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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欲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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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欲念

第十四章

一路奔波未休息足,又陪著春盎她們鬧了一夜,加上北大營等諸多事宜,方盈昭終於覺得精神頭撐不住了,吩咐羅浮閉門謝客,回屋睡了個昏天黑地。

柏舟拎著酒壺上了屋頂,找了個恰好能看到方盈昭窗子的位置坐穩,自己一個人吹兩下草葉,喝一口小酒,也算愜意。

不知何時,玄醴悄然坐在了他身後,他回頭看看,打算離開給對方騰個位置,玄醴卻向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空酒杯,表示要來分點酒,柏舟便大方給她倒了一杯。

玄醴嘗了一口,道:“這酒,十分普通。”

柏舟失笑:“是,回京時順路打的。”

“但你看上去很喜歡。”玄醴認真望著他的眼睛,又道。

柏舟收了笑容。他喜歡這酒,只因為這是和殿下一起打的,那日風清日朗,殿下還誇了酒肆的牌匾別致。

“你喜歡殿下。”玄醴直接戳了他的心窩子。

他以為自己把心思藏得很好,結果連玄醴都看得出。

“……王府裏,誰不喜歡殿下?”柏舟本能地想要否認,氣勢卻不足。

“騙過我不算本事,能騙過殿下才作數。”

玄醴靜悄悄走了,留下柏舟一人思緒萬千。

他靠在屋頂的垂脊上,喝了幾口路上打來的散酒,從懷中取出一片已經幹枯卷邊,中間還被吹漏了氣的草葉來。

這是那天方盈昭從他手中搶過,又塞回給他的那一片。

相伴多年,他能夠收集來的,有關殿下的什物不計其數,他卻舍不得將這些沒用的東西直接丟掉,總要在手邊留些時候。他不知道方盈昭有沒有留意過這些事情,但對方從未幹涉過。

他當然知道,殿下對自己沒有其他想法。作為上位者來說,他對他的喜歡和厭惡都是擺在明面上的,這些事情,毫無隱忍的必要。那麽自己只需要陪在他身邊就可以了,就像過去的十三年一樣。

哪怕殿下以後娶了王妃,府裏總不多他一個侍衛吧?就算殿下以後用不著他了,偌大個淮南王府,他還找不著個活幹?大不了一輩子給殿下看家護院。

柏舟如此這般地寬慰了自己一番,心情舒暢起來,把酒壺放到一旁,又吹起草葉來。

草葉聲嗚嗚咽咽,隱約傳入了方盈昭的夢中。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團成一團抱在胳膊底下,身畔仿佛縈繞著柏舟身上淺淡的青草味。說來也怪,柏舟給他的印象總是幹凈的,縱使兩人初見時,柏舟是街上的乞丐。

青草味混著安神香的氣息把他整個人都包裹住了,他看到自己又回到了宮中的寢殿裏,燈光晦暗,角落的沙漏悄悄顯現著流淌的時間。柏舟已經長成了大人的模樣,穿著一身與周圍格格不入,從李鐵錚家借來的舊布衣,擡手撫上了他的臉頰。

方盈昭忽然醒了。

臥房裏一樣光線晦暗,不知從哪裏傳來的草葉聲與夢境重疊,方盈昭呆坐了片刻,躺回去重新睡著了。

還是在寢殿中,柏舟穿著舊布衣坐在他身側,手指從臉頰撫到他的唇邊。

方盈昭猛地推開被子坐起來。

他大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房門,草葉的聲音驀地停了。

柏舟坐在屋頂往下瞧,只見他身著裏衣披散著頭發,站在門口靜了半晌,又關上門回去了。可能吵到殿下了,他這樣想著,收起草葉翻身躍回地面。

羅浮和春盎恰好抱著兩摞舊書經過。

春盎:“殿下怎麽怪怪的?”

羅浮看看房門又看看柏舟,沒說話。

“可能太累了吧。”柏舟在一旁接話道。

兩人不以為然地對視一眼,走了。

方盈昭這次睡得很長,揉著眼睛坐起來的時候,更夫已經敲了三更天的鑼點。他沒有束發,只用發帶松松將長發系在腦後,披著單衣出了房門。

門外一片寂靜。

冬夜清冷,他攏了攏披著的衣裳,信步走入檐廊中。

因著那莫名的夢境,他需要讓頭腦和身體都冷靜一下。他認為那不是情愛,只是欲念而已。

欲念人人都有,這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竟對柏舟起了欲念。

柏舟伴他十數載,他從未對他有過那些念頭,可為何在察覺到對方的心思之後,他會一再動搖?

人心真是奇怪的東西。

方盈昭對著虛空笑了笑,又對自己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擡手折下一支庭院裏的梅花。

府裏只有紅梅,香氣遠沒有蠟梅那麽濃郁,不過若是下起雪來,點點赤紅會把庭院映出另一種風采。

天色有些發暗,看不到星星,偶有北風吹過,帶來些許陰冷的潮氣。

沿著檐廊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他本以為除了自己,沒有人會無聊到深更半夜頂著冷風出來閑逛,卻意外看到庭院中的石桌旁有人。

那人點了盞油燈,坐在石凳上,手底下忙活著什麽。

走近一看,竟是芳醑。

芳醑察覺到有人來了,也是一驚,見是方盈昭,忙起來行禮。

“這是……”方盈昭的手懸在半空。

話還未問出口,他便已經看清楚了。芳醑手裏的,是柏舟常用的那只酒壺。他總是喝完酒就隨手放在庭院的某處,用時才去找,出門倒是會記得帶上它。

這一次北上之行,柏舟也沒有把它落下,在野外還用它給方盈昭盛過水喝。溪水混上稀釋的酒氣,難喝極了。

“我見它上面的絲線散了,白天便想著重新纏一纏,沒成想被賬房的事耽擱到現在。”芳醑道。

她面帶笑意,捧著酒壺沒有絲毫扭捏,倒也真的坦蕩。

方盈昭彎彎唇角,“柏舟應該好好謝你。”

