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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相留醉 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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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淺因胭脂是自己要她往青丘去,方才演變成後來被劫,還枉自斷送了性命,往日不提便罷,今日子闌一提起,便覆又椎心般痛。當日墨淵得知此消息,因怕子闌傷心,便未曾將此事告知於他。之後戰事一起,她亦將此事暫且放在了一旁。

“十七,你究竟為何不告訴我!!”

她鼻間酸澀,喉間一陣哽咽,眼眶也紅了,“我並非有意瞞你,只是……”

“只是師父不讓你說?”子闌退了一步。

“你彼時傷重未愈,師父怕你聽了難過,方才未告訴你。”她垂首低泣,“並非師父刻意相瞞。”

“所以,師父不言,你便也不語?!”子闌心如死灰一般搖頭,退至一旁凳子旁,頹然坐倒,“是我負了她,害她一人在翼界、凡世輾轉……”

“師兄……”

“當年她上昆侖虛來尋我,問師父可曾責怪過我為她煉丹,問師兄們是否因她的事為難過我……”他紅著眼,喃喃道,“她只是關心我的近況,而我卻……”他淚如雨下,“我卻要她日後莫要再來尋我……那日在青丘與翼界交界,她只顧著應兒,魔族兇猛,她生生替我受了一劍!我寡不敵眾,只能眼睜睜看她被帶走,卻什麽也做不了……沒曾想,那一面,竟是永訣。”

她念起胭脂的善意,眼淚亦止不住,“是我不好,不該要她去青丘。我總想著,離應橫豎是玄女的孩子,大哥大嫂念在玄女面上,亦會好好待她,總歸是個去處,比在凡世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強。哪知魔族竟……當日我若不曾要她去青丘,而是將她與孩子一道帶往落霞山住下,或許便能躲過此劫……”

子闌紅著眼,略收了淚,稍稍平覆了些許,方搖搖頭,低聲道,“十七,不是你的錯。你要她往青丘去,亦是好意,只不想魔族這般神通廣大。師父不讓我知曉,原是怕我傷心。你遵著師命,我卻還對你惡語相向。”

“師兄,莫需介懷。只是此事,切莫讓師父知曉。”

“你是說……”

“師父身體抱恙,方才歇了一日。折顏說,三日內萬不可動氣。”她吸著鼻子,“對了,方才你說煉丹,是何時之事?為何我未曾聽師兄們說起?”

“此事只二師兄一人知曉,是我央他不可說出去。其他師兄如何能告訴你。”他微嘆道,“當日她取得神芝草,欲救應兒,哪知那神芝草須以我昆侖虛煉丹爐方能煉成。為翼族煉丹,乃是於師父的不肖。我當日在煉丹爐前立誓,此生長守無妄海,再不與她往來,以此謝罪。乃以半生修為煉成丹藥,並一張調理方子,一道送與她。”

“所以離鏡的孩子才會……”她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前塵舊事,終是我負了她,害她至此。”他慘笑道,“或是我有違當日誓言所受的天罰,也未可知。”

他回首望向帳外,一片刺目的日光傾瀉進來。

他輕聲道,“十七,我走了。”

那身白衣於日光中搖曳著,終是消失在眼中。

後來白淺總在想,或許就在那一日,這位與她一道上昆侖虛拜師學藝,一道替凡人摸骨算命,一道打鬧爭吵爭鋒相對的十六師兄,便已下定決心,立誓要不顧一切替胭脂覆仇。

酒宴後第三日,一直高掛免戰牌的魔族忽而有了動靜。據說蒼之魔君只帶了五千餘眾,於崇吾山下挑戰。央錯因見他人少,且聽說蒼之魔君甚弱,又因大捷之時諸將皆立功在身,只有自己守營,並無尺寸之功,是以此番便頗有爭勝之心。他向東華要了一萬兵,前往應戰。

午時方過,前方來訊,說大皇子被困。東華細問之下,那人只道,魔族來了一位黑衣女子,也不知使了個什麽法寶,天族竟自相殘殺起來,大皇子直取那黑衣女,卻是不敵。如今尚存五千餘眾,亟待援兵。

