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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農家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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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農家小院

第一章

這天是除夕,接連陰了幾日的天終於降下大雪,柳絮一般的雪花漫天飛舞,引得村子裏的孩子都坐不住了,紛紛裹著新棉衣跑出門去。

老李頭抽著旱煙站在自家院墻底下,笑看孫子李二娃和鄰家丫頭在雪中激戰,最後一敗塗地。

老李頭在墻上磕了磕煙袋鍋,望了望天色,嘆道:“來年定是個好年!”

不多時,二娃抹著脖子裏的雪水跑了回來,被綠珍——二娃的娘親老李頭的兒媳撞個正著,擰著耳朵拎回屋裏,一路吱哇亂叫。

老李頭的獨生子李鐵錚連忙從屋裏出來沖妻兒打手勢:小點聲,別驚擾了西屋裏的客人!

李鐵錚十六歲上參了軍,不知是走了什麽好運氣,幾經輾轉,竟被分到了駐守京城遂安的東三營。將軍見他從小在山裏長大,吃苦耐勞還養過牛羊騾子,就讓他當了個馬夫。幾年間也隨著軍隊去打過幾次小仗,後來將軍念他是家中獨子,又有腿傷,便放他退伍歸家了。

老李頭是村裏的富戶,家中人口雖少,平日家裏只有兒子一家和兩個佃戶,但是全村的宅子除了村長家,就數他家氣派。

他家宅子有兩進院落,過了影壁墻是片寬敞的天井,主屋和東西廂房三面相對。老李頭的老伴過世早,又只有獨子李鐵錚一人,於是李鐵錚雖娶了媳婦卻沒有分家,方便照顧老父親。

如今主屋由老李頭一人住著,李鐵錚一家三口住在東屋,西屋一直空著。直到某天深夜,一道黑影翻墻而入,叩響了東屋的後窗。

李鐵錚和綠珍早已睡下,聽到響動,小兩口狐疑地推開窗,只見來人一身夜行衣,蒙著面,似是受了傷,半邊衣襟都透著血水。

綠珍的驚呼被李鐵錚一把捂了回去,這個莊稼漢表現出了與憨厚外表截然不同的警醒,他安撫好妻子,回頭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李二娃,跟著黑影出了屋。

第二天,空置許久的西屋便住進了兩位神秘的客人。

此時西屋門窗緊閉,炭火燒得正旺,半點寒風都吹不進來。昏黃的燭光下,映出一坐一臥兩個人。

坐著的是個青年人,二十幾歲的模樣,身著布衣卻難掩眉宇間的英氣。他倚靠在床柱旁,側對著床上的人閉目養神。屋內很靜,幾乎只能聽到他一人清淺的呼吸聲,院外孩子們嬉鬧的聲響隱約傳來,他仔細聽著,按在床沿上的手透出幾分緊張來。

床上躺著的要比他年輕幾歲,幾乎是個剛長成人的少年,漆黑如墨的長發散在肩頭床邊,雖緊閉著雙眼,也能看出著實生了一副好模樣。只是此時他的面色蒼白,氣息微弱,不湊上去細細察看,幾乎會讓人以為現在躺著的是個死人。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從昏迷中醒來的同時斷斷續續說了句什麽。青年心頭一松,立刻俯下身,側耳湊過去,聽清之後輕聲安撫道:“殿下放心,這裏很安全。”

躺著的人安靜了片刻,隨即仿佛是蓄好了力,掙紮著坐了起來。

包紮好的傷口隨著動作輕微開裂,鮮血透出來染紅了裏衣。青年皺起眉頭,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再次俯下身去讓對方借力坐穩。

“柏舟,我睡了幾天?”

“五天,今天是除夕了。”青年簡短地回答道。

“除夕……”

屋內又沈默了下來。

柏舟站起來,淺淺施了一禮,“殿下稍坐,我去找屋主人拿些草藥,片刻就回。”

床上的人無聲無息,算是默許了,房門輕輕打開又輕輕合上,漏了一絲屋外的涼意進來,攪動了屋內一池死氣沈沈的氣息。

柏舟不放心似的回頭望了一眼,隔著房門什麽都看不見。他穿過小院來到東屋的臥房門前,略帶拘束地敲了敲門框。

綠珍正在邊數落二娃邊給他換上清潔幹燥的棉衣,帶上的門沒有關嚴,又悄無生息彈開一條縫。這條門縫使柏舟有些尷尬,他側著臉等待應門,不讓自己去看屋內的情形,但房間裏的暖流已經撲到他的面上,讓他也暖和了幾分。

“阿舟,什麽事?進來說話。”李鐵錚笑著招呼他。

柏舟比他小幾歲,雖當了將軍,依然全無架子,從不與他們講禮數,相處起來十分隨意。

“不了錚哥,”柏舟也笑著擺擺手,“我想拿點草藥,我家殿……公子的傷口有些開裂。”

李鐵錚一點頭,快步出了屋。

綠珍透過虛掩的房門望了一眼二人的背影,忘了手上的動作。

“阿娘,你怎麽了?”二娃拽拽她的胳膊。

綠珍忽然就對二娃消了氣,起身把房門關嚴,又把被雪浸濕的新棉衣晾在炭火邊。

見她不答話,二娃又問:“阿娘,你是不是不喜歡阿舟叔叔?”

