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虛花悟 之五 (2)

關燈
那碎去的花盆碎片,只不顧一切地將那綠油油的枝葉抱著懷裏,死死護著。她低頭看時,見懷裏的枝葉被方才一撞,也不知被何人踩了一腳,踩壞了數條,已松松落落,奄奄一息,不禁淚意湧起。

人群擁擠奔逃,她被撞得站不大穩,險些再跌下去之時,忽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擋回。

他的臉就在近處,蹙著眉,疾聲道,“白淺,你在做什麽!”

她見著他的臉,神色一松,“花盆碎了,花好歹還在。”說著低下頭去,擦去淚水,含笑道,“你看!”

“碎了便碎了,要什麽緊!方才人群驚惶,若是摔著……”

“這是你的花,”她目色暗了暗,垂首之間眼眶又有水汽湧起,“你的東西,我總要好好守著。”好好珍惜。

他在一瞬間忽而有擁住她的沖動,卻在瞥見街角竄出的黑衣人之後生生頓住。

他將她帶入一旁的巷口,短促道,“諸侯軍方才突襲,破了城門。現下城裏兵荒馬亂,魔族又乘亂追來,你先回落霞山,待我……”

“我不走。”她斬釘截鐵道,“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說著一手拔出了寒水劍,“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他看著她堅定的神色,默了一瞬,只道,“跟緊些,莫要離開我的身邊。”

她點點頭,便隨著他踏入擁擠的人流。他牽著她的手,方至一處街口,尚未站穩,便見著黑衣魔族已然排開了陣勢,殺了過來。她反握住他的手,就著街口的蓬幔隱蔽了身形。她定睛瞧去,卻見著那魔族一陣沖殺,卻沖著一對母女而去。那母女二人轉過身來之時,她已認出是誰。“胭脂?!”她大驚失色,一躍便起,被他一把拉住。

“冷靜一點。”他蹙眉道。

“那是擎蒼的女兒胭脂以及離鏡的女兒離應。”她回頭解釋道,“魔族之前已追殺她們許久,想來應有所圖。魔族人多,她之前便疲於應付,現下若不施以援手,只怕……”

他沈思了一瞬,與她道,“我引開追兵,你帶她們先走。先尋個安全之所,再做打算。”

她略一思索,已有了主意,握住他的手凝眉道,“你小心點。”

他點點頭,轉身沖入敵陣。

她拔劍在手,就著他殺開的血路,欺近胭脂,叫道,“胭脂,這邊!快!”

胭脂見著她,瞳仁一瞬亮了些許,“司音……”

“有話待會再說,先跟我走!”

胭脂點點頭,拉緊離應的手,隨她轉身奔向了一條不寬的小巷。待周圍已無追兵,方才停下來。

“胭脂,那次你去了何處?”白淺將手中寒水劍回入鞘中,蹙眉道,“子闌方去尋你,卻……”

“說來話長。”她似不願再提,只一手將離應抱在懷中,“今日多謝了。”

“方今城裏大亂,魔族又追得緊,若無去處,不如帶著她一道去青丘。”她拉住她的手,“青丘確然是安全之處。你們暫時住下,待我回去,便去尋你。”

胭脂微笑道,“你這番盛情,我若推辭,反倒拂了你的好意。也好,我便帶著她去青丘等你。”

目送胭脂遠去,她方斂了眉,自懷中掏出一只竹笛,輕聲吹起。不大一會兒,一只仙鶴從天邊飛來。

“去告訴子闌,”她低聲與那仙鶴道,“就說,胭脂去了青丘,讓他往青丘去接應。須防著翼族邊境處。”

那仙鶴得了消息,長嘯一聲,疾飛而去。

她方自小巷奔向來路,那巷子深處卻轉出一個黑影,那蒙面女子微微側過頭,向一旁道,“速去青丘與翼界交界處守著。”

這次,她插翅也難飛!

白淺方自巷口鉆出,便被逃難的人流沖得站立不穩。她欲趕至對面,卻被人群推著向前奔行出幾步,一時難以脫身。此情此景,猛然令她想起那年她初次趕至凡世,卻發現城內大亂,待尋著他卻為時已晚之事。彼時她尚能騰雲去尋,今世卻只能在塵世的大潮中隨波逐流,不得脫身,不禁又慌又急,大聲叫著他的名字。

他本在街口應付幾個黑衣魔族的纏鬥,不想其中一個竟隨手撈過一個半大的女孩,利刃抹上脖子,欲令他停手。他見著這情景,目色一冷,那魔族尚未反應過來,只覺著他身形一閃,倏爾不見,手中女孩瞬間也失了蹤跡。正在猶豫之間,那人已滿力一掌擊在胸前,這魔族頓時飛了出去。

應付完這邊魔族,他俯身抱起那哇哇大哭的女孩,柔聲問,“別怕,沒事了。你叫什麽名字?”