芳醑看了看天色,問他:“殿下睡飽了?快下雪了,穿得如此單薄,就不要到處走了。稍後我去廚房拿些宵夜和姜湯,送到殿下房中。”

方盈昭點點頭,從善如流地沿著原路回去了。

府裏所有人,包括柏舟在內,比起他的心情來,似乎都更關心他的身體。他們從不問他有什麽不開心,有什麽想不開,只會問他,冷不冷,餓不餓,疼不疼。

想來也不能怪他們。他一向不愛把自己的心思講給別人聽,落到他人眼中,也許就是喜怒無常,脾氣怪異,自然沒什麽好問的。

罷了,能有人真心為他的冷暖惦念,不也是很好的事麽。

走到房門外時,天上飄下星星點點的白絮來,方盈昭停住腳步,回身將手伸到屋檐外。

大雪飄飄搖搖下了一夜,天亮時停了。

柏舟頂著耀眼的雪光推開房門,去庭院尋他的酒壺。本以為會被積雪埋了,誰知酒壺不知被誰挪到了涼亭裏,逃過一劫。

柏舟在心裏感謝著好心人,轉身去方盈昭的臥房看他起床沒有,卻發現他還睡著。

時辰不早了,柏舟有些放心不下,湊過去看了看,他睡得很沈,絲毫未察覺有人近身。

喚他喚不醒,額頭燙手,柏舟嘆氣,還是病了。

這一路太過奔波,柏舟本就擔心方盈昭會病倒,不成想他的身體倒格外爭氣,一路都沒事,但是回來一松勁,果然就不行了。

喚來羅浮幾人,大家一合計,還是去請了殿下最討厭的太醫令趙謙。趙謙從方盈昭幼時起便為他診脈,最了解他的身體,而且醫術高超,為人還和善,也不知是怎麽得罪過方盈昭。

老太醫很快來了,在一眾人希冀的目光下,剛把手指搭在方盈昭的手腕上,方盈昭卻不知何時醒了,倏地收回手去。

“殿下……你燒得厲害,讓趙太醫瞧瞧吧。”羅浮溫言勸道。

春盎湊到床邊,“就看看,不喝藥……”

方盈昭閉上眼睛,裹著被子一動不動。

眾人相持了片刻,老太醫忽然道:“請諸位容我與殿下說幾句話。”

羅浮看看方盈昭的臉色,不知他是因為難受還是心煩一直皺著眉,但此時並未出言阻止。她向眾人使了個眼色,率先退出了房間。

房門外,芳醑自責道:“昨夜我遇見殿下在院中游蕩,應該看著他回房間的。一定是因為貪玩看雪,著涼了。”

柏舟輕嘆口氣,安慰她道:“不怪你,殿下心裏不痛快。”

這段時間,安樂公主的死一直壓著他。但公主的死因是皇室隱秘,除了靠近權力核心的皇室中人,只有少數人知道,這些並不能告訴芳醑她們。加上前不久的重傷,殿下的精神恐怕已經支撐到極限……

等等,殿下的傷!

柏舟突然意識到方才殿下並不是在耍脾氣擺臉色給老太醫看,如果趙謙替他診了脈,傷便瞞不住了。雖不知道殿下為何要隱瞞受傷之事,但這是他特意叮囑過的。

望著緊閉的房門,柏舟有些後悔,但已然來不及了。

好在不出一炷香的時間,趙謙便提著藥箱出來了。

“無甚大礙,取些冰塊為他降溫。待他退燒後,府上有什麽人參鹿茸之類的補品,每日加進飯菜中即可。”

“不開藥嗎趙大人?”春盎問道。

“開藥?”趙謙哈哈大笑,“開藥也是被他倒了,白白浪費。”

門口一眾人連忙陪笑,好聲好氣地遣馬車送趙謙回了太醫署。

柏舟稍稍放下心來。看老太醫的臉色,兩人應該並未爭吵,殿下的病情也確實沒有大礙。

方盈昭在床上無聲無息地躺著,柏舟用帕子包了冰塊放在他的額頭上,輕聲道:“……屬下失職。”

方盈昭閉了眼,“知道就好。”

柏舟:“剛才趙太醫看出殿下受過傷了吧。”

方盈昭:“若連這都診不出來,他怎有臉回太醫署。”

柏舟:“那他……”

方盈昭似笑非笑:“我手中有他的把柄,他不敢亂說。”

柏舟:“……”

且不說這位老大人是否真有把柄,還偏偏讓自家殿下知道了。如果真有這事,那殿下一開始就不會拒絕讓他診脈。

殿下就是這樣,說話七分真三分假,縱使是跟你說掏心窩的話,也會因著那三分假,讓人琢磨不透。

方盈昭擡手指了指額頭:“水滴下來了。”

柏舟連忙拿了幹凈帕子幫他擦了,又把冰塊放回去。

方盈昭扭頭躲開:“冰得頭疼,這是那個老頭子的主意吧?他是故意報覆我,別聽他的。”

柏舟不言語,只固執地用冰塊追他的額頭。

不一會兒方盈昭便累了,只好屈服在冰塊的淫威之下。

靜了半晌,他忽然想起什麽,問柏舟道:“今日打酒了麽?酒壺好用麽?”

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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