綠珍突然被戳穿了心事有些慌亂,但她只能對二娃說:“別胡說,阿舟是你阿耶的客人,娘怎麽會不喜歡!”

片刻,她又有些不放心,囑咐二娃道:“你阿舟叔叔喜靜,平日裏別去西屋跟前耍,聽到沒?”

二娃心不在焉地應了,這些他哪裏聽得進去,他還想出去打雪仗。

另一邊,李鐵錚捧著一摞幹凈棉布和草藥,跟著柏舟到了西屋門口。柏舟在門前停了腳步,轉身接過東西,抱歉地一笑,輕聲道:“我自己進去吧,殿下這會兒心情不佳,看見外人恐怕要發火。”

李鐵錚壓低聲音驚訝道:“你家小殿下醒了?”

“醒了,但是……”柏舟苦笑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李鐵錚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小殿下脾氣古怪,我在東三營的時候就聽說過——有事叫我就行,我先回去了。”

二人口中的殿下,正是當今皇帝陛下方盈暄唯一的親兄弟,尊貴無比的淮南王方盈昭。

方盈暄足足比方盈昭年長二十七歲,雖然不是一母同胞,但因為皇室子嗣單薄,他幾乎把這個幼弟當成親兒子看待,把他留在宮中養到十六歲,才放他去了王府。

淮南王府也是皇帝親自選址,就建在皇城根下二裏地的位置,要是夜裏去屋頂喝個小酒看個星星,一轉身就能瞄見皇宮那金碧輝煌的廡殿頂。

可是,如此榮寵非常的淮南王殿下,是如何淪落到被他這個莊稼漢救起,靠山裏最尋常的草藥吊住性命的境地呢?這個問題李鐵錚至今沒有想通。

家裏只有他知道柏舟二人真正的身份,佃戶回自家過年去了,老爺子和妻兒他都沒敢告訴,怕他們壞了事。這個不大不小的秘密壓得他心事重重。

老李頭從院外溜達回來,望著兒子的背影吐了個煙圈。

活到這般年紀,就算兒子不說,他又如何看不出來西屋的客人有來頭?名叫阿舟的青年,他聽錚子提起過,以前在東三營救過他,算是家裏的恩人。老李頭雖不知道阿舟現在是何官職,但看那份氣度,也知道他不是自己兒子這樣的無名小卒。

那麽那位少年客人呢?

進門時他遠遠看過一眼,傷得可不輕,阿舟和錚子是把他當成個碎了一道的瓷娃娃一樣搬進來的,看兩人那小心翼翼的樣,他的身份怕是比阿舟又要尊貴很多。

這樣兩位客人住進家裏……老李頭又吐了個煙圈。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先把年過了再說吧!

西屋裏,身懷不可告人的秘密的二人,正在對峙。

方盈昭身上包裹著傷口的棉布已經被揭開,傷口猙獰地暴露出來,柏舟將搗好的草藥輕輕敷在傷口上,再裹上新的棉布——有幹凈棉布新鮮草藥和溫暖的床鋪,已經讓柏舟非常滿足了,他不知道自家殿下還在鬧什麽脾氣。

方盈昭始終一言不發,待到終於包紮完整個左胸的傷口,他自己掩上衣服下了床。

“殿下……”柏舟實在沒有忍住,伸手攔了一下。

他對方盈昭向來只有服從,極少逆他的意思行事。但這次方盈昭的傷勢實在嚴重,不容他再多任性。

躺了五日,方盈昭的嗓音有些沙啞:“剛才你在和誰說話?”

“李鐵錚,以前東三營的馬夫,這裏就是他家。”柏舟答道。

“東三營……”方盈昭垂下眸子,不知道在盤算什麽。

兩人僵持在床前,柏舟有那麽一瞬間的沖動,想直接把方盈昭打暈丟回被子裏,又怕弄傷他,只能順著對方的力道把他攙扶到方桌前坐下。

“殿下,村裏沒有好大夫,你的傷不容再有反覆了。”柏舟勸道。

方盈昭擡眼看了他一下,忽然露出一個微笑,“你聽,外面多熱鬧。”

柏舟:“……”

“我也想去看看。”方盈昭搖了一下柏舟的衣袖。

他半揚著臉,擡眼看著柏舟。昏暗的燭火和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日光,一齊映在他的臉上,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的嘴唇,此時也被染上了一層溫熱的顏色。

柏舟在心裏嘆息了一聲,如以往許多次一樣,輕易屈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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