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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虛花悟 之六(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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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淺氣喘籲籲地奔來之時,便見著這一幕。方才滾滾驚雷之中,她忽而醒了過來。那夢中的一切都太過詭異,她心下一凜,便強行破了出來,這才省得原是自己得回了法力。下一瞬,呼吸似也終止了。

此世她下凡之時,本是由東華帝君封了法力。理由是怕她一身法力影響了墨淵,害他提前覺醒,不得歸位。她雖不忿,奈何事關墨淵,只得依從。東華臨行前與她道,墨淵此世命終之時,她方能得回法力。至於彼時他是否功德圓滿,便只能聽天由命了。

此刻她法力已覆,只有一個可能。

她方欲出門,便見著那熟悉的金色仙障,不禁又氣又急,掏出玉清昆侖扇,三下五除二地將這仙障破開,心急火燎地將屋內尋了個遍,不見他人影,便奔出屋外。

此刻屋外早已雲開霧散,遠處晨光微熹,天幕暗沈沈的,那山石之上,卻似有什麽隨風而散,她疾步奔至那處,卻什麽也沒有。

天地之間似只餘這嶙峋山石兩旁永不可相見的朵朵小花,還有那石上點點尚未幹涸的血跡。

縱然早已料到會有這一日,卻又對這倏然而至的離別措手不及。

她還有話要親口對他說,還有好多想做的事想與他一道做……這天地之間,再無一人記得這山巔之上曾有一個被她喚作“小未”的凡人。

他替她做飯,為她撫琴,教她劍術,與她一道看碧落星沈。

將來他會是墨淵,會是她的師父,但不再是那個容她肆無忌憚的“小未”。

她喉間哽住,眼眶噙著淚,努力不使它落下來。仿佛沒有淚水,那人便還在。

雲卷雲舒,風住沈香,天際緩緩落下些雨滴,她獨自立在原地,恍若未覺。雨勢漸大了些,將她的長發打濕,貼在臉頰上,一身白衣被雨淋得濕透。她似想起什麽一般,飛一般沖入雨簾之中,地上的泥水飛濺在裙角,她不管不顧地沖至那天井裏,將那盆曇花抱在懷裏,待搬至檐下,方才發覺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已悄然盛放。

她捧著那花,低低水痕自臉頰處滴落在它碗盞大小的月白花間,帶著溫熱的氣息。這數年不開的花終是開了,碧綠的葉片依舊,可那個說要與她一道賞花的人卻不在了。

她忽而揚起臉,任雨水打濕眼簾。說是幻夢,然幻夢可是如此這般冰涼?

她將花盆抱起,緩緩立起身來,騰起雲來。

回眸之間,碧水青山依舊,她垂下眼簾,於晨光之中默默朝昆侖虛飛去。

若水河畔,黑衣女子手起刀落,血色飛濺。

“抱歉,”她微微笑著,擡手起訣,那一片血色一滴不漏地流入河內。“擎蒼,你睡了這麽久,是時候甦醒過來了。”

沈於河底淤泥之中的東皇鐘碎片因這一片血色緩緩發出微弱的光線。

若水河神或許是上古以來最倒黴的神明。幾萬年前天族與翼族在河畔大戰,他的水軍雖得地利,卻未曾參戰,蓋因水軍人少,戰神根本未曾考慮過他還是一股戰力。結果大戰之中血流成河,將他的若水河染得一片河水盡赤,河面飄滿死屍。事後收拾戰場之時,他日日聞著那股不曾消散的血腥味,幾乎反胃。更別提之後那東皇鐘還落入了河內,一立就是幾萬年。他日日派人看著那鐘,生怕有個好歹。哪知那鐘確是個不省心的,被天族的太子擊碎之後,碎片落入河內,卻再無一人過問。他日日心驚膽戰,生怕出了差錯。

若水河流經青丘這一段實是個極覆雜的點。岸邊那座高聳入雲的錦屏山下,不止是青丘與翼界交界,還連接著凡世。確切地說,那處是青丘、翼界與凡世的交界處。當年若水河大戰好在沒有殃及凡世,否則神仙打仗,凡人遭殃,定是一場浩劫。

這一日手下來報,說東皇鐘的碎片有異動之時,他眼皮一跳。想來他的擔心並非空穴來風。他隨即點齊兵將,行至東皇鐘碎片處。那碎片已被河底泥沙埋了大半,□□在外的部分卻未曾改變分毫。他走近細細查看,卻發現並無異常。