那女孩抽抽噎噎地瞧著他,一把抓住他的襟口,淚眼婆娑,“我叫瀾兒。”

他蹙眉轉過身去瞧街上,卻只見著滾滾人流,哪裏還有白淺的人影,不禁有些心急,只對這女孩道,“可知你父母在何處?”

那女孩收了淚搖搖頭,攀著他的脖頸,低聲道,“只知他們欲往北邊去,應當是去投姑姑。”他沈思片刻,見魔族已散去,方才與她道,“待我先尋著十七,再送你回家,可好?”

瀾兒重重地點點頭,只偏頭問道,“十七是誰?”

他頓了一頓,微笑道,“……是個很重要的人。”

瀾兒瞧著他柔和的眉眼,會意地笑道,“一定是你的心上人,對不對?”

他但笑不語,只牽了女孩,往白淺方才離開的方向行去,一面找,一面叫著白淺的名字。

他於這頭順著人流緩步找尋,她在那邊逆著人流疾聲呼喚,相隔不過幾十步之遙,卻隔絕在滾滾人潮的兩端。他喚得愈來愈急,那一聲聲似沈入水底一般毫無回應,方欲使個術法,卻遠遠地瞧見那一身不染塵垢的白衣。她正逆著人流,四下高喊著,叫他,師父。

一聲一聲,那般急切而飽含痛意。

他覺著一瞬那股曾日日夜夜難以排遣難以言說的情感似在心底緩緩覆蘇,掙紮著,嘶吼著,一下下地沖擊著他苦心構築的防線,幾令理智潰不成軍。

他牽緊女孩的手,向那個白衣的身影疾步靠近。

她於人海之中回眸望去,滾滾的人潮之中,那人正艱難地分開人流,緩緩地向自己行來。他緇色的衣袍不甚寬大,將他的身影勾勒地那般修長,那般豐神俊朗,那般皎皎而獨立。她便即記起與他初見之時覺著他的形容仿若凡間戲中的小白臉,如今看來,那放諸塵世卻更為彰顯的出塵之氣,凡間的小白臉確然是望塵莫及,天上地下,也只得他才有。

她不管不顧地逆著人流向他行去,叫他“小未”。

他見著她瞬間明亮起來的面色,心也似撥雲見日般晴朗了起來。他尋著時機一把拉住她,將她帶離滾滾人潮,方才站定,便被她一瞬撞了上來,將他緊緊抱住。

她喃喃道,小未,你去哪裏了,我尋了半晌也尋不著你,就怕……

他擡起手,方欲回抱,卻在觸到她身體前頓了一頓,終是安慰一般拍了拍她的背,於她耳畔輕聲道,沒事了,我好好的,就在這裏,哪裏都不去。

她一瞬間已濕了眼眶。怕他看出她貪著這一瞬的懷抱還有難以壓抑的真情流露,她緩緩放開他,心底卻從未感到這般安穩。

見著他身邊的女孩,她好奇地試探著問了問。他看了看天色,只簡要地將來龍去脈說了,便帶著她們往小巷裏尋了條人少的近路,望城北而去。

出得城來,一路疾行,天色又見暗了幾分。

她見他似已有了一絲倦意,便自將那女孩自他手中接過,徑自背在背上。

他見著,微微笑道,“我來便好。”

“不好。”她斬釘截鐵道,“你方才在城裏與魔族戰了半晌,此刻定已力竭。莫要與我逞強,乖乖聽話。”

他楞了一楞,倏爾笑了起來。她側頭問他為何發笑,他卻抿了唇,搖搖頭,任笑意在唇邊化開。

倆人閑扯著往女孩所說地點行去,一路倒頗順利。

瀾兒不知何故,已昏昏然睡了過去。

白淺將她往上托了托,側頭去瞧,見她睡得頗沈,便微微一笑,放下心來。

她卻未見著這女孩於那瞬間猝然睜開的雙眼與那雙眼中翻湧的滾滾血紅之色。她悄然自掌心化出一粒火紅之物,米粒大小,就著白淺行走間的顛簸,自她後心處推入。之後,覆又陷入沈睡之中。

白淺恍然未覺,只覺這山路愈發難行。

好容易將睡著的女孩送至她姑姑家,那家人千恩萬謝。他們推辭了一番,方才離了那處,回返落霞山。

樹林深處,黑衣女子顯出身形,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勾起了唇角。

身旁一人向她道,“公主,一切如計劃般順利。他們果然沒有懷疑那個凡人女孩。”

“哼。”她冷笑道,“若非忌憚他拿回了軒轅劍,又何須如此!”

