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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陌上逢 之四(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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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逢 之四

或許是分離的滋味太苦,殊無片刻歡愉。抑或是等待的時日太長,久到已不敢奢望重逢……此刻的擁抱明明是真實的,那人就在自己懷中,然而她竟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她怕,怕這只是一場夢,下一瞬這美夢就會醒,獨自冰冷地繼續毫無止境無望的等待。

她埋首於他懷中,鼻間充盈著他衣衫上沾染的淡淡花香,僅僅嗅著這氣息,便令人沈醉。她一雙手用力握緊他背部的衣衫,似只有這般,方能將他鎖住,再也不會離開。

手指輕輕地極愛惜地撫過她漆黑的長發,擁住她的肩頭,感受著她的身子微微發抖,不知是激動,抑或是害怕,他微微嘆了一嘆,眼中浮起一絲水汽,視線頓時模糊了些許。

兜兜轉轉,生生死死,分分離離,一番酸甜苦辣嘗遍,幾番行至山窮水盡……終是上天垂憐,方令他能再度回轉,與她相見。

世間再無昆侖虛主人墨淵。

餘生與她或萬水千山踏遍,或日升月落看遍,只陪在她身邊,除此之外,他已無更多奢求。

松開她的身體,捧起她滿是淚水的臉,極輕地,極溫柔地俯身吻上她的唇,眷戀繾綣。

如煙似夢,似近又遠,已看不大清他的臉,不敢相信這一切竟是真實的。她戀戀不舍地松開他,仰起臉,癡癡地望著他如畫般清俊的眉目,心底細細描摹,指尖便不受控制地觸了上去,眼眶濕潤。落在唇上的觸感如斯真實,她卻又一瞬回想起若水之畔他與她表明心跡之時那訣別的一吻,那般心碎神傷,那般無望。

她驀地踮起足尖,勾住他的脖頸,就著他溫柔的吻重重地吻了回去。似狂風,似驟雨,似將一切癡妄盡數扯碎,那般重,那般情深難賦。

她撞上來的一瞬,帶著難以壓抑的心痛與慶幸,狠狠地描摹著他的薄唇,啃噬,撕扯,似一只驚惶無措的小獸。他心下一陣酸澀,任她發狠地深吻,柔柔地回應,如流水般化去她一腔惶惑無定。口中因她一番撕扯,泛著淡淡的血腥味,此際這味道卻似蜜一般甜美。

這一個忘情的吻,長似天荒地老,待兩人終於戀戀不舍地松開彼此,已過去了多時。

他垂首看著她微微泛紅的雙頰,再度用力將她擁入懷中。

她終是沈下心來,靜靜地感受他淡淡的散著花香的氣息,還有他堅實溫暖的體溫。

仿佛這一瞬,便是地老天荒,永生永世,世間萬物皆已不在。

他低頭看著她的睡顏。她滿身的疲憊,雙手緊緊地圈住他的腰,摟得極緊,一刻也不肯松開,靠著他的胸口沈沈地心滿意足地睡去。

他愛憐地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和發絲,望著屋外漫天星鬥,微微嘆了一口氣。

他甦醒那日,老君與他道,她這些年總睡不好,夜裏若無酒,她都難以入眠。如今她這般安心地睡去,想來終是放下了不少。

他伸出手來,默默地看著掌心。

元神固已結回,然兩次粉碎亦是不小的折損。修為固然還在,然仙元畢竟已不剩,要重回昔年巔峰之時,還需漫長時日調養修煉。如今放下一切,或許亦是一番徹底重生的際遇,未嘗不是好事。且如今有她在身邊,已是求之不來的恩賜,已不敢再有其他奢望。

正默默想著心事,不想本睡得極沈的她倏爾渾身一顫,一聲極低的嗚咽過後,淚水將他的衣衫浸濕了一大片。

“師父……”

莫非做噩夢了?

