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前兆

關燈
第96章 前兆

持續了兩三日的好天氣終於被一場雨打破了。

日暮時分,落下來的雨飽含閃光,在攝像鏡頭編排過的角度下,顯出彩虹一樣的雜色。

溫別雨抱著一把傘站在屋檐下,臉稍微上擡,睫毛扇下來時有一個細小的顫動,幾道雨絲夾著風拍到他腮邊,瑩亮的痕跡在反光板的補板下,像一條迂曲而緩慢的汊流。

監視鏡頭下,畫面往左平移了點,照出一個黑蒙蒙的樓梯口,同一時間,溫別雨仿佛聽到了什麽聲音,身體跟著向左轉。

只眨了下眼,一抹人影便穿過晦暗走了出來,近距離撞進溫別雨的雙眼。

周海比溫別雨高一點,微微一個俯視位,他看見了溫別雨眸中那點灰白色、冷凝的高光。

似乎是被這樣的眼神牽引住了,周海的視線由上而下,經過溫別雨的眼睛、鼻子、上嘴唇。暮色是一層鉛色的紗,從天上降下來,隱隱綽綽,披罩著他們,整個背離著太陽的世界都暗了下來。

天時地利造出來的美景,費怡沒第一時間喊停,攝像師將鏡頭拉高拉遠,把左上角那點潮乎乎的光亮框進去——

一盞將滅未滅的馬燈。

片場裏所有工作人員都默契般靜下來,盯著大大小小好幾個取景器,共同見證了這一幕。

感覺那是神明的眼睛,正在展示某種風雨飄搖的險兆。

“Hold on,”費怡按著耳麥下指示,“B機給個特寫。”

另一個鏡頭隨之推近,機器的運轉聲響在顧明益耳側,他很自然地做了個偏頭的動作,帶著取景框下的周海去看雨。

“下雨了啊。”顧明益朝遠方笑了下,“你怎麽還不回去?”

葉箏仍然是正向對著他站。

顧明益側了側半邊身,稀稀疏疏一陣碎雨,來得迅速而直率。

攝像師立刻配合顧明益的動作手動調整焦距,焦點從他的側顏過渡到葉箏的正臉。

“謝謝。”葉箏撐開傘,踏前一步,走出屋檐,聲音淹在傘幕張開的那一刻。

但顧明益還是聽到了,“謝我?”他問,“謝我什麽?”

“你跟陳……陳老師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所以明天你會來上課嗎?”顧明益看著那張墨綠色的傘面,雨點被篩成了豆子,成串成串地滑落下來。

“你希望我來嗎?”大雨中,葉箏轉過身,“周海,戲班裏有一個閨門旦就夠了。”

“你不是不關心戲班嗎?”又退進了樓梯口,顧明益椅上鐵門,笑得有些勞累,“既然陳杏都點名要你了,你還擔心這個做什麽。”

“周海……”像是下定決心,葉箏深吸一股氣,提著傘走回屋檐下,“謝謝你,真的。”

“Ok!Cut,這條過。”

氣氛解除。

攝影指導不知道從哪撿到的一個擴音器,沖顧明益喊,“剛才那個側身很棒!葉箏也是,臨場發揮都沒擋鏡頭!”

葉箏笑了下,接過小羊遞來的紙巾擦臉,“是顧老師帶得好,我只是跟著他的走位站。”

這一天的雨下得比任何時間都要兇猛,化妝師和場務把兩位演員領上二樓補妝。

一樓室內排好了道軌,榮歡一手一只扇子,給座椅上的姚知渝扇風。

“這就是第一次演戲的實力嗎?”他眼睛動也不動,直勾勾凝望著導演桌上的監視器,有種嘆觀止矣,“完全看不出來啊!”他越看越入神,扇面都快扇到姚知渝的臉上。

“你拍蒼蠅呢?”姚知渝推開榮煥的手,踢了腳旁邊的小板凳,半是命令地說:“坐下。”

“我坐著腿麻。”看了眼那凳子,分明是兒童款,椅背上還有那麽大一雙兔耳朵,榮煥挺委屈,“太矮了。”他坐上面跟蹲著沒差,兩條腿怎麽放都不舒服。

“你擋到後面的燈光老師了。”姚知渝又把那張兔子凳勾到自己腳邊,“對自己身高有點數行不行?”快一米九的大個子往哪兒站都很打眼,關鍵是這人坐著也不老實,這動動那動動的,倒不至於添亂,就跟多了條有自主意識的尾巴一樣,走哪都得拴著。