東華尚未點將,便見著比翼鳥族族長欲前往破敵,天族這邊子闌出班,欲領兵前去,態度甚是懇切堅決。白淺因見著,怕有閃失,便欲同往,卻被他制止。只道,她曾是那黑衣女子手下敗將,此番一同前去,不過是個拖累。

是以,最終便由比翼鳥族族長與子闌各領兵一萬,前去破敵。

白淺因前日子闌與她所說那番話,於墨淵帳中之時一直心神不定,今又見著他如此反常,便一直提心吊膽。墨淵見她坐立不安,問她出了何事,她卻只顧搖頭。

出得帳來,遇著折顏,折顏正欲給墨淵送些丹藥,見著她那般神色,便問了一問。

白淺思前想後,終是將此事告訴了他。

折顏聽罷,默了半晌,只將她拉到一旁,低聲與她道,“此事萬不可令你師父知曉。便是要告訴,至少捱過今日。”

白淺點點頭,“我知道。”因思及前日折顏與墨淵所說的話,便又問道,“折顏,你老實告訴我,此番魔族棋高一著,可是因著那魔之花的緣故?”

折顏聽罷,大吃一驚,“你怎知曉魔之花的事?!”

“前日你與師父在一處閑聊,恰好被我聽見罷了。”她淡淡道,“你實話實說,魔之花究竟是怎麽回事?可是真有細作,北桓又是誰——”

“噓!”折顏打斷她的話,回首看了看墨淵大帳,旋即將她領至遠處,方才道,“小五,什麽都好,近日切勿在墨淵面前提起魔之花和北桓的名字!”

“那你且告訴我是怎麽回事。”白淺在一旁坐了,只盯著他瞧。

“告訴你也沒什麽,只是莫在墨淵跟前提起。”

“我明白。”

折顏頓了一頓,思忖她既已問起魔之花和北桓,若再藏著掖著,反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不如說與她知曉。思及此,便略清了清嗓子,低聲道,“說起北桓和魔之花,便不得不提到東華與夜華。”

“與他們倆何幹?”

“你且聽我說與你聽。”折顏緩緩道,“九重天上,太晨宮中有重霖,紫宸殿裏有天樞與伽昀,可對?”

“左不過是帝君和太子的仙官。”

“正是。”折顏微笑道,“可昆侖虛昔年乃是天族聖地,父神與天帝無異,昆侖虛便是天帝苑囿。墨淵乃是父神嫡子,可因何他身側卻無一名仙官?”

“這……師父乃是戰神,想來定無需如此繁文縟節罷。”

“非也。”折顏嘆了一嘆,“並非他沒有仙官,而是不設仙官罷了。”

“為何?”

“那便要從他出生之時說起。”折顏徐徐道,“母神因煉五色石以補四極天柱,動了胎氣,產下雙胞胎中的墨淵。因是早產,且補天之柱耗損太過,母神於墨淵很小時便身歸混沌了。父神因操持天族事務,且魔族蠢蠢欲動,是以並無太多時間照顧他,便將他交給了兩位仙官看顧。一位叫做南甯神君,一位就叫做北桓神君。”他頓了一頓,又道,“南甯司文墨,北桓照顧墨淵起居。南甯為人正直,不茍言笑。北桓性子溫和,極有耐性。父神對他要求極嚴,他年紀尚幼,難免會有些叛逆之處,便是因著這兩位仙官的助益,從不曾走偏。”

“那後來呢?”

“後來,天族與魔族交惡。父神要墨淵煉制東皇鐘,他雖不情願,卻硬著頭皮一步步按照父神指點的煉制。神魔大戰前,只剩一步,便能成功。可這一步,卻是極難。”

“如何難法?”

