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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歌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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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歌迷

若不是葉箏在網上看過吳先秋年輕時的照片,他斷然認不出這人是誰——

正值意氣風發的年紀,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一件條紋POLO都被他穿出了規正的端重感。

他和黎音挽著手站在一家日式庭院前。

雪花堆在步道和屋檐上,枝枒間掛著幾條彩色布幔,在晨曦中高高揚起,上面印有“嘉湖藝術節”幾個大字。

那時黎音不過十五、十六歲,皮膚很白,黑發披在肩後,露出的脖子如清霜一般。她瞇起兩道笑眼,臉上濃妝沒能掩住她的純粹,大紅戲服搭在臂彎裏,平順得沒有一絲褶皺。

“喵。”

磨爪的聲音從桌底響起,葉箏彎下膝蓋,將手機往下照。

小貓蹲在蒙塵的紙箱裏,兩只爪子扒在紙皮上,重覆張開蜷起的動作,抓下一大片灰渣。

光剛打過去,它的瞳孔立馬縮成豎立的直線,折著飛機耳喵嗚喵嗚地叫。

葉箏掃了下鼻前的灰,想將小貓提溜出來,“不嫌臟嗎你?”

“喵!”小貓委屈地往後退,勾在紙箱上的指甲緊了緊。就在葉箏即將碰到它的時候,它後腿蓄力一蹬,把箱子帶翻在地,四條腿各跑各的,躥得比閃電還快。

“……”葉箏吸了滿鼻子灰,有些還刮進了眼裏,他使力眨眨眼,靠淚水將異物逼出去。

箱子裏的東西成堆地滑倒在地,本只是隨意一瞥,燈光還沒移過來,相熟的字體和橙黃底色先一步鏨入眼底——

那是MAP的第一張專輯,封面還有他自己的親筆簽名。

它們一張疊著一張斜斜地躺在地上。

葉箏起初沒反應過來,只是楞了一下,等他撥開箱子後,發現裏面還有好幾個透明保鮮袋,全塞得脹鼓鼓的,裝有很多票根、收據之類的證明文件——

那幾乎全是演唱會和周邊專輯的購買記錄。

僵立在原地看了有數分鐘之久,葉箏手忙腳亂地將這些東西收回紙箱,也許是在這個地方待久了,四周密密實實,空氣不流通,堵得他胸口翳悶。

他撐著椅子起身,抱走躺在桌上打滾的小貓,心緒如麻,連教訓它的力氣都沒有。

但小貓似乎知錯了,伸出前爪攀住葉箏肩膀,腦袋一下下往他衣服上拱,鑲著一層絨毛的耳朵牢牢貼在葉箏頸側,尾巴一甩一甩,沒兩下又卷到他手臂上,親昵地撒著嬌。

葉箏哪有心思管它,從頭發到腳後跟都在糾結那一箱子東西,反覆想了三四種可能性,都覺得不大合理。

送人的?陪朋友去看的?總不可能真是自己的鐵桿粉絲吧?

地下室黑得只剩手裏的一束光,葉箏低著頭上樓,走到半路,他突然起了身雞皮疙瘩。沒記錯的話,下來之前他是沒關門的,走過這個拐角應該能看見外面的燈才對,怎麽會……

他停下往前邁的腳步,嗓子一頓發緊。

左右兩面墻壁並不透氣,在這種完全閉合的環境裏,周圍靜得落針可聞。

葉箏屏住鼻息,握著的手機好像在發燙,燒得掌心汗津津的,快抓不穩機身。很快,呼吸聲錯落在空氣中,葉箏仍是閉氣狀態,腦子沒轉過來,一道清寒的氣息悄然逼近,猛地將他按到墻上。

手肘撞在硬實的水泥墻上,不知道碰到了哪條神經,葉箏半邊身麻了下去,手指一松,手機沿著引力直墜在地。

他微仰著頭,有一只手強勢地墊在墻身和他的後腦之間,疼痛沒有如期而至。眼睛什麽都看不見,其餘感官反而越加敏感,耳畔有零散的熱意,貓夾在兩人中間,像團起爆的火球,在衣料上蹭來蹭去,攪得體溫節節上升。

“你怎麽進來的?”黎風閑在他耳邊問,“來這裏做什麽?”

淺淡的幽香籠罩上來,將潮悶阻隔在後。

葉箏摟緊懷裏的貓,語氣鎮定:“門沒關好,我是進來撿貓的。”

感覺那只手向下移了點,搭在他的後頸,像扣在攸關的命門上,逼得葉箏進退無據。

原以為黎風閑會追問這件事,葉箏利用幾秒換氣的時間組織好回答語句,比如當黎風閑問“還看見了什麽”,他會說這裏太暗了,什麽都沒看見……等等。

可黎風閑沒說話。

也沒松開他。

綿綿不息的低熱在他們鼻前一陣一陣地熬磨著,互相攀纏,又拼死抵抗。

先受不住的是擠在兩人中間的小貓,它翻身踩在葉箏手上,無聲跳開,坐在梯級上舔了舔被揉亂的毛。

黎風閑按下藏在報紙後的開關,幾盞紅燈排排亮起,顏色陰森。他後退一步,撿起掉在葉箏腳邊的手機。

揭過來時熒幕自動亮起,屏保是葉箏和姐姐的雙人照。葉笛一身女巫造型,單手揚起的鬥篷有一半蓋到了葉箏肩上,葉箏比她矮一個頭,戴了個楞頭楞腦的南瓜面具,眼睛不服氣地往回瞪。

接回手機,葉箏懸著的一顆心終於安定幾分——

看來黎風閑沒有追究到底的意思。

這屋子有很多難以言狀的地方。

進來時沒細看,這會有了燈才看清糊在墻上的報紙全是和吳先秋有關,包括錦禾歷年的發展軌跡:如何從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影視工作室開拓成如日中天的大型產業。

他面前貼著張吳先秋三十年前的采訪。文字部分有些漫漶,配圖則被黑色油性水筆塗花了——那是吳先秋和他的兄弟們,也就是錦禾另外兩個大股東的合影。

這份報紙比黎風閑還要大上幾個月,表層有起眼的龜裂,邊緣殘缺不齊,應該是徒手撕下來的。

看出葉箏的視線盤踞在墻身上,黎風閑突然笑了下。有別於他的溫藹,含在眼裏的光影像前夜未蒸發完的酒氣,不覺有多濃墨重彩,反之帶著一閃而逝的攻擊性。

葉箏第一次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但也知道他不是真心在笑。

“很好奇?”黎風閑走前一步,淺色襯衫上全是貓毛,頸部露出一點,和黎音一樣白得透光,仿佛能看見內部血管的結構。

葉箏靠在欄桿上,目光垂著,出口的話卻與意志相悖:“是。”

“好奇什麽?”

“你會說嗎?”葉箏捉過他的手,拇指壓在其中一道疤痕上,類似形狀的有很多,但挖人傷疤是件不道德的事,沒人比葉箏更懂這個道理。

見黎風閑不說話,葉箏幹脆放開手,學著他那樣笑,俯身問:“我只是好奇……你是我的歌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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