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歲華終 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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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潺潺不絕,一樹桃林落盡,晨曦微明。昆侖之巔,歲華依舊,流年暗換。

早課時分,因墨淵閉關之故,昆侖虛弟子便不那麽嚴整。幾位師兄弟在一處促膝閑聊,仙童在一旁迷迷糊糊地打著瞌睡。

長衫照例掌燈去師父閉關之處查看,一去便好一陣不見回轉。

疊風因前夜墨淵叮囑之故,神思恍惚,一宿未眠,只盯著手中一冊經卷默默出神,半晌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待反應過來長衫去了許久,已頗有些不尋常之時,他的心猛地一沈。

未免師弟們察覺異常,他尋了個借口,自殿內退了出來。順著熟悉的道路往殿後行去,稀稀落落的雨已漸漸收起了雨勢。

路過白淺房間之時,他忽而蹙起了眉。

十七由來疏懶成性,早課曠課也非罕見。且她方才蘇醒不久,身子尚需調養,數日未曾露面也是常事,是以原本他並未起疑。然而此時她房門大開,幾只仙鶴撲騰著在窗臺前飛了好幾個來回,流連不去,便頗有些不尋常了。

疊風蹙起眉,入得門來,只見著折顏倒在榻邊,人似未醒來,渾身溢出點點金色的輝光,身上被捆仙索牢牢捆住。他大吃一驚,勉力試著解開捆仙索,毫無反應。心念回轉之下,集中精神,全力助折顏破除墮夢訣。半晌,折顏方大汗淋漓地自夢中醒來,兩下除去捆仙索,面色已然十分慘淡。

“上神,你怎麽了?為何會……”

“來不及細說了!”折顏急速起身,沖出了房門。

疊風隨著他一道望墨淵閉關的山洞奔來。

還未至那處,遠遠地便聞得細雨蒙蒙之中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彌漫不去,令人作嘔。

轉過山石,便見著師弟們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疊風只覺似有人當頭狠狠給了一悶棍,一口氣提不起來,幾乎站不穩。

折顏的臉隱在黎明前的暗色之中,看不清神色。他一語不發,只盡力救治。

疊風緩了一緩,一把拉住早已渾身濕透,右手不住流血的令羽,狠狠地搖了搖他的身體,嘶聲道,“這是怎麽一回事?!是誰幹的?!”

令羽的面上淌著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一雙眼睛紅著,卻似無焦點,“是……十七。”

“你說什麽?!”疊風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扣緊令羽的肩膀,“十七?怎麽可能是十七?!她為什……”忽然似想起什麽一般,旋風一般沖到山洞門口。

山洞內已空空如也。

“折顏上神,這究竟……”

折顏已完成了初期救助,默默站起身,背過身去,依舊看不清神色,“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上神!”疊風見折顏欲走,急道,“十七她……”

“疊風,昆侖虛便交托給你了,”折顏頓了一頓,沒有回頭,“別忘了墨淵交代你的事。”

言罷,也不回頭,徑化為輕煙而去。

疊風一口氣哽在喉間,眼眶一熱,望向依舊暗沈沈的天際,默默祝禱墨淵和白淺平安。

“……是。”

長衫自昏迷之中醒轉之時,已過去了不短的時間。他方醒來,便見著疊風一臉悲戚地守在一旁,與十師弟渡仙氣。他勉力撐起身體,一把抓住疊風的衣袖,急道,“別管我們了,快……快去師父那裏……”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十七似被人控制了,換了個人一般,”長衫滿目傷痛地垂目,“她……恐對師父不利。”

“什麽?!”疊風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千真萬確……”長衫喘了一口氣,“在她犯下大錯之前,大師兄,你快去,快去阻止她!”他用力拉住疊風,“若傷了師父……待她清醒過來……只怕……”

他眼前似又閃過她那張毫無溫度的冷若冰霜的臉。拔劍之前,他心下只期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夢醒之後,一切都還是好好的。是以當劍身劃過身體的時候,他依然不敢相信。

