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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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合同

“要找律師看看麽?”會議室禁煙,黎青越夾著支未點燃的香煙,把合同文件推到黎風閑面前。

“不用。”黎風閑翻到最後一頁,執筆,在蓋章旁邊簽名,“剩下的事電話聯系。”他蓋上筆帽,“我先走了。”

“別著急啊。”黎青越拆下領帶,扣子解開兩粒,陷在皮椅裏,“你都沒參觀過新瑞溪吧,我帶你走走?”

黎風閑看著他,沒說話。

“哦,我忘了,老瑞溪你應該也沒參觀過。”領帶往桌上一扔,黎青越看了眼手表,再起身,手往黎風閑肩上拍了一把,“來都來了,還有時間,帶你逛逛吧。”

“沒必要。”黎風閑說。

“還是有的。”黎青越笑意更深了點,他將合同文件拋給門口的助理,左手摸出打火機,滑燃,煙點起,“沒了那幾個老東西的瑞溪,還是有值得參觀的地方。”煙只抽了一口,黎青越把它撳滅在煙灰盅裏,“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出門,拐過一列的會議室,到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黎青越擰開|房門,一大面彩霞傾流到了他腳邊。“隨便坐吧。”脫下外衣,黎青越做了個請的手勢,“想喝什麽茶?”

“隨便。”

“那我就真隨便了。”

一間極簡風格的茶室。墻壁、地板,都選用了大地色,中間一張原木做的方桌,椅子上放有幾塊亞麻質感的坐墊,手作工藝品更是隨處可見——

既不漂亮、也不精致,有部分石塑黏土都已經開裂了,像件沒人要的次品。破損、裂痕、凹凸,方方面面都不盡如人意,但它們卻被很好地安放在了這裏,予以它們瑕疵、滄桑的權利。

黎風閑找了個位置坐下,才看見房門後還掛著副書法字——

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

相當生嫩的筆觸

黎青越從櫃架上端來一套茶具,“這是我自己做的,用的老巖泥,去年在灣省出差的時候跟一個老師傅學了兩手。”

助理叩門進來,把燒好的熱水壺呈上桌。黎青越用這壺水沖了一杯茶,放到黎風閑面前,“招待人這種事兒,說實話,很少做,也不知道步驟對不對。”他又給自己斟上一杯,擎到嘴邊吹了吹,“嘗嘗吧,挺香的。”

黎風閑也跟著拿起茶杯。

“你覺得這裏的裝修怎麽樣?”似乎是隨便找的話題,黎青越目光在茶室裏流連,最終在那幅書法字上停留了幾秒,帶著笑去問黎風閑,“還行吧?”

“還行。”

“很多人都以為這種裝修風格起源於日本,侘寂嘛,很典型的日式美學。”黎青越擱下茶杯,捏著杯口轉了一圈,“但其實‘侘’這個概念是由我國傳出去的,住茅屋、吃粗米,修禪的茶士們想出了以茶道的形式將禪中所悟付諸實行。通俗點說,就是讓人接受不完美。那句話怎麽講來著,少欲者不求不什麽……”他一拍腦袋,“哎,後面的我給忘了。”

“少欲者不求不取,知足者得少不悔恨。**”黎風閑說。

“誒對,你們文化人就是不一樣。”黎青越笑笑,“不像我,想裝一下都裝不來。”

“侘寂。”黎風閑靠到椅背上,轉去看窗外雲景,很輕地,他笑了下,“跟你一點都不搭。”

“做生意的,誰敢說自己少欲、知足。”黎青越摘下眼鏡,低頭用手帕去擦,“我爸臨死前,只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瑞溪不能落到‘那些人’手裏,是‘那些人’趕走了黎音,讓她在外面受苦。”

“我爸這輩子沒什麽惦記的,就一個黎音姐,但到他死之前,黎音姐都不肯再見他。”戴回眼鏡,黎青越打開擱板上的木匣子,取出一盤香,置在金屬支架上。

火柴劃燃,點亮,一縷青煙升起,黎青越吹滅了那支火柴,又說:“我敢請你來這裏坐,也是有原因的。”

黎風閑收回視線,看向他,不帶任何情緒。

“現在瑞溪,只聽我一個人的話。”黎青越說。

“我知道。姚知渝跟我說了。”黎風閑手一揚,撲散了那縷煙,“他說你架空了整個黎家,把黎家主事人都氣進了醫院。”

“知渝那小子真是……”黎青越拾回笑容,“不過他也沒說錯,黎舜翔是進了醫院,但與其說是被我氣進去的,倒不如說是躲進去了。”他按著長桌站直,走到落地窗旁,面朝外面盛大的日落說,“要不是黎家倒臺了,我猜你也不會答應跟我合作,對嗎?”