正在疑惑間,左右忽報,岸上有異。

他遂離了河內,行至河濱之上。只見岸邊癱坐著一名黑衣女子。他好心上前相問,不料那女子擡起頭來之時,眼內一片赤色。他只覺一瞬間知覺被吸走,腦中一片空白。

白淺心急火燎地騰雲至昆侖虛時,疊風尚陪著司命星君在大殿之上坐著敘話。

乍見著白淺騰雲而來,疊風楞了一楞,瞬間明白過來。她渾身濕透,儀容不整。司命星君見著,起身向她行禮,她也不言語,只一手抱著花盆,急匆匆地往殿後奔去。

疊風長衫他們並司命一起,也尾隨而去。

行至墨淵閉關的山洞外,還未入內,便聽見白淺低聲道,“為何……為何不醒來?!”

入得洞來,見著墨淵依舊睡著,也都是一楞。司命雖已明了,然此刻卻不好插嘴,正在沈吟間,白淺已轉過身來。她目色沈沈,望向司命道,“師父……師父他為何歸不得位?”

司命沈吟道,“上神請勿憂心,此事有帝君擔待,想來不日便能……”

話音未落,也不等司命解釋,她已將花盆放下,轉身便走。

她已不能再等。

她久未至九重天,思及身份,施了個訣,隱去身形,直望太晨宮而來。

鳳九正在花園內乘涼,便見著白淺飛奔而至。她展顏笑著,迎了上去。白淺形容憔悴,見著她,也不多言,只問東華帝君在何處。鳳九正欲問她出了何事,不料她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疾聲覆又問了一遍。鳳九見她問得甚急,只得如實以告。

她不曾想東華帝君竟去了上清境,正欲往上清境去,不料卻被鳳九一把攔住。

“姑姑莫急,”鳳九嘆道,“再急,也先將頭發擦幹了。從來不曾見過你這樣,想來應是很著急的事。但再著急,也不能濕著頭發,若是受了風寒怎麽辦?”

白淺默了一默,只隨著鳳九進了屋。她輕手輕腳地將她的頭發放下,尋了幹毛巾來與她擦著頭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些閑話,白淺卻似失了魂一般,眼神盯在一處,對她所說的話毫無反應。頭發還未擦幹,方還散著,鳳九便見著東華回來了,連忙叫了白淺一聲。

白淺聽著,下一秒已沖了過去,也不顧此時形容,只急匆匆地問道,“帝君,我師父他……”

東華見著她如此,已了然了七分,只道,“坐下再說。”

鳳九挨著白淺坐了,回首望向東華,“帝君,墨淵上神怎麽了?”

東華也不接話,只看向白淺,徐徐道,“他歸不得位,也是意料之中。如今,也不是毫無辦法。”他自衣內取出一方銅印來,“這乾坤印是靈寶天尊之物。墨淵既已飛升失敗,必再度轉世。有此印在,當可將他強行渡上天界。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難就難在……墨淵原本應百世而歸,如今再度轉世,已是計劃之外。便是司命的運薄上,也不會再有只字片語。他究竟轉生何處,卻是天上地下,再也無人知曉了。”

白淺聞言一楞,“你是說,沒人知道師父在哪裏?”

“本君與靈寶天尊商議了許久,都想不出確切的辦法。”東華微嘆道,“如今,空有乾坤印,卻無從著手。便是料到你大約快到了,本君方才匆匆趕回。”

白淺蹙眉沈思了片刻,忽而想到什麽似的,也不言語,只匆匆奔了出去。

鳳九見著,怕她出事,便向東華看了一看,旋即隨著她一道走了。她見著白淺也顧不得隱身,只披頭散發地騰了雲,望一十三天下方降去。

太晨宮本在一十三天,此番向下而去,她委實不太明白白淺要去何地。只跟著她,見她方降至第七天,才匆匆收起了雲,向內奔去。鳳九見著,心下已明了了個大概,心不禁沈了一沈。

果然,白淺方奔至那方瀑布旁,便要湊至近處,鳳九手疾眼快,一把拉住。

“姑姑!這妙華鏡固然能看凡世之事,但靈氣太盛,一般的神仙沒幾個受得住,就連幾位真皇待久了也要頭暈,這你是知道的呀!雖不知墨淵上神出了什麽事,但你切不可往近去了!”