栓緊。

聽姚知渝說自己擋到人了,榮煥即刻閃進邊上的角落,和一堆大燈、電線站一塊。

燈光組組長看笑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曬得很黑,笑起來莫名憨厚,“姚總,對小孩兒別那麽嚴厲嘛。第一次來片場就讓他多玩玩。”

“沒事。”榮煥長臂一伸,把板凳挪到墻角下,安分守己地坐下了,“我坐這裏就行。”

燈光組組長拍拍姚知渝肩膀,戴上耳機走遠了。

“說吧,有什麽想問。”姚知渝在翻手機信息,他給黎風閑發的消息還沒回,不知道這人幹嘛去了,來不來也沒給個準話。

“就是……”榮煥手肘頂在膝蓋上,托著臉,食指撓了撓耳下,“一個鏡頭拍這麽長,我看很少導演會這麽做。”

“知道費怡以前是幹什麽的嗎?”姚知渝收起手機問他。

“拍紀錄片?”

“嗯,她拍了五年紀錄片。”姚知渝說,“拍紀錄片永遠不會有‘夠了’的想法。費怡不喜歡給自己設限制,她不會考慮這一幕之後用不用得上、不會考慮這樣做是不是浪費底片,她只在乎能不能把最真實的畫面記錄下來。至於剩下的事,就交給剩下去想。這是她的個人風格,不能用其他導演那套來衡量。”

“我懂了。”榮煥又仰起臉,淺褐色的眼瞳轉了轉,“那個,我能去二樓嗎?”

“去唄。”姚知渝低頭翻起了劇本,“記得過去跟副導演打聲招呼。”

“沒問題!”一個原地彈射,榮煥跳起來,向姚知渝做了個敬禮的手勢,“那我先過去那邊了!”

少了個黏黏糊糊嘰嘰喳喳的大活物,姚知渝耳根子清凈不少。他抵著椅背往下出溜了一截,距離下一場戲開拍還有一個多小時,二樓放飯了,他不太吃得下,就想在這瞇一會兒。

從助理包裏摸了個頸枕出來扣上,頭昂著,眼睛還沒閉上,肩骨就被人從後提住了,把他整個人往上拎了拎。“小心腰。”聲音隨即響起,“你不是腰肌勞損麽?”

“喲,這誰啊?”靠到頭枕上,姚知渝右腳點地,轉過椅子,“原來你還認識我啊?”他伸手把空氣一攏,鼻子嗅了嗅,“還換香水了?”姚知渝哼笑出聲,“要不要再騷點?危機感有這麽重嗎?”

“好好說話。”黎風閑眉頭輕蹙。

“是誰先不搭理人……”

這時樓上下來四、五個捧著盒飯的工作人員,隔老遠在和黎風閑打招呼,“黎老師來了啊。”

“嗯,剛到。”黎風閑對他們頷首。

“要喝點什麽嗎?我去幫你拿?”

“不用了,謝謝。”

“黎老師今天穿得帥呀,”有人比劃了個手勢,“要不要來客串一把?”

“那可請不起。把我賣了也請不起。”睡意被那麽一攪,姚知渝也不困了,手指撚了撚黎風閑的黑色大衣,對那幾個工作人員笑笑,“知道黎老師身上這件衣服值多少錢嗎?”

能混片場的個個都有眼力見兒,猜價錢這種游戲他們才不會摻和,說高了媚俗、說低了沒品,怎麽樣都不合適,所以也沒人認真去猜那件衣服值多少錢,都是你一句我一句打個諢就過去了。

幾個工作人員走後,姚知渝挑了根煙咬上,打火機滾出一簇火苗,“站遠點兒,我要抽煙了。”

點完煙,姚知渝又把風扇拽過來,摁住腦袋往邊上一擰,啪——鎖上搖頭拉桿。

呼出來的煙被吹向另一邊,“消息不回電話不聽,還以為你不會來呢。”姚知渝夾著煙,笑得挺欠揍,“這衣服幾年也沒見你穿過一次,怎麽今天就突然開屏了?”