他微一顰眉,施了個訣,緩緩沈入她的夢境之中。

她雙目凝著淚立於一旁,看著自己向他舉劍,看著他因受鎖心咒之痛勉力握住自己的劍,看著自己握劍穿透了他的身體,看著他忍痛擁抱不知所措的自己。

他立於她身後,無言地看著她垂淚,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這是她的夢境,他無法插手。

她面上淚水越湧越多,無休無止。

她在一旁瞧見擎蒼化為利劍纏住他的手臂,想沖過去,卻被他召來的熊熊烈火逼退,她不顧一切地沖過火場,見著他之時再不猶豫,向著他猛地沖了過去,將他緊緊擁在懷中。下一瞬,那身軀便似塵煙一般自懷中散去,隨風而逝,再也尋不著。

她撕心裂肺地喊著他的名字,無措地慟哭。

他想抱住她,安慰她,告訴她“都過去了,忘了罷。”卻撲了個空。

他於這個夢境不過只是一個旁觀者,什麽也做不了。

她徒然地舉劍,當胸刺下,卻被妺冉一把握住。她失了一切,殺紅了眼,神識再無一刻清晰。

他見她毀了錦屏山,若水倒流,見她漠然地刺了折顏一劍,險些入魔。

原來,當日,她竟傷得如此之深。

心頭猛地一痛,比之鎖心咒更甚,幾痛徹肺腑。

她見著那顆青灰色的珠子自岸邊飛來,驚恐地叫道,“不要!師父……不要!”

猛地自夢中醒來,心如鼓擂,冷汗濕透了衣衫。

夢中的一切太過深刻,她驚惶無定,猛地將他狠狠抱緊,淚水瞬間迷蒙了雙眼。

“……不要離開我……”她哽咽著緊緊揪緊他胸口的衣衫,淚眼曚昽。“不要再離開我……”

“不怕,不怕,只是一個噩夢,沒事了。”他深深嘆了一口氣,輕輕拍著她的身子,柔聲道,“我好好的,就在這裏,哪裏都不去。”

她撲入他的懷中,將他緊緊抱住,大滴大滴的淚珠不住滴落,“別再騙我。我好怕……怕這一切也只是一個夢,醒來之後,天上地下,碧落黃泉,哪裏都找不到你。”

他嘆了一口氣,將她擁緊,“這一次,絕不騙你。”他握緊她的手,貼上他的臉,“你看。”

她指尖極珍惜地緩緩撫過他的側臉,淚水未收,“當真?”

“當真。”

她似得到了肯定一般,終是漸漸平靜了下來,靠著他的胸口緩緩闔上了眼簾,再度沈入夢鄉。

他轉過臉,望著依舊漆黑的夜,沈沈地嘆了一口氣。

那日的記憶太過深刻,鐫刻於心底,即使他已回來,就在她的身邊,她那番深沈的心傷卻依舊難愈。看來要治愈,還須花不少時日。

她雖睡去,他卻無眠。

翌日清晨蘇醒之時,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手下意識地往身旁摸去,卻只摸到一片空寂。她登時清醒,一把撐起身子跳下床,穿上鞋,往屋內裏裏外外心急火燎地尋了一回,又出得門來。

他正在不遠處躬身專註地采著什麽,待感到被她一雙手自背後一把圈住腰身,緊緊扣住之時,方才想起她大約是醒了。

他回頭微微笑道,“醒了?可餓了?”

她重重地搖搖頭,只將臉埋在他衣衫之中,悶悶地,也不說話。

他嘆了一口氣,微笑著搖頭道,“你昨夜睡得不甚踏實,我記起此間有一種安神的草藥,方才來采一些。待會兒熬了水,喝下,便能睡得好些了。”

“我這些年一向須就著酒,方才能睡著。”她緩緩地松開他,望著他的臉,“如今你回來了,只要有你在身邊,旁的事又要什麽緊。”

“總被噩夢纏身,終非長久之計。”他擡手撫上她的頭頂,愛憐地輕撫她的發絲,“昔年老君便是怕你噩夢難解,與你施了靜心咒,一旦入夢,便能擺脫噩夢的糾纏。不過這靜心咒至我醒來那日便失了效。”

“你就是我最好的解藥。”她低聲道。“只要有你在,我就什麽都不怕。”

他頓住手,垂首望著她,“從今往後,我都會陪在你身邊。”頓了頓,“今後,有什麽打算?”

她側過頭想了一想,“先回離恨天。老君於我的大恩,萬死難報。看守歸元池乃是我的職責,老君一日要我守著,我一日不敢松懈。”她望向他,小心翼翼地問道,“師父可要回昆侖虛?”