“東皇鐘是個兇險的法器,極嗜血。最後一步,便是要十萬眾的血,並親近之人的性命,方能煉成。”折顏嘆道,“以墨淵的性子,斷不會拿人命如此,是以,至神魔大戰開戰,東皇鐘尚未煉成。”

“那這與魔之花又有何關聯?”白淺不解道。

“這魔之花乃是魔族的一種極罕見的植物。魔族只有魔尊與皇子公主們能用,且數量極少。魔尊的二皇子,名叫湍峳,擅移魂術。所謂移魂術,便是元神離體,借助器具縛之並操控的能力。湍峳在北桓的體內種下魔之花,待魔之花盛開,便潛入他體內,操縱之。不過湍峳究竟是在何時種下此花,何時控制了北桓……除了墨淵,無人知曉。因這移魂術無聲無息,魔之花亦不為父神察覺,是以在神魔大戰之初,天族損兵折將,處處受制於人,戰況一直不利。父神懷疑是有內奸所為,便使了一個計策,請君入甕。墨淵不相信北桓是內奸,要親自問他。然則……北桓卻不知為何,不止殺了南甯,還丟了自己的性命。後來一戰,天族大勝,斬殺魔族十萬餘眾,因北桓亦是墨淵親近之人,這才達成了東皇鐘煉成的條件。東皇鐘既成,兩軍陣前,曾祭出過一回。東皇一出,毀天滅地,天崩地裂。湍峳與墨淵在東皇鐘下大戰一場,被墨淵用術法鎖住,生祭了東皇鐘。東皇鐘恢覆原狀,父神將之交給翼族,翼族方才答應出兵相助,一同打敗了魔族。”

“原來如此。”白淺嘆道,“這魔族二皇子乃是以魔之花為媒,控制了北桓神君,盜取了情報,方才致使天族屢戰屢敗。”她頓了一頓,“與此次神魔大戰,倒頗相似。”

折顏笑道,“也不盡然,此回……”

尚未說完,便見著中軍帳外一陣哄鬧,比翼鳥族一人渾身是血,滾馬下鞍,奔進帳中。

白淺暗道不好,與折顏對視一眼,二人更不耽誤,疾步往中軍帳中而來。

方至帳中,便聽見那人痛哭道,“……也不知那妖女使了什麽法術,我軍亂做一團。子闌上仙見著那妖女,便沖了上去!我軍拼死……也未搶回大皇子的頭顱……”

她聽罷,一把沖上去,揪住那人衣領,“子闌呢?!”

“子闌上仙他……恐已是兇多吉少……”

“胡說八道!!”她怒不可遏,一把將那人丟了出去,回頭向著東華,肅然道,“帝君,子闌師兄乃是我昆侖虛弟子,無論如何,我白淺也絕不能坐視不理。懇請帝君與我一眾人馬,不求退敵,只求將子闌師兄與一眾天族將士救出火海!”

東華默了一默,尚未作聲,令羽便出班拱手道,“帝君,白淺上神曾與那黑衣女子在凡間交過手,然落了下風。她最是個沖動的性子,難免失了分寸。不如由我前去,也好試探一番虛實。”

東華因素知令羽性子沈穩,且有靈性,便松了口,“也好。與你一萬兵,見機行事。”

一旁白真見著,怕白淺一個沖動跟去,便也拱手道,“願與令羽上仙同往。”

東華見是青丘的人,想來白淺應當信任得過,便點頭應允。

令羽領命,方出得大帳,白淺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急道,“九師兄,你為何如此!?”

“你冷靜一點,”令羽嘆道,“我此去只是將子闌救出來。你這般焦急,去了恐會誤事!”

她雙眼噙著淚,喃喃道,“七萬年了,我昆侖虛好不容易方才又聚在一處,還未曾一道喝一回酒……他若有個意外,師父知曉,定又是……九師兄,你一定要將子闌帶回來。”

“萬勿令師父知曉了此事,”令羽蹙眉道,“我聽折顏上神說,師父抱恙在身,這才兩日不曾視營,就出了這樣的事。若他知曉,恐怕要不好。我與白真上神一同去,你且放寬心,好好陪著師父,別讓不懂事的人去叨擾了他。”

“九師兄,你與四哥當心一點。”她回頭拉住白真,“四哥,子闌師兄就拜托了。你們自己也小心些。”

令羽同白真走後,白淺還靜不下心來。折顏見她如此神色,擔心被墨淵看穿,便要她暫不往墨淵那處去。長衫也過來安慰,只是眉間擔憂的神色逃不出她的目光。子闌在昆侖虛素日是個活潑頑皮的,每每總與她爭鋒相對,然則於大義上向來極為通透。如今生死未蔔,昆侖虛上下亦失了往常的從容,十幾位師兄弟在一處亦是愁眉不展。