“這幾天很忙,藝術節的事情一直在開會。”黎風閑說,“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

“嗯,然後電話也不接。”

“我沒存丁辰的電話。”黎風閑把手機給姚知渝看,“陌生號碼我很少接。”

一支煙的時間,姚知渝沒說話,煙頭被他吸到了底。他扔掉垃圾,起身,頸枕隨手丟包裏,向著對面那座樓一擡下巴,“去二樓。”

樓梯兩邊掛著的都是拍攝道具,箱子衣袋散了滿地,場務在逐一收拾。一棟三層樓高的小房子,推開二樓木門,飯香味熏得人食欲大開。

都是花大價錢叫餐廳新鮮做好按時送過來的,和普通劇組訂的預制快餐不一樣,有肉有菜有糖水,還有全素的營養餐選。大部分劇組成員都願意留在片場吃飯,所以一到飯點,二樓就擠得水洩不通。

一進門,他們就看見岑末在選糖水。

“綠豆沙還是芝麻糊?”她抓住路過的姚知渝,手捏成一個話筒,問,“二選一。”

“芝麻糊吧。”

“行,那就芝麻糊。”端起糖水碗,岑末坐到臨時架起來的小餐桌旁,對著碗吹了吹,“黎老師也來了?”

門口人來人往,黎風閑往裏站了點,目光環眺一圈,道:“來看看葉箏下午那場戲。”

“那你來對了,今天片場很熱鬧,”岑末喝一口糖水,“榮煥也來了,剛還纏著葉箏聊天呢。”她擱下碗回身,後桌空落落的,沒人,“咦,去哪兒了,剛還在這……”

“兩個人都上洗手間去了。”有工作人員回她。

“小學生嗎,還一起上廁所。”或許是覺得這句話說出來怪好笑的,岑末搖了搖頭,像是沒眼看。

“就是。”姚知渝也拖了把椅子過來坐下,“我看葉箏也挺喜歡榮煥那孩子。人嘴甜,年紀小,又會撒嬌,兩個人還都是同行,溝通起來不缺話題,想不喜歡都難……”他扯扯嘴角,舉目看向黎風閑,“你說是吧,風閑。”

“當然。”黎風閑漫不經意地理著衣袖,“能在片場交朋友是好事。”

“……”姚知渝煙癮又犯了,想到這裏人多,還有女士在場,他忍下來了,只拿大拇指頂住煙盒蓋兒,臉還是一副無所容心的樣子,“所以說啊,做人不要太自信。”

岑末聽他前言不對後語,“什麽自信不自信?”她問。

“沒什麽。”姚知渝托著底座把桌子往裏騰了點,讓過道空間開闊些。

和岑末閑扯了幾句,時間一過,飯點快將結束,各人又都陀螺似的忙起來。垃圾打包扔到樓下,折疊桌椅全給挪進雜物室,清理出一間練功房模樣的小屋。房間四角都有固定機位,費怡拿著對講機在人群中穿梭,到快開場,葉箏和榮煥才回到二樓。

“葉箏。”姚知渝向他招手,“怎麽現在才上來,剛去哪兒了?”

“在房車。”葉箏看了眼他身邊的黎風閑,“和榮煥聊了點事。”

聽到葉箏這麽說,榮歡感覺自己被認可了,毫不避諱地攬住葉箏,跟他們強調,“我們在聊先行曲的事!”

猛一個龐然大物抱上來,葉箏被他撞得人都晃了兩步,他下意識曲起肘子,擋住後面靠上來的身體。

榮煥正樂著,對這點無足輕重的抵擋毫無所覺,還在說方才的事,“和葉老師聊了很多,好像大腦都輕松了!”

榮煥個子太高,葉箏一個一米八的人都得一只手扛住他搭下來的手臂,他把榮煥右手放下來,像在跟他打鬧著玩,“你這肱二頭肌都快把我勒死了。”

“哪有!”榮煥撩起一邊短袖,又往葉箏那邊壓了點,“我都沒怎麽練過,是你太瘦了好吧。”

連晃了好幾步,葉箏幾乎要被摜到黎風閑身上,失重的一刻,腰上忽然攔來一只手,穩穩接住他趔趄的身形。那樣的承托太過堅固,溫暖得叫人留戀。周圍的工作人員搬著器材東來西往,像形成了某種嚴密蔽體,讓葉箏的一點心思可以藏匿其中不被人發現。他拿眼睛去瞟一旁的黎風閑,黑色大衣、一件淺色襯衫和長褲,頸部從中露出一點,前額光潔,一雙眼仿佛很專心地看著正在說話的榮煥。