“小九,你放開!”她用力一掙,鳳九本就拉得不牢,被她這一掙之下,登時松了開來。她見著如此,已一躍而至那水簾之外。

“姑姑!這十數億的大千凡世,你要看到何年何月方才能看到墨淵上神……即便你看到了他,彼時也已廢了一雙眼睛,折了十數萬年的修為……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待你見著他,怕是早已過了千萬年啊!”

白淺睜著眼,註視著水簾之上某一世的點滴,緩緩卻極堅定地與她道,“便是賠上我的性命,也定要尋著他。”

鳳九從未見過她姑姑何時如此清醒地固執著,且不顧一切。便是當年太子祭了東皇鐘,她也從未如此不顧性命。她想起父親白奕曾言,這天地間能讓她姑姑上心的,只得墨淵上神一個。便是與太子夜華在一處,她也看得清楚明白,她姑姑心尖上的人,依然只得墨淵上神一個。當年太子祭了東皇鐘,她抱著他在若水河畔枯坐,撐起的仙障誰也靠近不得。她那般哀痛之下,見著墨淵上神,卻登時收起了仙障,靈臺也恢覆了清明。如今看來,墨淵上神於她姑姑而言,確是不同於旁人的。只是如今她這般固執,想來撐不了多久,定要出事。

思來想去,也拿不定主意,只得轉身往太晨宮去。

能扛得住這妙華鏡極盛的靈氣且常年在此釣魚的,天上地下,只得東華帝君一個。

只是,以帝君之能,白淺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他既說毫無辦法,便是這方瀑布,也定無法尋著墨淵上神。她回頭看了看白淺,心內默然。如今帝君修為未覆,便是真能看見,恐怕也無力扛過這靈氣了。然則除了他,還有何人能讓她姑姑迷途知返?

墨淵上神若尋不著,她姑姑又會如何?

這日,奈奈因天孫阿離生辰將近,正在洗梧宮內張羅著。方出得宮來,便見著天樞星君匆匆忙忙往紫宸殿去,旋即攔住細細問了。天樞星君一五一十將事情說了,奈奈不由得喜上眉梢。阿離見她從宮外回來如此神色,也來問是何緣故。奈奈據實以答,阿離見是娘親重回九重天,歡天喜地,便往紫宸殿來尋夜華。

夜華早已自天樞處得知白淺行蹤,正打算去瞧瞧,見著阿離,便微笑著安慰道,“你娘親應是有事方才會來,稍安勿躁。”

說罷便令奈奈將阿離帶回,自己獨個兒望第七天而來。

遠遠地還未走近妙華鏡,他便見著她披頭散發地立於鏡前,渾身衣衫濕透,頭發也只半幹,卻渾不在意,只一雙眼死死地盯著那方瀑布,一刻也不停歇。

妙華鏡靈氣太盛,不能靠近,更不能久視,這九重天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白淺自然也知曉。夜華見她如此模樣,心下已了然了十之八九。想來天上地下能令她如此的,也只得那一人。正預備喚她,卻見著不遠處,東華帝君到了。

東華見著他,似毫不意外,也不理睬,只徑直行至瀑布邊,徐徐道,“白淺,你便是這般漫無目的地照著這妙華鏡看上十萬年,也尋不著他,還白白毀了自己一雙眼睛。”

白淺並不回頭,只淡淡道,“只要能尋見他,十萬年又如何?”

“這妙華鏡靈氣太盛,但凡挨得近了,看得久了,對仙家也是大損。想必你心裏也清楚。”

“只要死不了,我便能瞧一日是一日。”

“天地蒼黃,輪回無盡。你既如此執著,便好自為之罷。”說罷嘆了一口氣,轉身便走。

夜華見著,向東華一拱手,低聲道,“敢問帝君,可是兄長出了何事?”

東華斜了他一眼,並不言語。

夜華見狀,肅然道,“數年前我因得回了金蓮時的記憶,又念及兄長將三毒濁息一並收去,心內頗憂慮,便去過昆侖虛一趟。半個昆侖虛皆籠罩在仙障之下,兄長幾位弟子皆言兄長在閉關,不便相見。我見著毫無異狀,也不便久留。如今見著淺淺如此神色,以及方才帝君所言,想是兄長出了何事。還望帝君如實相告。”

東華一挑眉,“你得回金蓮時的記憶了?”