“對。”

“風閑。”對上玻璃窗裏、黎風閑的眼睛,黎青越輕嘆一聲氣,“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和黎音姐很像。”

“對閑庭,你們都到了一種偏執的狀態。這樣很不好。”黎青越說,“壓力太大了。”

“這次合作,是以我個人名義答應你的,和閑庭沒關系。”黎風閑站起來,“這些東西,還是留著招待更適合的人吧。”

將要離開,黎青越忽然回頭,叫住他,“風閑,你真打算和那個人在一起嗎?”

“是。”

“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他。”黎風閑殊無表情,“這原因夠嗎?”

““夠,當然夠。”黎青越無所謂地笑了笑,“千金難買你願意。”他走上前,替黎風閑開門,手還是熟稔地撐在他背上,像一個長輩,“走吧,我送你下樓。”

·

放了一天假,葉箏回到劇組,費怡好像咳得比之前更嚴重了,口罩掛臉上,頭發隨意地紮了一把,墨綠色的外套上又加了件灰色毛衣,那大小一看就不是費怡能穿的,領子寬大,像男裝。

他和費怡打了聲招呼就進化妝室準備換妝造。Linda拿了兩塊遮瑕膏過來,跟葉箏耳語,“你昨天不在真是錯過了一個億。”

“什麽意思?”

“費導和顧明益吵架啦。”Linda低聲道。

“怎麽突然吵架了?”葉箏有些驚奇。兩個脾氣都看起來不錯的人竟然會在片場吵架。

“不知道呀。”Linda聳肩,“但是嘛,費導能有什麽問題呢,鍋應該在顧明益身上。”

“……”葉箏不知道該給什麽樣的反應,於是只好閉嘴,讓Linda快速給他上妝。

化妝室最是能聊八卦的地方,可今天出奇的安靜,沒一會顧明益也到了,只和眾人說了句“早”,助理跟在他後面,肅著臉,跟他核對接下來的行程。

顧明益全程沒說話,只是點頭或者搖頭,正要過去給他做造型的化妝師咽咽嗓子,求助似的看向Linda。

Linda把化妝師拎到自己這邊,將粉撲散粉換到她手裏,自己和她位置一調,著手料理顧明益去了。

葉箏還差個定妝就能收尾,化妝師兩指套上粉撲,剛從盒子裏取粉,門就被砰砰兩下敲響。

費怡握著對講機站在門口,聲音沙啞,“等會走戲走全,走戲不清場。”她扭頭去看葉箏,仿佛只說給他一個人聽,“有問題沒?”費怡問。

氣氛太不對勁了,葉箏只能對她笑一下,力圖緩解尷尬,“沒。”

十分鐘後,前場布置好,葉箏和顧明益正式開始走戲。“第七十一場準備。”音箱裏傳來副導演張汶的聲音,“倒數三、二、一。”

“周海!”葉箏拉住正要出門的顧明益,“我有話跟你說。”

“沒空。”顧明益抽回自己手臂,“有什麽事改天再說。”

戲班裏其餘人都魚貫似的出門,葉箏還是抓著顧明益的袖子不放,“師父叫我們一起排戲,她待會兒要來檢查。”走到顧明益面前,葉箏用身軀擋住門口瀉進來的日光,向顧明益無聲地笑,“這你也沒空嗎?”

手放回身體兩側,顧明益看著他,肩膀垂下來,等了幾秒,再說臺詞,“排什麽戲?”

“山桃紅,還記得嗎?你陪我練過幾次。”

“師父什麽時候來?”顧明益問。

“應該很快。”葉箏跟上角色|情緒,說:“我們先試一遍,可以嗎?”

黎風閑到的時候,前場正好走到溫別雨唱戲的部分。導演助理給黎風閑遞來一份劇本,薄薄一張紙,只有這一場戲的分量。

“來這麽早?”姚知渝拎著一瓶水過來,“這場戲又要抓長鏡頭,估計沒那麽快拍完。”

“我知道。”

旁邊就是衛生間,怕擋到人,姚知渝退開兩步,挨著後面的柱子站,“昨天狗仔那事兒,黎青越給你開了什麽條件?”他目光從上往下地打量黎風閑。

“你可以去問他。”黎風閑說。

“嗑,早問過了。你知道他說什麽嗎……”姚知渝打開瓶蓋,喝空瓶底那半點水,像是噎了一下,他說:“他讓我猜。”

空瓶子丟進垃圾桶,姚知渝長手一擡,搭住黎風閑,“這老狐貍、奸商,得宰你一頓狠的吧。”

“他讓我幫他們改三份劇本。”片刻後,黎風閑平靜道。

姚知渝張張嘴,好半天,才說,“我操,這你不得猝死啊?三份你要改到猴年馬月?”