燈光師在他們身後校光,等那些暗藍色光膨脹過來,細窄的場所都變成了一個玻璃缸,他們是缸裏的水生生物。搖動的光調過濾著每一個倒影,黎風閑只便是這樣站著,也有一種不屬於水底的明凈。

不知為何,橫在他後腰的手又收緊了些,一種說不出的酥麻,熱剌剌,葉箏想要站直的力氣又被這一道力量給掐軟了,全身骨節都松泛開,連毛孔都不可遏制地戰栗起來。榮煥還摟著他的肩,一點心眼兒都沒有,在聊自己的鍛煉心得。順著他的話,葉箏想起那天視頻通話裏的黎風閑——

有一身鍛煉得很好的薄肌,帶一種天然的野性和危險,藏在他的楚楚衣冠之下。

“葉箏。”導演桌那邊有人喊,“準備換衣服開始了。”

“好。”

腰間的勁道松開,葉箏被幾個化妝師帶著下樓。

在小羊的陪同下,他進房車換好衣服,幾個姑娘將他按椅子裏上妝。粉刷沾了點胭脂,用點壓的手法印在葉箏眼下,“費導說要有點微醺的feel,”Linda抖幹凈刷子上的餘粉,“這樣剛好,你看看。”

助手給葉箏遞上鏡子。

黑眼圈已經被遮瑕蓋住,面上有一層很淡很薄的玫紅色,和他本身的臉色融得剛好,不太看得出是妝後效果。

“辛苦你了。”葉箏放下鏡子,“那我先上去了。”

“加油!”Linda笑著說。

這場戲很重要。還沒開場,費怡就把葉箏叫到一邊講戲,要他先放松下來。

“電影是演給人看的,我本來不想清場,但考慮到你是第一次,明益建議我還是清場好一點。所以我只留了攝影和燈光。”費怡夾著兩個高腳杯倒酒,一杯多一杯少,她將少的那杯遞給葉箏,“要壯個膽嗎?”

“好。”葉箏接過酒杯,只有一口的量,談不上壯膽,最多就是讓他記住這種酒精的味道。

閉上眼,葉箏仰頭喝空。

“嗯,”費怡向攝影指導打手勢,“那就準備開始吧。”

·

兩個男生把溫別雨送進這座樓。也不看方向,隨便推開一道門就把他扔進去。

擡一個醉鬼。

擡一個不太老實、一直胡亂動彈、還穿著戲服的醉鬼。男生們耐心殆盡,把溫別雨弄進屋就撒手不管了,門砰一聲關上。

徒留一屋寂寥。

斷續的雨聲回蕩在風中,溫別雨扶著鏡子起身,看清了這是一間練功房——

但不是他常去、荒敗的那間小屋。

這是戲班平時用來上課練習的房間。

被悉心打理過,地板、墻身,無一例外的純白,厚密的樹影映在上頭,以重疊的方式,疊出一重墨染似的深沈。

“輕綃,”溫別雨手指撫上鏡子,似念似唱,“把鏡兒擘掠,筆花尖淡掃輕描,”指尖一點點描摹出鏡中人的廓影,酒氣上臉了,唇紅齒白,眼梢一抹沒來得及寫卸下朱砂。一件藕粉色的花褶子潦倒地披在身上,折枝花綴於一角,領邊繡有回紋、梅花和蝴蝶。駐水的眼裏有一片茫茫蕩蕩的倒影,透著點癡連和迷醉,“影兒呵……”旁若無物般,溫別雨指法挑|逗,輕攏慢撚著那面鏡子,像標記、像確認、像宣示他病入膏肓、無可救藥的欲|望。

這一段用的是手持運鏡,以偽紀錄片的形式塑造出現場感,拍出來的畫面散亂又不穩,攝影師控制焦點,跟在葉箏身邊拉近又推遠。

另一間房,黎風閑第一次坐到監視器後,旁邊是副導演張汶,費怡這場戲不在導演桌這邊——

她要親自下場掌鏡。

其中一個顯示器播放著出她拍出來的畫面。

葉箏的手摸上喉結,巧妙地,在他手指碰上脖子皮膚的同時,窗外忽然劈來一道閃電,很亮,之後是雷聲、更大的雨聲,這一隅像被浪卷過,轟隆隆,鋪天蓋地都在顫抖。

像被雷鳴嚇到,葉箏手一滑,垂搭到他敞開的衣領上。

仍然是看向鏡子,葉箏指法流利地挑開領子,右手持續地往下探,在戲服裏游走出一片凸|起的弧度。一直深入到某個地方,他仿佛被刺激到,蹀躞著向前走了一步,手掌按上鏡面,抓出淡淡的指痕。