身下的血無止盡般地肆意和著雨水流淌,身畔此起彼落的慘叫聲不住傳來,心似被切割一般疼痛。

她沒有回答,只一甩劍上沾滿的血,回身一劍刺向令羽。

令羽防不勝防,只得勉力一把握住刀刃,血順著指縫和手腕向下滑落。

他望向她的眼,一字一頓地艱難問道,“十七,為什麽……”

她用力撤回劍,目色極淡,笑意卻不減,只提著劍,飛身而去。

“放心,你們且先行一步,墨淵隨後就到。”

“她……真的如此說?!”疊風身形一晃,險些站不穩。

“大師兄,”長衫拉住他,極用力,“你快去……在一切還來得及之時……一定要阻止十七!!”

疊風咬牙不語,手指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回身頓了頓,低聲道,“師父與折顏上神交代了……要我緊守昆侖虛,不到不得已,不可離開……抱歉。”

淚水模糊了雙眼。

他憶起那日墨淵於房內將那枝優曇花交與他,說若他無事,則花開不謝。若然他已應劫,則花必雕零。一旦花謝,那件事便非做不可。

手指觸及昨夜墨淵交於他的那枚圓形物事,悲傷難以抑止。

若水河惡浪滔天,洶湧澎湃,滾滾巨浪仿若一只巨大的兇獸,似欲撕裂河岸。

他降下雲頭,退至坡上之時,若水土地正立於一旁長籲短嘆。見著他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過來見禮。

他望著河水,微蹙起眉,“河水怎麽了?”

“上神不知,這幾日雨下不斷,河水本就漲了一些,”若水土地嘆道,“今日也不知怎的,河水突然暴漲四溢。小仙在此戍守幾十萬年,這架勢亦只見過一回。前些日子因若水水軍隨魔族襲了天宮,天宮帶兵前來圍剿過一回。大抵因水軍數量本就不多之故,圍剿之下,伏誅的伏誅,請降的請降,只走脫了若水河神與身旁一眾人馬。那河神原身本是一條巨蛟,父神在日,因在此造惡,被父神降服。父神因見若水河水數日不退,殃及凡世,便命他永鎮若水河,封為河神。自那之後,他倒一直謹慎從事,恪盡職守,若水河也再未漲過大水。七萬年前大戰之後,東皇鐘落入河中,他亦時時警惕著,日日遣了人查看。近來也不知是否受了魔族蠱惑,甘願替魔族效命。”土地長嘆道,“如今水勢如此,恐非吉兆啊!”

“此話怎講?”

“這錦屏山下,乃是青丘、翼界與凡世的交界處。青丘與翼界倒罷,只是這水勢若再漲一分,淹了山下那塊地,凡世便要遭難了。凡世一遇水患,沃野變滄海,民不聊生。”言罷,長嘆一聲。

“方才你說如此水勢曾有過一回?”

“不錯。三十餘萬年前,是曾有過一回。不過彼時那若水河神尚未受父神之封,在此作惡。他本是蛟,原就有興雲布雨、引發洪水的本事。父神見水勢滔天,亦感無奈。”

他默了一默,“那彼時如何退了洪水?”

“上神可知父神因何封這蛟為河神?”土地嘆道,“乃是因著一旦受了封,便約束了他的本性,便能輕易制服,且勿需再蹈昔日覆轍。當年水勢一發不可收拾,那蛟與父神道,須天族以百位上仙獻祭於河中,方可平息這水患。父神彼時雖可殺了這蛟,然卻難以平息水患,必定殃及凡間。然以百位上仙獻祭,更不可能。是以,權衡再三,便與他定下了一個約定。這約定只有父神與那河神知曉。之後,這蛟便欣然受了封,從此安分守己。而父神亦不知用了何種法術,方才褪去水患。”

“是怎樣的約定?”