“還好。”

“還好?”姚知渝差點噴了,“沒記錯的話你還要排藝術節的戲吧,閑庭自己手裏還有幾分劇本要改,加上你答應他的那些,我算算啊……”他真的掐起手指認真算,“兄弟,你怕不是嫌命長。”

“沒那麽誇張。”黎風閑說。

“嘖。你說瑞溪好好的怎麽就搞起純藝術了,這政|策就非蹭不可嗎?”姚知渝勾了把椅子過來,“我尋思瑞溪也不缺這點名氣啊。”

“國家級的項目,瑞溪不搶過來自己做,難道留給別人?”

“嘶——好像也是這麽個道理啊。”姚知渝蹬著椅子滾到黎風閑身邊,悠悠罵了句,“靠。難怪我爸不讓我和黎青越玩,這人心真黑。”

黎風閑看他一眼,說:“叔叔有這樣的擔心也很正常。”

“餵。”手掌撐了把扶手,姚知渝瞇起眼,“你什麽意思?”

黎風閑不再說話,繼續看前場的排練。

“Cut!”

第一遍走戲結束,張汶把兩位主演都叫到導演桌旁。

“葉箏待會兒多註意一下三號機,就門口後面那臺機子,不要完全背對它,可以留一點點側面。至於明益你……”張汶翻著小本子,在空頁上記了幾筆,“你沒什麽問題,就按剛才那樣演就可以了。”

“咱們盡量爭取一條過啊。”張汶合起本子,又舉高擴音器,朝後面的場務喊,“王哥,ok了,準備清場!”

“你們休息兩分鐘吧,我去檢查一下機子。”張汶抄起桌上的分鏡稿,跨過一地插排,走向兩位攝影師。

這邊張汶一走,導演桌就只留了費怡一個人。總調度用的對講機還在她手裏,她按著通話鍵,一邊看監視器,一邊和對面的人溝通。

“嗯,光心往左移,對,咳咳,就這裏,剛好,不要動了。”

“簾子後面的那個燈,嗯,燈直接不要了,關了。”

“六號點那個位置,在地上畫個記號吧,我怕他們看看不清。咳咳——”

咳嗽來得驚天動地。費怡摸過口袋裏的喉糖,拉下口罩,剝一粒含嘴裏,再把口罩按回去,“顧明益,”她把紙包裝揉吧揉吧扔掉,然後從椅子裏起開,“你過來,坐下。”

“哦。”顧明益應言,坐到她剛才的位置上。

“葉箏你來這邊看。”她右手放到顧明益領邊,另一只手掰過顧明益的臉,把他掰成一個偏頭的姿勢,“你念‘秀才,去怎的?’的時候,手要貼著他的鎖骨往上摸。不用急,這句話你念多長時間,就摸多長時間。之後手指定在這個地方,”費怡用拇指頂著顧明益的喉心,“用點力,像在逼他回應。”

“好,我明白了。”

費怡後退兩步,說:“你先試一次。”

依循費怡的指示,葉箏和顧明益又把這段臺詞過了一遍。

“哪裏去?”葉箏低聲念對白。

顧明益接,“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

“秀才,”葉箏右掌壓上顧明益的衣領,頭低下,“去怎的?”

“Ok,這裏,”費怡截住葉箏的手,“你眼神收一點,因為外面的自然光會照進來,光是動的,你就要靜,不然會跟背景打架。”

葉箏點頭,“好。”

“那就這樣吧。”費怡捂著口罩咳了兩聲,“你們過去準備,應該快開始了。”

回到前場,燈光在做最後一輪校準,顧明益的助理帶了兩個暖寶寶過來,她給葉箏分一個,“葉老師。”Mandy說,“拿著暖暖手吧。”

“謝謝。”

顧明益這時也轉過頭來,對葉箏微微地笑,“葉老師,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啊……您說。”

“拍完這場戲費導會給你一張新的通告表。”

葉箏露出一點疑惑,“新的通告表,然後呢?”

“然後幫我攔住她,別讓她偷偷溜了。”最後幾個字顧明益咬挺重,卻分毫不影響他臉上的笑。

“這樣啊……”葉箏拋起又接住手裏的暖寶寶,“所以這是來收買我?”