白淺自令羽與白真去後,寢食難安。又恐有人說漏了嘴令墨淵知曉,便自在他帳外守著。也不知等了幾個時辰,夜幕降臨之時,帳裏帳外燈火逐漸點亮,她撐著臉在帳外坐著,出神地望著遠處的燈燭和帳裏帳外映出的人影,心內一片悵然。

又過了不知多久,營外一陣戰馬嘶鳴,人聲鼎沸。她登時立起身來,向著中軍帳疾步奔去。

令羽渾身是血,見著白淺奔來,便一把將她攔在帳外,只道,“折顏上神已去了,你莫去添亂!”

“九師兄,你沒事罷?”她見他一身是血,急道,“子闌呢?”

“我沒事。”令羽嘆道,“子闌他……不大好。”

“他傷得很重麽?”她急紅了眼。

令羽默了一默,尚未回答,折顏已自大帳中出來,長衫湊上去,折顏見著他殷切的目光,蹙眉微微搖了搖頭。

“不,不可能。”白淺一把拉住折顏,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折顏,你是天上地下最厲害的神醫,你一定有辦法的,是不是?”

折顏默了半晌,看著她的神色,忽而又想起七萬年前,她也是這般看不透生死,便嘆了一嘆,低聲道,“趁還來得及……去看看你師兄罷。再晚些,便……”他沒有再說下去。

她楞了一瞬,旋即轉身沖入了大帳。

子闌被放置在大帳的角落處。他靜靜地躺著,氣若游絲。一身素白的戰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已被鮮血染盡。他微睜著眼,似在等著誰,見著白淺進來,目色終於亮了些許。

“子闌師兄!”她撲到他身邊,去拉他滿是血汙的手。

“咳……”他方一張口,便是一口血自唇角湧出,“十七,你終於來了。有幾件事……你須得記好。”

白淺噙著淚,點點頭。

“要師父萬萬當心……她不會善罷甘休……”

“胭脂的事……事關擎蒼……和東皇鐘……東皇鐘有變……”

“她的攝魂術……師父知道克制之法……”

白淺見他已了無生機,不禁淚流不止。

“她與師父的仇……我未阻得了……他日總會有了斷之時……我的事……要師父切莫……自責……傷心……弟子不肖……先行一步了……”

她拉住的手一瞬間失去了力氣,他瞳色已散,漸漸渾濁,緩緩闔上了眼簾。

她自帳中出來之時,一雙眼睛已是又紅又腫,抽抽噎噎,尚不能自這難以接受的事實之中走出。長衫見著她,低聲道,“師父尋你,快去。”

她微微收了淚,點點頭,又思及此刻自己的神色不對,便又回自己帳中收拾梳洗了一番,方才往墨淵帳中而來。

他瞧見她之時,便已略感不對。她雙眼紅腫,遍布血絲,眉目間隱隱有一種化不開的悲慟沈澱著,然則便是如此,她見著他,尚強展笑顏,故作輕松。

他不動聲色,尋她來來細細問青丘之兵與她幾位兄長之事,最後方要她將這兩日他所寫寒水劍的劍訣背熟。

她只得勉力而為。

他立在一旁借著燈盞正在看書,忽而聽得帳外一陣戰馬嘶鳴,人聲喧嘩,不由得蹙了眉,問她出了什麽事。她頭也不擡,只道,沒什麽大事。

後來回想之後的事,總會有種墨淵似對一切都已有所預感的錯覺。否則當日他便不會執意要帳外仙兵將發生的事打探清楚報知於他,亦或者逼問長衫因何不與他言明,錯失戰機。她已不記得許多細節,只記得他聽得子闌已逝的噩耗,眉間隱含的悲痛,還有口中滴落的點點殷紅,滴滴似落在她心頭。

她記得折顏到時,怒極的神色,還有他竭力救治的身影。

那一日,於她,太過漫長。那是與魔族三番決戰的前一夜。

那一夜,她在燈下擁住他虛軟的身體,竭力平覆了心緒,自他枕下取出那個發絲編成的同心結,用力捏在掌心,與他道,“子闌師兄與胭脂,雖則他們在世之時因著身份蹉跎了歲月,徒留遺恨,或許故去之後卻可以在一處了……”頓了頓,又道,“師父,等大戰勝利了,我便同你回昆侖虛。此生再不分離。”