“正是。”

東華淡淡道,“既然如此,便告訴你也無妨。左不過是墨淵將三毒濁息收去,且吸入不少,難以化解,便下凡歷了百世輪回。今日本當元神歸位,卻又失敗了。目下他覆入了輪回,卻再無人尋得。白淺一時情急,這雖是個不得已的法子,卻也無更好的辦法。”

“這妙華鏡靈氣太盛,淺淺定撐不了多久。”夜華沈思道,“我願替她守著。早日尋回兄長於這四海八荒,於淺淺,於我,皆是極要緊之事。”

東華看向他,“墨淵人前雖看似沈靜,內裏卻是個極重情義之人。於這親情看得尤其重……當年雖著了魔族的道,傷得極深,卻從未真正變過。他在元神之中養了你十幾萬年,日日在蓮池邊看著你,等的可不是你一番冷言冷語、冷心冷面。你在這九重天上固然學的不同,不過既已得回當初的記憶,便當知曉這份情義的份量,也須懂得兄友弟恭的道理。”

夜華肅然地拱手道,“帝君教訓的是。彼時是我不知輕重,於兄長面前多有失儀。得回記憶後,我也頗多自省。此番若尋回兄長,必要與他好好暢敘一番。”

東華斜眼道,“你……不嫉妒了?”

夜華默了一默,低聲道,“兄長是淺淺心尖上的人,這一點我早已看清,如何嫉妒?”

東華淡淡道,“你知道便好。這妙華鏡不可久待,你與白淺輪流換著也好。近日魔族動靜頗大,卻意向不明,想來近期定會有動作。尋著墨淵是勢在必行,你也需存著實力,來日若有戰事起,天族尚需人領兵。”

東華去後,夜華令天樞取了折子筆墨等來,於不遠處一面守著白淺,一面瞧著折子。堪堪過了一日,他便見著白淺恍恍惚惚地自水簾前墜了下來。他吃了一驚,飛身前去接住,方才避免她墜入水潭之中。垂首看去,只見她神色憔悴,已昏迷了過去。夜華教天樞喚來奈奈,令她將白淺送回去。奈奈猶豫半晌,問他送去何處。他前思後想,知曉她定是不願回洗梧宮住著,便叫送往太晨宮白鳳九處,又令她往長升殿尋換洗衣裳等物送去。送走她們,他方躍至水簾外,目不轉睛地盯住那水簾之上。

白淺方醒過來,只覺光線甚是刺目,不禁蹙眉閉上了眼。鳳九見著她醒來,終是舒了一口氣,吩咐左右備了洗浴之物,又親自將燭火移開,方才與她道,她因淋了雨,原本就風寒侵體,又在妙華鏡處待了許久,消耗過甚,方才暈了過去。如今已是夜裏,且先沐浴過後再用些參茶,調理一番,方可出門。白淺因體乏倦怠,雖欲即刻趕去第七天,卻頗力不從心。鳳九見她猶豫,又道,太子已替她守著妙華鏡,待她沐浴更衣,用過晚膳,再去不遲。

白淺只得默默依從。

沐浴過後,換過幹凈衣裳,奈奈又替她擦幹頭發,梳好發髻。正打算說什麽,卻不料她已將玉瑗佩好,一聲不吭地飛奔了出去。

她趕到之時,見著夜華正立在水簾之外。夜華見著她精神似好了不少,便躍了下來。她也不說話,只飛身躍了過去,無聲地完成交接。

夜華見她似對其餘諸事皆無興趣,便也不言語,只在一旁默默守著。

如是過了半月。

這半月以來,白淺因長時間註視著妙華鏡,已近乎失明,不過強撐著目力。夜華因守的時間較短,雖視力下降了些許,倒也無甚大礙。

至第十八日,白淺方自降下,便見著東華與鳳九一道來了。

東華見白淺一身白衣,腰間還綴著一枚玉瑗,待註目了片刻,登時倒吸一口涼氣,疾聲問道,“這玉瑗可是墨淵的?”

白淺點點頭,“正是師父所贈。”

東華默了半晌,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玉瑗,似有所思。待鳳九在一旁叫他,方才徐徐道,“這玉瑗,可與我看看?”

白淺應了,將玉瑗取下,遞了過去。

東華接過,細細看了,默了一默,擡手施了個訣往那玉瑗上一劃,隔了半晌,方才將玉瑗遞還給白淺,默默嘆了一口氣。

“帝君,這玉瑗可有何異常之處?”白淺蹙眉問。

東華道,“墨淵果真將此物送與你了?”