他搖搖頭,微笑道,“前昆侖虛主人墨淵早在一萬年前便死在了若水。如今的我無事一身輕,你去哪裏,我便去哪裏。總歸你我二人皆無所事事,你已不是青丘女君,我也已不是昆侖虛的戰神。雖無歸處,然心之所在,是以為家。”

她望向遠處的天際,思忖了一刻,莞爾笑道,“也好。我回離恨天跟老君告個假,讓子闌守著歸元池,你便與我一道四海八荒,天上地下,游歷一番,如何?”

他寵溺地一笑,“好。”

待他隨著她一同告了假,與她一道降下三十三天,卻見她引著他去了若水。

他不解為何她要返回這傷心地,她卻淡淡道,這一萬年來,每年的這一日她皆要回到這裏。

他忽而便明白了這一日是什麽日子。

“我每年都會在這一日回來,”她站在滾滾若水旁,河風吹起她如墨的發絲,目色幽遠,“每每瞧著這水波,便會想起當日的情形。”她回過頭來看向他,微笑道,“不過今日再來,我卻不再傷懷了。因你終是回到了我身邊。”她頓了頓,雀躍了些許,“師父你不知道,我這些年,年年的今日還會往凡世去,終南山,落霞山……我都保存得好好的。對了,我還回過昆侖虛。為了不打擾到大師兄,便向老君借了個法器,輕易便能入得昆侖虛去,大師兄他們一次都未曾發現。”她狡黠地眨著眼,“大師兄如今已是上神了,不過他那個一板一眼的做派,真是和師父一脈相承。”說著,笑了起來。

他只默默地望著她,微笑著看她瞬息萬變的神色。

“師父,”她拉住他的手,搖晃起來,“我們再走一遍凡世可好?”

“都依你。”他笑道。

這一次,他們終是一同回到了終南山下。

她站在草廬前,一轉身,化為一只白毛狐貍,於大雪之間來回蹦跶,撲入他的懷間。他的指間撫過她如雪般的皮毛,那般輕柔。

他於檐下為她撫琴,她抖抖索索地蜷縮在他懷間,似又回到了昔日。

他們於落霞山的山巔舞劍,彈琴,看朝陽夕陽,看漫天星月,看朝顏夕顏,樂此不疲。

他們一道回青丘,一道回炎華洞,一道去翼界,他聽她繪聲繪色地將她昔年一人一扇獨闖大紫明宮搶回他的仙身的事跡娓娓道來,不禁莞爾。

四海八荒有多大,他們便踏遍萬水千山。

她托著腮坐在街旁,看他替人算命。然後看到他因說了句不好聽的,被人砸了場子。

她捧著肚子在一旁笑得打滾。

他也不惱,只輕描淡寫地便將那堆來找茬的流氓收拾了,撇下卦攤不要,拉起在一旁笑到打跌的她就跑。

天上也好,凡世也罷,只要有他在身邊,哪裏都如極樂凈土一般。

心之所系,便是樂土。

尾聲

天君登基兩萬年後,魔族之亂又起。

據說青之魔君燕池悟使詐得了上一次神魔大戰之後失蹤的閻魔杖,召集了幾位剩下的魔君,欲報當日之仇。

天君夜華親征,並請了東華帝君與折顏上神一道禦敵。昆侖虛疊風上神並一眾昆侖虛弟子皆隨行征討魔族。

兩軍會戰於薄山。

天族因人少,困於共水之南,進退不得。

決戰那日,天族被困,情勢危急,遠遠的有一人自雲頭降下,落於陣前,前來助陣。

那人手執長劍,蒙著面,看不清面容。他一出手,前方魔族士兵盡皆凍作了冰塊。瞬間解了天族倒懸之危。

令羽沖出陣外,瞧見那人的一招一式,心下一凜,不敢相信。

“寒水劍……”

隨著時間推移,魔族如潮般湧來,將他團團圍住。

疊風見著如此,飛身而來替他解了圍。正欲問他是何人,便聽得令羽大喊,“子闌,你可是子闌師弟?!”

子闌見著令羽,一聲哀嘆,“我就說不能來昆侖虛這邊吧,被認出來只是時間問題,她還不信。這下好了!”