他環住她的肩,沈沈道,“好。”

她看不到他的臉,只記著他的語氣之中,似有什麽她讀不懂的悲哀與無奈。

天族史書關於第二次神魔大戰三番決戰的記載,可謂語焉不詳。

『初,東華帝君率眾與七大魔君戰於搏獸之丘,不利。次戰,再敗。墨淵上神星夜馳援,解十萬眾之圍。』

白淺得回記憶之後,回想起當日於太晨宮外的樹上查看東華帝君傳記,似確然看到過此句。然彼時的她並不知曉這寥寥數語下究竟埋藏著怎樣的悲壯。

初戰,妺冉挑動魔族以央錯的頭顱侮辱天族,天族群情激憤,幾傾巢而出,卻因她的攝魂術輸得一敗塗地。數萬天族被俘,魔族盡數坑殺之。

次戰,東華與青丘四帝並昆侖虛弟子盡出,魔族祭出戮魂幡,神擋殺神,血流成河。天族與青丘之眾陷於搏獸之丘,因東華並青丘四帝竭力支撐蒼何劍神光,堪堪抵消了戮魂幡的威力,方得保全所剩十萬眾。墨淵星夜馳援,以玄天劍訣召天降四火,焚戮魂幡,又召混沌之氣從天而降逼退魔族,方解了十萬眾之圍。

白淺猶記那日她隨墨淵一道馳援歸來,東華清點兵將,帳內帳外一片靜默。

天族、比翼鳥族、青丘狐族,沒有一位將領不是渾身浴血。而戰地之上,更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兩戰皆負,原本尚小的兵力之差,瞬間再度拉大。

墨淵的大帳之中燈火搖曳。

白淺在外站著,夜晚的風吹起她的長發,拂過她那雙凝重的眼。她望著大帳之上晃動的燈影,暗暗嘆了一口氣。折顏進去之時黑著一張臉,用令羽的話說,要是那臉能擰,怕是要擰出水來。他還從未見過向來超然物外的折顏上神何時生過這麽大氣。

一入帳中,他便屏退了所有人,除了之後來此的東華,一概不得入內。

令羽在外陪她站著,沈默了半晌,忽而道,“也不知大師兄怎麽樣了。”

白淺方才記起,大戰之初,南海反叛,夜華與疊風領十萬兵前去平亂,至今仍無一絲消息。

“聽說南海水君向來膿包,也不知他們此去是否順利。”令羽嘆道,“大師兄恐怕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如今戰況如此罷。”

她沈默了片刻,方才道,“不知今日這一戰,損了多少。”

“不太樂觀。”令羽蹙眉道,“我方才自大帳出來,各方清點人馬,想來若還能有十五萬,便是極限了。”

“那魔族呢?”

“兩倍。”

她蹙眉道,“如此……確是極其不利。”

“何止。”令羽側頭去看墨淵的大帳,嘆道,“此番師父尚不知如何。決戰臨近,若師父不能出戰,則我軍必敗。左右便是師父出戰,也未必能穩贏。何況師父這狀況……也堪憂啊。”

她也不言語,只望著大帳出神。

之前與墨淵一道前去馳援,折顏便要她無論如何不得戀戰,護住墨淵為要。

“扭轉乾坤之事,非一人之力可為。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兵敗如山倒,亦不過是轉瞬。”他說這番話之時神情甚是凝重。“魔族吃一塹長一智,昊天訣已不可再用。為今之計,須保存實力。東華帝君修為已不比當初,你幾位兄長雖是上神,怎奈青丘常年安寧,修為雖在,仙法卻未必。天族其餘眾人皆是如此。如今尚能指望的,便是你師父。可惜……他若非曾元神粉碎,抑或不曾勉力救了東華,或有轉機。是以,此戰且以保存實力為先。”