“……你就說行不行吧?”

“幫你不是不行,”葉箏把暖寶寶揣衣兜裏,“但費導總歸是個女孩子,至少我得知道原因吧。”

對視幾秒,兩個人都沈默了。還是顧明益先攬住葉箏,問他:“知道我為什麽會接這部電影嗎?”

在腦海裏思量一番,葉箏答:“因為你暗戀費怡。”

顧明益頓時笑不動了,“誰告訴你的?”

葉箏:“姚知渝。”這隊友賣得毫無芥蒂。

“好吧。”顧明益松開手,倒沒有要秋後算賬的意思,“費怡咳嗽咳好幾天了,一直拖著不肯去看醫生,今晚我和Mandy打算帶她去醫院看看。”

“也好。”

“各單位準備。”

“第七十一場,A2鏡,一次!Action——”

監視器裏,溫別雨身披戲服,右手緊緊拽住周海,“周海,我有話要跟你說!”

“沒空,有什麽事改天再說。”

“師父叫我們一起排戲,她待會兒要來檢查。”

周海沒有立刻回答他。

窗紗被風揚起,仿佛是雪白的浪末,濤濤地湧進來,一兩秒的時間,周海還是那樣盯著溫別雨,冷寂、絕情,如同在看一粒塵、一道風,一個陌生人。

周圍一切都靜止了,除了這面活動著的窗紗。

等風偃過後,溫別雨終於肯擡頭,看進周海雙眼。一個笑逐漸在他面上呈現出來,晝光穿織在溫別雨的眉間,他上前一步,那道光又順延弧線,滑進了他的眼睫,最終抵達眼底。

水影溫和地吸收著它,像雪融在初雪之中。

“這你也沒空嗎?”溫別雨問。

練功房一片寂靜。大概是妥協,周海說:“排什麽戲?”

“山桃紅,還記得嗎?你陪我練過幾次。”

“師父什麽時候來?”

“應該很快……”溫別雨小心翼翼地,“我們先試一遍,可以嗎?”

鏡頭外,提示燈亮起,一個Pass的信號,飾演陳杏的女演員從右下角推門入鏡,步態綽約,行至二人中間,面容卻有幾分僝僽,“來吧小雨,”她按了按心口,對溫別雨說,“看看你練得怎麽樣了。”

“是,師父。”溫別雨站到練功房中央,水袖抖開,一個上臺前的準備動作。

“周海。”陳杏又叫周海的名字,“你來唱柳夢梅吧。聽小雨說你學過這一段。”

“我不太會。”周海垂下眼,手在腿上拂了一把。

“沒關系,這支曲主要是看小雨,”陳杏向他招手,“你來搭個戲就成。”

空氣安靜片晌,周海移開了視線,走到溫別雨旁邊,像平常那般,對溫別雨笑了笑,說:“開始麽。”

噠、噠、噠。檀板響,

周海起唱,“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

這場戲拍了三條才過。後續還要補幾個溫別雨的單人鏡頭,葉箏喝了杯水就又站到鏡頭前面了。

現在沒顧明益什麽事,他晃悠晃悠走到監視器下,給黎風閑帶了杯熱巧克力,“黎老師,下場戲多有冒犯,希望你不要介意。”

姚知渝抱著手臂瞅他倆,笑得賤嗖嗖,“明益,你這麽說他聽不懂。”

“能聽懂能聽懂。”顧明益又湊近了點,在黎風閑耳邊小聲說,“劇本是姚總寫的,可不關我事啊,我只是個打工的。”

“顧明益——”外場,費怡拿著喇叭在喊人,“過來!”

顧明益假笑兩聲,應她,“來了。”

個人鏡頭補完,緊接著就是第七十二場戲。

陳杏走後,溫別雨把門反鎖,要求周海繼續陪他練山桃紅。

周海不樂意配合,就坐在椅子上,發楞一樣望向鏡子。

再之後的劇情,黎風閑記憶深刻,他在閑庭陪葉箏對過這場戲,在一個停電的夜晚,兩個人都喝了點酒,霧蒙蒙的,靠得很近,也許是十五厘米、十厘米?還是更近的距離?

借著劇本上的要求,他們靠近得順理成章、心安理得,也都可以說服彼此,這只是一場戲。無關其他。

那時候他還覺得,原來快樂和難過是這樣的接近,它們甚至可以同時並存。

所幸是,他有著經年忍受疼痛的經驗,在好幾個可以吻上去的瞬間,他都一一吞忍了下來。

僅有一次的生命火花裏,他想,他可以做得更好,直到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葉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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