“這個小仙確是不知。只聽說乃是父神一則萬萬年後的預言。那河神似很是受用,便聽了封。” 土地嘆道,“如今這水勢如此兇猛,可如何是好……”

他聽罷,沈默地望著面前的河水,淡淡道,“你退下罷。若不想死,便離得遠些。”

那土地聽得他如此說,磕頭如搗蒜,唯唯諾諾地退了下去。

他略一思索,便已大致知曉了來龍去脈。

若水河神之所以失控而引發大水,乃是因著東皇鐘碎片與妺冉的攝魂術之故。以父神的舊事看來,便是殺了河神,亦難退去水患。且東皇鐘碎片此刻究竟在何處,亦難知曉。

他蹙起眉,望向天際。

父神,你所預言之事,究竟是……

遠處河中“嗖”地射來一枝羽箭,他一側身,羽箭堪堪擦著臉頰飛了過去。不待轉身,羽箭已如飛蝗般自河中射來,他飛身一躍而起,一一避過,全不沾衣。

河中隱隱有刀兵之相,呼喊聲震耳欲聾。他略一停頓,朝著河心疾飛而去。

尚未於空中站定,那呼喊聲的源頭便已撲了過來。他慣性地一擡手,忽而記起軒轅劍已封印在昆侖虛,不由得微微苦笑。便是不使軒轅劍,這群小嘍啰亦不在話下。

他更不答話,手中捏著訣,騰挪跌宕,將源源不斷自河心冒出的士卒一一擊退,無人能擋。只是方才停下,一股深深的倦意便不受控制地自四肢百骸湧了上來,身形晃了晃,略退了一步。方才略活動了些許,竟這般困乏,他如是便知鎖心咒並非等閑,蠶食的仙元只怕已所剩無幾,這般看來,今日恐難全身而退。

狂風驟起,白浪滔天,他一身湛藍衣衫被風卷起,稱著清瘦的背影,寂寥而決絕。

對面若水士卒見著,知他已有不濟,似螞蟻一般蜂擁而至,將他團團圍住。

他微定下神,手中持著訣,從容應對,起手之間死傷無計。身畔蝦兵蟹將堪堪將他圍住,卻不大敢上前,頗有退意。領頭的忽而望向他身後,得救般籲了一口氣,露出了笑意。

身後那處,殺氣升騰。

他身子一震,半晌,方緩緩地轉過身。

“你們再多人也不是他的對手,退下。”

那人一身白衣翻飛不止,長發被狂風吹起,拂過那雙毫無溫度的血紅的雙眼。

身後士卒聞得此言,如獲大赦,千恩萬謝地退了下去。

他瞳色一黯,一絲傷痛微不可察地悄然溢出。

“墨淵,此情此景,感覺如何?”她咧嘴笑道,“放心,白淺好得很。如今魔之花盛開,她全無反抗之力,已是我的俘虜。”

他目色沈沈,殊無表情。只籠於袖中的雙手微微顫抖著,漸漸收緊。

她微微笑著,“唰”地拔劍出鞘,斜斜地劃劍於身側,“新仇舊恨,今日便做個了斷,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忽而又笑得極是開心,“但無論是你殺了白淺,抑或是她殺了你,於我而言皆喜聞樂見。相愛至深,卻不死不休……這便是你昔日雙手沾滿血腥的報應!”她緩緩擡起劍,定定地指向他,“這寒水劍竟也認主,凡人皆能使,偏我拿著便如普通刀劍無異。也罷,便是如此,亦能殺你。”

舉劍刺來,一舉一動,一招一式,皆與那人一般無二。

一瞬間,時光驀地重疊在了一起。二十餘萬年的光陰,似從未流逝過。

他似又回到了那一日,帳內燭火搖曳,那人沈默地拔劍,擡起頭來已滿臉戲謔的笑意。一招一式都是那般熟悉,下手沒有絲毫留情。

那一瞬,所有溫情決然斷裂。

他神思一陣恍惚,身體一滯,堪堪側身避過劍鋒。衣袖擦著劍氣,劃出一道口子。

“這劍法是我哥所創,死前方傳給了我一人。”她淺笑道,“死在我哥的劍法,白淺的劍下,我的手裏,也算是你最好的歸宿!”