她一柄玉清昆侖扇再厲害,奈何魔族太多,且天族已失了戰意。她只得於他身旁緊緊護持。便是如此,他亦使了玄天劍訣。

那夜,她在墨淵帳外守了大半夜。至後半夜,折顏與東華方才自他帳內出來。見她尚守在帳外,都有些吃驚。

折顏安慰道,“你師父暫時沒事。我已使了個非常的法子,當能撐過決戰之日。戰事未歇,戰神是不會倒下的。”

白淺見折顏神色已好轉,也松了一口氣。

入得帳來,見他還未睡下,她嘆了一嘆,“時候不早了,快些睡下罷。”

他見著是她,緊蹙的眉宇舒展了一些,輕聲道,“還有一點尚未完成。”

“我陪你,”她柔和了面色,“總歸你不睡,我也睡不著。”

那一夜他至寅時方才歇下,她在一旁捧著寒水劍的劍訣看得昏昏欲睡。待他好容易忙完,便見著她已倚在榻邊睡了過去。

他目色一凝,擡手起訣,正欲施定身咒,不料她已緩緩起身。

那雙往日亮晶晶的眸子已略顯呆滯,瞳色呈妖異的血紅色,唇邊掛著一絲淺笑。

她望著他,微微笑道,“墨淵,好久不見。”

他沈默著,沒有說話。

“方才你是想施定身訣?”她笑道,“看來你已知曉她體內種著魔之花了。不過很可惜,這魔之花一旦種下,便再無恢覆的可能。”

“你若想再利用十七,便打錯算盤了。”他凝聲道,“我不會再犯當年的錯。”

她一擡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是嗎?當年你眼睜睜看著南甯死在眼前,北桓至死也未能擺脫魔之花。那白淺呢?”她呵呵笑著,走近他身畔,“北桓當年為贖己罪剜心而死,不正好成全了你麽?十萬人的血與最親近之人的命,東皇鐘誕生伊始便帶著這等罪孽,所以才是你無論如何亦躲不開的劫數。”她頓了一頓,又莞爾笑道,“你可知道我為何棋高一著麽?因我問了照世鏡兩個問題。”

墨淵沈默地立在原處,目色沈沈。

“我問牠,這一回大戰的經過是什麽。還問牠……”她湊近他身前,輕撫他的臉,“你究竟會怎麽死。”

“所以你就拿魔族的一切來作為你覆仇的籌碼?”

“我妺冉餘生最大的願望只有一個,”她退了一步,“那便是拿你的命來祭奠我哥。除此之外的一切我都不關心。我甘願放棄魔尊之位,放棄美貌,並不是因為這些東西不重要。而是我哥死後,這些都永遠沒有意義了!”

“湍峳不是被我所殺。”他沈默了半晌,方才凝聲道。

“我就知道你會如此說。你認為我會信麽?”她回頭看向他,“他借北桓之手殺了南甯,你對他早已恨之入骨。當年兩軍陣前,你對天立誓,定要親手殺了他,所有人都是親眼所見。這些難道不是事實?莫非你全忘了?”她冷笑道,“墨淵,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今日的一切都是你應得的!”她笑得肆意,“他日再見,你且好自為之。”

他默然站在原地,看著她眼中的赤紅點點褪盡,晃了一晃,猝然倒下。

他接住她的身子,輕輕抱起,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榻上。擡手默默將她面上的碎發撥開,方才施了個定身訣。

一夜無眠。

那些他已多年未曾記起的舊事,如影隨形般在眼前閃過。

那個整日不茍言笑、正經八百、戰鬥力為零、總被他冠以木頭人的南甯神君,在他遇險之時,堪堪擋在他身前,被北桓一劍穿心。他看著北桓得回神智之後絕望的神色,卻只能眼見著他在面前自戕而死。

遍地的血,似無盡的血海。

他看著那人化出真身,一身紅衣如血,微笑著走遠。

他救不了南甯,也保不住北桓,但至少這一次,他無論如何也要護她周全。

最終決戰那日清晨,朝霞漫天,赤紅一片。

他們都說,那是血戰之兆。

他於中軍帳中升帳,眾將議起破敵之策,他只淡淡說出了“萬仙陣”三個字。

那之後的數萬年,天族議起這個傳說之中的殺陣,每每都如初聞時那般熱血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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