他將汗濕的額頭貼上手背,不自覺低下頭,目光渙散,有些許的失神。

黎風閑帶著耳機,收音器中傳來葉箏的喘|息,那麽的熱燙軟纏,像瀕臨窒息的前兆,快要呼吸不過來。

屏幕裏放大了葉箏的臉,鏡頭用詭幻的視角,從地面往上拍,黎風閑能看清葉箏充血泛紅的嘴唇,有他自己咬出來的齒印,下唇紅的、艷的、眼裏有種初經人事的稚嫩與懵懂。樹梢隔著窗紗輕輕搖晃,青灰色的光影在葉箏臉上躍動,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忍耐,抑或是貪戀,他咬住了自己的小指,一塊皮肉被他黏綿地叼起來,視線往下,他捉住了鏡頭,像和鏡頭外的人對視。

葉箏沒有去看鏡子,所以黎風閑猜他是不知道的——

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演出這樣的神情,一張臉幾乎要被欲|念馴服,四肢發軟地往下墜,把自己墜成一灘泥,墜成一灘燒在了花瓣裏的泥。

耳麥放大了織物的摩擦聲,一道響雷砰然落下,滂沱的雨水撞擊著玻璃,快要把玻璃壓破,淹沒暴風雨裏的那艘、無助的船只。

終於,葉箏停下動作,整個人像被溫水泡化在了地上,大腿有輕微的顫縮。

按照劇本上的編排,這場戲到這裏就應該結束了。可監視器裏的畫面沒有終止,鏡頭甚至向下移動,去拍葉箏曲起的腿,和腿|間半遮半掩的那一點風|光。

這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劇情。

黎風閑扯下耳麥,剛扔到桌上手就被姚知渝按住了。“別在這裏發瘋。”姚知渝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你要是現在沖過去,你倆今天都得完蛋。”

感受到黎風閑攥住耳麥的手松了下勁,姚知渝才轉回去看監視器,“說實話,這場戲爛透了,沒喊NG就是想讓他從頭到尾過一遍,不然早Cut了。”

費怡脫下斯坦尼康——

攝像機主體加上鏡頭和各種承托設備,整個元件重達三十公斤。但她背依然挺直,扶起地上的葉箏,“我不是在拍黃|片,但你的表演顯得我像是在拍小電影。”

“對不起。”葉箏道歉。

“我不需要你對不起。”費怡背著那麽重一臺機器走來走去,此時也出了身汗,助理給她拿了包紙巾,她分一張給葉箏。

“溫別雨不是同性戀,也沒有異裝癖,他只是喜歡那個穿著戲服、在舞臺上很漂亮的自己。”費怡說,“你覺得他這場戲的欲|望是從什麽地方來的?”

“溫別雨剛從戲臺上下來,又喝了點酒,”葉箏將紙巾沾額頭上,“他唱杜麗娘的那個感覺還沒消下去……”

“所以你覺得他還沈浸在戲裏,沒從杜麗娘這個角色裏走出來?”

葉箏默認。

“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費怡又抽一張紙巾給他,“而另一個原因,是他忠於自己的欲|望,不會因為這件事感到羞恥,他很坦然就接受了、面對了,所以他內心不會有那麽多掙紮……”

“你有喜歡的人麽?”費怡突然這樣問。

葉箏啞了片刻,沒及時接上話。

“那就是有。”費怡自顧自地點頭,“很好,那你就試著代入去想象一下,如果你對你喜歡的人產生了欲|望,你們一起投入到這段欲|望裏,會有什麽樣的感受。”

看葉箏欲言又止,費怡又說,“我是導演,我們是在討論劇本,你不用在意我的性別,我也不會追問你到底在想些什麽……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場戲的重點在於投入,溫別雨很願意投入進自己的欲|望世界裏,因為他感覺他在和喜歡的人做這種事。能明白嗎?”

“嗯,我試試。”

“好,那就再來一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