欺身而上,劍影似織了一張大網,密密麻麻地愈纏愈緊。他屏氣凝神,身輕如燕,避得無懈可擊,只氣息已漸有些遲滯。

“怎麽了,你的軒轅劍呢,不使出來麽?”她笑意不減,“還是怕劍氣太盛,傷到白淺?”

他退了一步,堪堪站定,胸口微微起伏,默然不語。

妺冉並非普通對手。昔日在落霞山腳,他若非取回軒轅劍,要擊退魔族與此人亦頗費力。何況如今自己已不比當時。彼時雖未完全覺醒,且是凡人之身,然元神尚有七成。此際便是軒轅劍在手,一面顧及到十七,一面要施展,亦是不便。何況方今他仙元盡失,體力已頗不濟,而東皇鐘的碎片尚未尋見。

心念於瞬間轉過幾回,已打定主意。

擡手之間,持訣在手,捆仙索一出,向著她倏地飛去。

她莞爾一笑,“早料到你會使這個,來得好!”

她連退數步,一股火紅之氣註入劍內,就著捆仙索來的方向用力一劈,那紅光觸到捆仙索,瞬間化為無數劍氣,將捆仙索切得粉碎。

“墨淵,別怪我沒提醒你,當真不使軒轅劍,你以為能贏?”她持著劍,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北桓當年是怎麽死的,莫非你已忘了?如此,不如今日重溫重溫。”

她展顏一笑,持劍再度攻來之時,劍招已變。

他咋見這劍招,呼吸一窒。

這一招一式,皆是寒水劍的劍招,亦是他於落霞山顛手把手教與白淺。

轉念之間,難免分心憶起彼時之事,心內猛地一陣劇痛泛起,陣陣剜心般的疼痛瞬間令他冷汗涔涔,幾乎站不穩。他退後幾步站定,不知為何,這股劇痛比往日發作之時還要劇烈難捱。霎時間蒼白了面色,蹙起眉宇,一手用力壓住心口,呼吸頓時困難起來。

“看我,差點忘了,你尚有鎖心咒在身,”她微笑道,“再告訴你一件好事。這鎖心咒最後一次發作之時,比之前面的都要劇烈,都要長久。一旦停止,便即刻陷入永恒的沈眠,再也醒不過來。看來與此刻倒頗像呢。”頓了頓,又笑道,“對了,你定然十分好奇,我因何會這劍法。我雖會我哥的移魂之術,然則最拿手的卻是自己的攝魂術。只要動動眼珠,便能令白淺將這些一五一十全招了。她若知曉她用你教她的劍招害你——”

一下瞬,她尚未看清墨淵的動作,便見他於眼前瞬間消失。

回頭之間,他已於身後現出身形。

下一刻,她已難以動彈。

“定身訣?”她一笑,“你以為,這樣的術法能困住我?未免太高看自己的同時,”她用力掙脫開來,“也太小瞧我……”

話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一掌擊在她肩上。

她身形不穩,登時飛了出去。

待她好不容易掙紮起身,看清他勉力欲施的法訣,也不言語,只執了寒水劍在手,劍刃抹上脖頸,莞爾一笑,用力一橫,一絲鮮紅浸濕了冰冷的劍刃。

他目色一寒,下意識地瞬移至她身前,一把握住了劍刃。

粘稠的鮮紅自指縫間不住滴落,順著手腕向下淌。

他卻似無知覺一般,只牢牢地將劍刃握住,一絲一毫亦難以移動。

這一招果然奏效。

她面色驀地一沈,目色露出一絲陰鷙,一手握緊劍柄,就著他握劍的去勢,回轉劍尖,向著他胸口猛地刺去。

他微蹙著眉,感受到她持劍的手漸漸用力,握著劍刃的手已漸有些吃力。

正欲再施定身訣將她定住,卻不料心下又一陣劇痛滾過,呼吸已是不穩,力氣似被一絲絲抽走,握於手中的劍刃直至抵住胸口。

“若我再使一把力,然後喚醒白淺,你說,她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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