“是。”

“你果真於他而言重要至此。”

“帝君,此話是何意?”

“看樣子,你尚且不知曉此是何物,這玉瑗之內的,又是何物。”

“請帝君明示。”

“這玉瑗乃是他母親送與他的周歲之禮,名為懷玉子。母神身歸混沌之前,在這玉瑗之上以全部修為施了個平安咒,可保他一世平安。他身經百戰,無論多麽兇險,皆能化險為夷,全賴這懷玉子護佑。”

“所以師父魂飛魄散還能……”

“不錯。他以元神祭了東皇鐘,之所以還能回來,也是因這枚懷玉子之故。然則彼時我也拿不準。此物於他之重要,乃是攸關性命。”

“難怪……”她喃喃道,“難怪大師兄說此物於師父極是重要,要我時時佩在身上……”

“他既已將此物送與你,便也罷了。此物雖只可保一人之平安,然則他尚且在這懷玉子上註入了些東西,若以此為機緣,或可尋得他的行蹤。”

“註入了些東西?”白淺疑惑道。

“有一日你自會知曉。”東華淡淡道,“你且以這懷玉子為媒,將它擲入妙華鏡內。”

白淺點頭應了,將玉瑗握在手中,細細撫過,方才凝神靜氣地將它擲向那妙華鏡。妙華鏡承了這玉瑗,忽閃忽閃幾回,便逐漸顯出一片郁郁蔥蔥的樹林來。她強自撐著目力,細細看了那處方位,方才呼出一口氣,將玉瑗收回。她伸手去握,卻因目色恍惚,玉瑗沾著水,光滑非常,一個不慎,尚未抓穩,那玉瑗便自指尖墜了下去,落入水簾下的水潭之中。

她惶惶然一陣心悸,正打算下水去尋,卻不期東華道,“這懷玉子也不會跑遠,你且去凡間尋墨淵是要緊。”

她猶豫了一瞬,終是點頭應了,飛身而去。

只是東華如何也想不到,他於那潭邊尋了又尋,卻一無所獲。那懷玉子似憑空消失了一般,再也尋不著。

水潭下游的水邊,阿離躲在大石之後,見著白淺飛一般離去,緩緩黯然了面色。他避開奈奈,偷偷跟蹤夜華,終是在這妙華鏡不遠處發現了她的蹤影。他已多年未曾見著娘親,雖因妙華鏡靈氣太盛靠近不得,卻無礙他在遠處偷偷看著,偷偷陪著。

他見著白淺離去,似再也不會回來一般,不禁偷偷落淚。那水邊的倒影之中,他也只見著自己孤獨的身影。正打算回去,卻不料瞧見那水中一枚閃閃發光之物。

他猶豫了一刻,將它撈了上來。

白淺走後,東華因尋不著懷玉子又逗留了些時候,鳳九跳入水中往來尋了又尋,全不顧衣衫早已濕透。不想方才上岸,便有伽昀來尋夜華。一問之下,伽昀只低聲道,“南海水君,反了。”

夜華揮退伽昀,回過頭便見著東華一挑眉,只得拱手解釋道,“當初因著了綠袖的道,害淺淺誤會。後因母親之故,不得不將她迎入洗梧宮。半月前我尋了個理由將她打發回了南海,沒想到……”

“這南海水君竟有這樣大的膽子。”

夜華還未說完,那邊司命與天樞也一並到了。

天樞見著夜華,行禮畢,只道,“魔族已有了出兵的跡象,領頭的不明,據說幾大魔君都有響應。至於兵分幾路,具體是哪幾位魔君參與其中,尚不清楚。”

司命見著東華,待天樞言畢,方才說道,“帝君,小仙處也有兩件事甚急。一件,乃是昆侖虛兩位弟子接著白淺上神傳訊,往青丘接應翼族公主胭脂以及前翼君離鏡之女離應。哪知半途在青丘與翼族交界處被伏擊,胭脂公主被劫走,子闌上仙傷勢嚴重,令羽上仙帶著他們一並逃至了青丘境內。後來他們回轉昆侖虛,推測此事應是魔族所為。領頭的是位黑衣蒙面女子,身份不明。”

“另一件呢?”

“另一件,也事關重大。當初墨淵上神下凡之前,以五色石替了他的元神,然則這五色石效力不過二十餘載,不日便失效了。若一旦失效,這梵天印還能否關住三毒濁息,誰也無法預料。”

東華略一沈思,便沈聲道,“司命,你方才來此的路上,可見著了白淺上神?”

