另一具血淋淋的屍體!

官差來得很快。

京兆尹孔熙聽聞事關淮南王,立刻親率衙役來到繡錦坊,剛擠進案發現場便皺了眉頭。一群人烏泱泱堆在門口,房間裏已經幹涸和未幹涸的血腳印到處都是,被害人的屍體像被挪過位置,貌似兇器的匕首不知讓誰踢到了墻邊。現場被破壞得不成樣子。

方盈昭仍立在房間正中,旁邊一男裝少女抱著胳膊看著他,應當就是報案人玄醴提到的同行人。玄醴歸來後便回到了方盈昭身邊,孔熙伸手指著地,還未來得及制止,血跡又被踩了一遍。

“……保護案發現場!”京兆尹孔大人終於發出了今天的第一道命令。

門口看熱鬧的很快被趕走,老鴇被抓回府衙問話,現場終於清凈了。孔熙對著方盈昭行了一禮,恭敬道:“下官京兆尹孔熙,見過淮南王殿下……事關人命案,此處人多眼雜,不便多言,還請殿下移步——”他拖長音調,看了一眼方盈昭的臉色。

方盈昭未發一言,慢悠悠晃蕩在衙役後面走了。

今日的酒確實有些烈。他心裏想著。

“等一下,你就這樣帶走他,我怎麽和阿翁交代?”嚴念不知該不該攔,有些焦急。

孔熙哪裏知道她阿翁是誰,但料想與淮南王一路的必定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便恭敬對嚴念道:“小姐稍安勿躁,若淮南王殿下當真清清白白,下官自會將殿下完好送回王府。”

聽到“完好”二字,嚴念後背升起一陣涼意。

玄醴已經明白自家殿下就是想去京兆府大牢走一遭,想跟著一同去,衙役不讓路。剛想動手,還未走遠的方盈昭頭也不回,只擡起左手做了個止步的手勢,毫不顧忌地把話說給所有人聽:“不用擔心我,帶嚴小姐回去吧。”

玄醴不甘地放開衙役的衣襟,拉著嚴念回府了。

京兆尹孔熙,是前任中書令程增蘊的門生。他是景鴻三年的進士出身,算是有真才實學的。此人雖圓滑,但不阿諛不諂媚,略有恩師年輕時的風采。

孔熙座下有少尹兩人,參軍六人,其中最得力的是少尹殷壽。殷壽是京兆府有名的酷吏,手段狠辣但頗具成效,任少尹短短四年,已破獲大案要案三十餘起,偷盜鬥毆等小案不計其數,還被陛下親自召見嘉獎過。

孔熙不善斷案,便將此樁案件交與殷壽審理,自己旁聽。

殷壽帶著手下官吏,將現場仔細勘察了一遍,屍體交給仵作,之後與孔熙一同下了地牢。

經仵作初步查驗,現場共有兩具屍體,一男一女,均被利刃刺死。其中男屍倒在房間中央,生前被利刃刺入心臟,為致命傷,傷口形狀與現場兇器——就是淮南王曾拿在手裏的那把匕首——完全吻合。但位於床鋪之上的女屍傷口卻不是由它造成的,另一把兇器未遺留在現場,不知所蹤。此外女屍面部不知何故被人劃得血肉模糊,為生前傷。

新年剛過,京城裏便出了如此駭人聽聞的命案,連淮南王都牽涉其中,司法參軍顧孟平低聲請示孔熙,是否連夜奏請陛下定奪。孔熙低聲言道:“先審一晚,明晨卯時再報。”

顧孟平默默退下,額頭起了一層汗。

他拿不準殷壽敢不敢審淮南王,要是真讓殷壽審一晚,恐怕明日這位養尊處優的小殿下就很難湊出個全乎人了。在暗處尋思了片刻,顧孟平叫小吏去淮南王府報了個信,自己悄悄躲遠了。

方盈昭一路被冷風吹著,此時酒終於醒了,在地牢昏暗的燈光下觀察了一遍各式刑具,自己站到血跡斑斑的木頭架子旁,對眾人道:“審吧,先綁上?”

孔熙對方盈昭揖了一揖,道:“此案全權交與少尹殷壽審理,還請殿下配合。”

方盈昭一笑,世上沒有比他更配合的嫌犯了。

殷壽這四年來已在牢房中見識過人間百態,也對淮南王深受陛下寵信一事有所耳聞。他手段酷烈,卻不是莽夫,待孔熙言畢,對方盈昭一拱手:“得罪了。”

邊上兩名小吏上前,把方盈昭從頭到腳搜了一遍,將結果報給殷壽:除了綴在腰間的玉玨,淮南王殿下全身空無一物,連個錢袋子都沒有。

殷壽取出從現場帶回的匕首,問道:“這是你的?”

方盈昭搖頭:“不是,撿的。”

殷壽:“在何處撿的?”