“公主此言差矣,”身旁那人笑道,“最完美的覆仇並非單單殺了仇人,而是令他嘗盡這世間最痛不欲生之事。”

“你說得有理。”她笑道,“墨淵動了凡心,便有了最大的弱點,於我而言,卻是求之不得!我只道白淺乃是他最疼愛的徒弟,卻不想也是他最在意之人。墨淵,你便與你的心上人好生將當年被我哥背棄的滋味重嘗一遍,也算不負父親留下的這天地之間唯一一粒魔之花種子之意。”她忽而揚天大笑起來,風吹動她面上黑紗,露出一張滿面疤痕溝壑的臉來。“我放棄了魔族之主的地位,放棄了如花美貌……那照世鏡確然不曾錯說一字。墨淵,莫要怪我。逆天者,天必譴之。要怪便怪你爹逆天而行,還有當年你雙手染盡了我哥的血。”

那是他的宿命,也是你的果報。

“公主,覆仇大計何時方可施行?”

“不急!”她笑道,“這魔之花盛開還須一段時日。待擒住胭脂再說。”

“遵命。”

太晨宮。

東華方擱下手中茶盞,似有所思般,掐指一算,頓時蹙起了眉。鳳九在隔間沈沈睡著,他側頭去瞧了瞧她憨態畢露的睡姿,搖搖了頭,喚來了重霖。

重霖方去,司命已急匆匆趕來。他面上不說,然生風的腳下已然暴露了此刻的心急如焚。

“帝君,”司命低聲道,“不好了。”

東華撐著額,微蹙起眉,沈聲道,“出了什麽事?”

司命並不說話,只將手中運薄遞了上去。東華伸手接過,一目十行地掃畢,眉蹙得更緊了。

“墨淵上神的運數,至遇到白淺上神起,運薄上便不再有只字片語。”他拱手道,“明日便是上神飛升歸位之期,想來定是遇上了什麽事,被人幹擾了運數。”

東華沈默了片刻,方才嘆了一口氣,“當初要白淺去他身邊,本是希望仿效當年我與九兒,在凡間成全他與白淺一段情緣。然則我卻忘了當初回返天界之後,尚失了九成法力。”

“帝君可想明白了當年之事是何緣由?”

“逆天而行的代價。”東華轉眼去瞧隔間睡著的鳳九,淡淡道,“三生石上本已無名,卻逆天而行與她在凡世相戀。逆天而行卻只損了九成法力,已是極大的仁慈。”

“說起來,白淺上神彼時在凡間還以術法了結了墨淵上神的性命。”司命擔憂道,“何況三生石上她與墨淵上神並未……若他們在凡間當真如帝君當初一般續了情緣,恐怕這般逆天,反噬定然不輕。”

“墨淵當日於碧海蒼靈救我與九兒,誰說又不是逆天而行?只於公於私,成全他一心相守的心願都是理所應當。”東華緩緩道,“若深究起來,墨淵逆天之事,又何止這一件。他們之後會如何,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走一步算一步了。司命,你且去昆侖虛候著,墨淵歸位之期臨近,若有什麽,盡快告知我。”

“遵命。”

待司命離開,東華方緩緩地靠在案上,似累極一般,闔上了雙目。

墨淵,那日在碧海蒼靈,你將一盤死局硬生生拆毀,救了必定應劫之人,將危難全一人擔了,可知這般亦是逆天而為。你與白淺這番凡世之行,雖偷得浮生片刻之閑,於這天命卻改不得分毫。他日天罰降臨,你又當如何?白淺又會如何?