“小仙見著上神急匆匆離去,也不知她去了何處。”司命如實以答。

“你且速去跟著她。見著墨淵在凡間的住處,即刻回稟,不得有誤!”

司命應了,領命而去。

他回過頭來,瞧著蹙眉的夜華,徐徐道,“關於南海,你怎麽看?”

“便是借南海水君十個膽子,他也定然不敢叛亂。”夜華凝聲道,“南海選此時造反,想來與魔族脫不了幹系。”

“這南海之事,終是因你而起。”東華淡淡道,“若不能盡快撲滅這簇火苗,一旦魔族起兵,我們便是腹背受敵。你且速領人馬前去南海平亂。”

“魔族這邊怎麽辦?”夜華蹙眉道,“但凡七大魔君之中有三位起事,如今的天族便難以抵擋。兵力不足是一回事,方今能夠帶兵的,已是寥寥無幾。”

“方才本君還在想,便是任由墨淵再在凡間滯留些日子也罷。”東華嘆了一嘆,緩緩道,“如今看來,卻是時不我待了。魔族雖尚未起兵,然則他們尋著墨淵不在之時鬧這麽大動靜,想來也是瞅準了這個時機,定是早有預謀。現下墨淵歸位乃是頭等大事,這神魔大戰一觸即發,天族尚需他來領兵。你速速平定南海,與墨淵合兵一處。若被南海絆住了手腳,戰線分在兩頭,拉得太長,實非良策。”

“帝君所言甚是。”夜華道,“方才司命星君提及翼族……魔族在胭脂公主身上動手,恐怕也是來者不善。”

“你可知擎蒼三個子女身上皆帶著血蠱?”東華徐徐道,“他們單襲擊了胭脂,卻不執著於離鏡的女兒,想來便是為了這件事。”

夜華想起當年離鏡召喚擎蒼欲襲擊之,卻反被殺,力量被擎蒼收回,最終提前沖破了東皇鐘一事,不由得蹙眉道,“那襲擊之人究竟是何人?如今擎蒼已死,東皇鐘已碎,便是殺了那公主釋放最後一份血蠱,又能如何?莫非還能重塑東皇鐘不成?”

東華斜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年紀尚輕,並不知曉當年墨淵造東皇鐘之事,也不明白父神為何將東皇鐘交給翼族,更不清楚當年的魔君、皇子公主與墨淵的過節。當年神魔大戰曠日持久,雙方互有勝負,死傷無數,乃是天地之間一場浩劫。最終魔族戰敗,四分五裂,混戰了數萬年,方才平息下來。如今七大魔君分而治之,可喜的是他們並非一條心,否則戰火重燃,恐怕今次,天族無幾勝算。”他頓了一頓,方才道,“如今你便速往南海平亂是要緊。墨淵那邊有我,時局不安,尚需戰神盡早歸位。”

計議已定,夜華便攜了伽昀與天樞一道離去。東華回頭見著鳳九那般模樣,嘆了一嘆,“你且先回太晨宮,叫重霖再來這處仔細尋了,我在此守著。”鳳九點點頭,猶猶豫豫地走了。後重霖仙官攜了仙娥到此,在這妙華鏡下的水潭之中細細找了個遍。然一則因靈氣太盛,仙娥們多待不住,二則水勢太大,他們又往下尋了,皆尋不著。彼時東華亦有些心焦。本欲再待幾日,這邊戰事已起,耽誤不得,不得已便留了重霖在此尋找,自己急急忙忙趕回。

阿離自拿了那物,逮著個四下無人的時機,偷偷溜回了洗梧宮。因那玉瑗乃是白淺之物,他想著,不日之後便是自己生辰,倘她來瞧自己,便將這玉瑗親自還她。交給旁人,他反倒不放心。

昆侖虛。

這日白淺一走,疊風便頗有些憂慮。司命見著一應之事皆不順利,心頭雖也擔憂,然見著疊風眉頭緊鎖,卻反勸說了幾句。午後不久,令羽便攜了渾身是血的子闌到了。疊風見著他們如此,嚇了一大跳,忙與長衫等師弟將子闌送回房裏,又遣了人往十裏桃林去請折顏上神。