方盈昭:“案發現場,屍體胸口。”

殷壽與孔熙對視一眼,皺眉道:“你的意思是,此匕首當時正插在屍體胸口,是你拔出來的?”

方盈昭這次點點頭:“是。”

殷壽耐著性子又問:“是哪具屍體?”

方盈昭:“地上那具。”

殷壽:“你與兩名死者是什麽關系?”

“不認識,”方盈昭難得補充了半句,“兩個都不認識。”

殷壽:“那你去繡錦坊後院所為何事?”

方盈昭:“喝多了,找地方睡覺。”

殷壽:“淮南王府距繡錦坊不足五裏,為何不回去睡?”

方盈昭:“我喜歡。”

殷壽:“……房內兩人,是否為你所殺?”

方盈昭:“不是,我進去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殷壽:“屍體是否溫熱?”

方盈昭:“是,和活人體溫差不多。”

殷壽:“那你是如何判斷地上之人已死?你可知道,如若此人一息尚存,你拔出匕首便是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方盈昭誠懇道:“你說得有理,下次我會考慮。”

殷壽驟然提高了音量:“人犯方盈昭!老實交代!”

孔熙對殷壽的審問風格有所了解,但還是在他喊出淮南王大名的時候驚了一下。他的冷汗從鬢角流下,面上極力保持不動聲色,在心裏默默安慰自己道:淮南王在案發現場被捉,不僅語焉不詳,還刻意破壞了現場,有重大嫌疑……天王老子來了,他也還是有重大嫌疑!

方盈昭本來一臉淡然,聽到這話,竟笑了:“這稱呼,新鮮。”

他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樣子終於惹怒了殷壽,殷壽叫人將他綁上了行刑用的木架子。他身量雖高,卻有些單薄,從北邊回來之後又沒來得及休養,此時被繩子一捆,竟顯得有些羸弱。

孔熙怕真出事,又不好拆自己部下的臺,只得局促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咳……咳!”

他是提醒殷壽,別做過頭了。

來牢房見方盈昭之前,二人打過幾句商量,說好人交給殷壽,但只有一晚的時間,明日一早必須將此事上奏陛下,而且方盈昭必須全須全尾地走出京兆府。

孔熙一方面想不出為何殺人還要淮南王親自動手,一方面又覺得他實在可疑。如若不先審問,直接讓陛下知道了,那麽——不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事一定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萬一真是淮南王動的手,再想捉他就不可能了。

說句大不敬的話,他們的陛下開明、仁慈、勤勉,只是有一點略顯……不那麽公允,對淮南王的偏愛人盡皆知。

殷壽何嘗不知道其中利害,府尹孔熙在此監審,縱然是看著自己不能太過分,也是在給自己擔著上頭的責難。如果淮南王真的不是兇手,今夜過後,不說淮南王府,皇帝陛下能輕易饒了他們?

但是……此為命案,不可兒戲。孔熙既為他撐起了這一晚的時間,他就必須要在嫌犯口中取得進展。況且淮南王的作風他早有耳聞,此人性格乖戾,行事蠻橫霸道,倚仗皇帝的寵愛做過不少荒唐事,若說他在繡錦坊行兇,也並非全無可能。

方盈昭順從地被綁好了,殷壽走到他近前,又問了一次:“你與死者是何關系?”

方盈昭依舊答:“不認識。”

殷壽:“兩名與你同行的女子是何人?”

“府中下人,與此案無關,況且……”他沖殷壽眨了眨眼,“她們回王府了,你想抓她們,晚了。”

殷壽並不理會他的挑釁,湊近他道:“淮南王殿下,你在拖延時間,是何原因?”

方盈昭笑道:“殷大人,你十分聰慧。”

不待殷壽反應,仵作進門,呈上了詳盡的驗屍結果,殷壽仔細看完,沒有言語,又交給了孔熙。孔熙掃了一眼便擡頭驚訝道:“這……”

殷壽將驗屍結果舉到方盈昭眼前,道:“你剛才一口咬定不認得死者,可根據仵作檢驗,位於地上的男性死者右手拇指缺失,為三年左右的舊傷。你可還記得,三年前你曾砍了盧正的拇指?此事京城人人皆知,地點就在繡錦坊!”

方盈昭面上微微一滯,沒有答話。

一邊孔熙已著人去叫盧家前來認屍,小吏領命而去。

殷壽又道:“淮南王,我已對你禮敬有加,如若再多狡辯不肯老實答話,休怪我不客氣了!”

方盈昭輕嘆了一口氣,“我確實沒想到他是盧正,三年前匆匆一面,我根本沒記牢他的樣子。況且他死時面目扭曲可怖,我沒認出來也屬正常。”

見他還在搪塞,殷壽厲聲道:“你去繡錦坊後院,意欲何為?”

方盈昭不再答話,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道:“你為刀俎,我為魚肉,殷大人請便吧。”

殷壽冷哼一聲,轉身對孔熙行了一禮,“請大人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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