疊風聞得,難以置信地一把拉住他,“你真是十六?!”未等他答話,便一把扯下了他的面巾。

不是子闌是誰。

“完了完了完了……”子闌一手掩面,“這下沒得解釋了!她肯定是故意的,可惡!”說著,恨恨地望向不遠處的山巔之上。

疊風隨著他的視線向上瞧去,隱隱看到兩個並肩而立的人影。

不待他細想,魔族已如水般攻了上來。

子闌也漸漸有些招架不住。此時一柄青色的扇子飛來,一震之下,他身側的魔族盡數被消滅。他咧嘴一笑,“算你還有點良心,謝了!”

那邊夜華因替連宋化解了一招,胸前門戶大開,燕池悟瞧準這個時機,閻魔杖飛一般向他擲來。他回過神來之時,已是避無可避。

忽而一柄閃著流光的長劍自遠處箭一般飛來,“叮”的一聲,堪堪在閻魔杖即將擊中夜華之時將之磕飛。然而危機並未解除,魔族已如潮水般湧至,截斷了退路。

那柄長劍驀地拔地而起,飛至半空中,旋轉過後,一陣極亮的光線自劍上閃過,忽而四道火焰從天而降,將魔族盡數燒為灰燼。

疊風遠遠地望見,喃喃道,“這是……玄天訣……不……不可能……”

令羽在一旁聞得,定睛一看,散發著流光的長劍漸漸顯出真容。

正是上古神器軒轅劍。

“大師兄,軒轅劍!”長衫大叫道,“是軒轅劍!!!”

“這世上,只有一人能使軒轅劍,亦只有一人能使軒轅劍最高劍訣玄天訣。可軒轅劍早已被他親手封印。”疊風喃喃道,“師父……”

“師父!!是你嗎!!”長衫含淚喊道。

無人應答。

夜華聞得長衫的聲音,見著那柄已封存了數萬年的神劍,已然明了了幾分,心下一陣激蕩。

一扇一劍,似相隨相從一般,一路將魔族潮水般的攻擊擊退。解了薄山之圍。

眾仙回首,但見那並肩的二人於此時攜手騰雲,飄然遠去。

夜華回首望向那山巔之上,那處除了於風中搖曳不止的雜草,已了無一人。

戰事稍歇,疊風一把將子闌拉住,厲聲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子闌為難地聳聳肩,認命地嘆了一口氣,“正如大師兄所見的那樣。”

“你若不說清楚,休想離開半步!”

子闌一笑,“我就知道會是這樣。”頓了一頓,方才道,“魔族未退,我本就不會離開,大師兄且放寬心。”

“你能覆活,想來我也能猜到一二。”令羽急切道,“可軒轅劍又是怎麽回事!?”

“那一扇一劍齊出,想來各位師兄定已知曉了其中的含義,又何須問我?”

“可師父明明已經……”

“世間事,本就無有定數。昔年師父生祭東皇鐘,不也回來了?”

“師父既已回來,且與十七在一起,為何不願現身一見?!”疊風蹙眉道。

“咳,”子闌為難道,“他們二人……不可說啊。”說罷搖搖頭,似是想起了自玉清昆侖扇中得回記憶之後被她笑著要她叫師父或者師娘的恐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師父也太慣著十七了,往後他的日子太難過,還不如回昆侖虛與師兄們一道。

“昔年師父於凡間替十七算的那一卦,說十七情路坎坷,幾多蹉跎,路盡淚盡,仿若山窮水盡,卻於澤中撥雲見日,守得雲開見月明。終得於心上人長相廝守,再續前緣。當日我便說十七真正的姻緣只等開花結果,彼時你們還不信,如何?”令羽笑道,“師父果然是師父!果真算得一字不差!”

長衫他們聽得此語,不住嘆息。

“薄山之圍既解,可這番……要如何解釋?”連宋為難道。

東華一挑眉,不動聲色地瞧了夜華一眼。折顏了然地咳了一聲,以為掩飾。

“這也不難。”夜華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淡淡道,“眾仙既已見著軒轅劍與玉清昆侖扇助陣,自然知曉是兄長與……白淺上神聯袂而來。”

他望著天際湧動的浮雲,忽而釋然地笑了。

史書記載:

第三次神魔大戰,薄山之圍既解。

父神嫡子墨淵偕座下十七弟子白淺上神,雙雙歸隱,杳無所蹤。

他於雲頭之上與她相攜而去。

“心事既了,不如我們在離恨天上問老君要一座仙山,如何?”

“要來做什麽?”

“種滿桃花。”

“種多少?”

“二十裏!”

“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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