司命見著,只細細問了令羽發生了何事。令羽喝了口水,方將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原來他與子闌馬不停蹄地趕到青丘與翼族交界處之時,胭脂已與魔族纏鬥許久,已是力不從心。子闌見著,紅著一雙眼睛,飛撲而至,持劍與欺近她的魔族戰在一處。令羽突入敵陣,堪堪將險象環生的離應攜了,攔在身後。子闌見著,要他帶離應先走,往青丘碰頭。令羽思忖了一瞬,因怕魔族來搶離應,只得依從。只是當他將離應留在狐貍洞,迅速返回之時,子闌已重傷倒地,而胭脂也已不見了蹤影。令羽心下一沈,直覺此事壞了,如今只得將子闌先行帶回昆侖虛治傷,再從長計議。

聽罷,司命心下咯噔一下,猛然生出個不好的預感。原以為魔族的目標是翼族王族最後的血脈,沒想到卻只搶走了胭脂。看來魔族當是有備而來,且處處爭得了先機。他不禁想起了那面照世鏡,若他猜得不錯,那黑衣蒙面女子與這步步為營的一切,都應與這鏡子有關。思及此處,他便再也坐不住,即刻辭了疊風,望九重天而來。不期尚未將鏡子之事說與東華知道,便被他派去隨了白淺上神尋墨淵上神的下落。

這邊司命剛走,折顏便到了。他替子闌細細診治了大約一個時辰,好在幾乎都是皮肉傷,雖刀刀見骨,卻並不致命。

他亦聽疊風說起墨淵之事,不禁感嘆了一番。因想起那五色石的期限將至,亦深感憂心忡忡。

白淺馬不停蹄地離了天宮,便強打起精神騰了雲,望這處翠悠悠的竹林而來。

她眼睛已與失明無異,這日下著大雪,滿地透亮,她此刻甚是懷念當年白止為她造的那條玄光白綾。但凡她此刻有那東西在,行走還不是輕而易舉?如今她見著這遍地亮光,只得閉上眼,加之雪天路滑,好不容易落到地上,便一個不慎摔了個狗啃泥,下巴磕在石子上,疼得直咧嘴。她咬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摸著下巴吸了幾口氣,堪堪扶住身側一根竹子。她於妙華鏡前待得太久,耗損過甚,跌這一跤已摔得眼冒金星,頭暈目眩。她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方才稍稍緩過一些。思前想後,為了加快速度,也為了走起來不再如履薄冰,她便旋身化為了一只白狐。她心底暗暗稱讚自己激靈,這四條腿走起來,比兩條腿輕松多了。她瞇著眼,向著竹林深處那間茅舍奔去。

方奔至那茅舍門口,她便一轉身,覆化了人形。正閉著眼摸索著向檐下走去,便不想腳下又是一滑,她的心咯噔一下,心想果真人倒黴起來喝水都塞牙,這狗啃泥今日倒如影隨形,避不過了,不禁頗心疼起自己下巴。

落地前,她認命一般緊緊閉上眼,只求這一摔能痛快些過去。

不料在即將與地表親密接觸之時,堪堪被人攬住。

她只覺著眼前人影一閃,已被人攬住腰際,隨即松了開來,被人扶住手臂,站了起來。她雖看不大清楚,卻聽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畔不遠處低聲道,“姑娘,當心些。”

她擡起頭來咧嘴一笑,“多謝。”

那人似默了一默,半晌方才又道,“姑娘,你的眼睛……”

“噢,眼睛啊,”她灑脫地一笑,“因著些緣故,不大見得光。雪天路滑,腳下不穩,方才真是多謝你了。”

那人頓了一頓,低聲道,“此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雪冷路滑,天也快黑了。姑娘,你……”

“我原是來找人的。”她微微笑道,“我知曉他就住在這裏,已尋了好些日子。他那人,慣是不辭而別。害得我好等,好找。你若見著他,便告訴他,但凡再如此,我便……”

話未說完,腦中忽而一陣天旋地轉,她聽見他的聲音在耳畔焦急地喚著,卻只覺著那聲音似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她掙紮著想抓住一絲清明,卻最終沈入重重黑暗。

失去意識前,似聽見他一聲低低的嘆息。

指尖極輕地撫過她的眼,似珍惜,又似心痛。

一片雪色之間,只餘他沈沈的嘆息,“為何這麽傻……”

將她送入房內,扶她半躺下,一雙手抵住她的背心,一股純凈的仙氣源源不斷地湧入她精疲力竭的身體。“到底是怎麽把自己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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