他於半夢半醒恍惚之間,忽見著那溫柔的母親輕撫著孩子的發,低聲道,“你可知天為何物?”她微笑著喃喃道,“凡人羨慕神仙,卻不知神仙亦不可任性妄為,偏離天道,否則亦有天罰。可偏偏有人明知逆天卻執意為之……天命固然不可違,然命運卻並非不可更改。”她將手中一枚琥珀色的玉瑗掛於那孩子身上,緩緩道,“終有一日,你會明白這個道理。”

他倏爾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不知為何會突然夢見那已逝之人,亦不知為何會夢見這番話,只垂目沈思了片刻,起得身來。

“你要去哪裏?”身後那熟悉的聲音傳來。

“上清境。”他回首望向她,笑道,“去去便回。”

他們返回落霞山之時,天色已晚。回至住處,尚未回過神來,便見著她心急火燎地尋了個花盆來,又急急忙忙往門外竹林翻了些蓬松的泥土。只回到屋內,見著那花枝的慘狀,心已涼了半截。

“形已散,枝葉也斷得不成樣子,”她黯然道,“這番工夫,白費了。”

他微微笑道,“不然。”言罷自房內拿來剪刀,將折斷處剪去,只剩下兩枝孤零零的葉片,埋了一半至花盆中。“這花枝雖折了,卻無礙它生命力的旺盛。只需將葉片插在土裏,不出一月,便能活過來。”

她瞧著短且少的葉片,無奈地嘆道,“現下,便只得你們兩個相依為命了。”蹲下身子伸手撫過那翠色的葉片,“好好的活著,再開花結果。”

“這花雖好,卻並不結果。”他淡淡道,“花朵倒是極美,然需足夠的耐性。”

“放心,”她仰首笑道,“我定日日照看好,等著他們開花。”

他見著她柔美的笑靨,淡淡笑著搖搖頭,擡手施了個訣。

“你做了什麽?”她好奇地問道。

“到時便知曉了。”他淡淡笑著,並不多言。

見著天色已晚,他自往廚房做晚飯,她去屋外拾了些柴禾,與他燒了火。鍋臺竈下,平淡卻溢滿溫情。用過晚飯,收拾好廚具,他瞧見她似興致不減,便微笑道,“你算卦那日所說星象,卻不知可有轉圜。”

“我雖於星象不過略知皮毛,但這星象難得一見,倒也通曉一二。”她將碗筷放好,回頭笑道,“不如晚間一道去探一番星象,如何?”

“好。”他淡笑著應下。

當夜天清氣朗,一輪明月高懸,踏出房來,清輝遍地,仿若白晝。

她隨他來到巨石邊,俯身去瞧那巨石旁的牽牛花,卻見那花朵早已萎蔫,不禁喟嘆一聲。他淡淡笑道,“這朝顏至晚間便謝了,生生不息,循環往覆,無需惋惜。”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她微微嘆道,“朝夕之間,美景便散了。”

他但笑不語,只將她帶至另一側,貼著懸崖邊的罅隙之間,一朵朵白色的小花正在怒放。她眼中倏爾亮了起來。

“這是什麽?”她側過頭去問。

“月光花,又名夕顏。”他笑答,“朝顏於清晨開花,至傍晚便謝了。這夕顏卻於傍晚開花,夜半便謝了。一片美景,卻不得人欣賞,只得月色相伴,故名月光花。”

“這花於月下瞧著,愈發清亮出塵了。”她蹲下身子去探那花朵,淡淡道,“朝顏與夕顏,雖離得如此近,卻見不著彼此。便似這夜空之中的星與月,月明則星稀,終歸難以同輝。”

他於背後瞧著她一身雪衣,神色間似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愁緒,便微微嘆道,“世事安能盡如人意,雖然不得相見,又有什麽關系。只要心念著彼此,又豈在朝朝暮暮?”

“確是如此。” 她起得身來,回首笑道,“只你約我來觀星象,此刻見不著星子,可要多待一會?”

“多待一刻也好。”他微笑道,“只怕你覺著無聊。”

“我們坐著說說話,時間也不難打發。”她抿唇笑道,“可說好了,見不著星星,絕不回屋!”

“好。”

他言罷,躍上巨石,回首向她伸出手。她拉住他的手,上得巨石來,挨著他身旁坐了。

“對了,”他側過頭來,望著她道,“你似還未提過我是何人轉世?”

她聞言楞了一楞,旋即笑道,“你想知道?”

“嗯。”

她頓了頓,似在尋找合適的措辭,半晌方緩緩道,“你本是父神嫡子,掌樂司戰之神。便是九重天,亦要倚重禮讓三分。一顆菩提心胸懷了四海八荒,化天下幾多危機於鼓掌之間。這天下若有千鈞,你便獨自擔了八百。”

他聽著她如此說,默了默,低聲道,“我前世……可認得你麽?”

“何止認得。”她笑道。

“哦?”他似有不信。

“你以為呢?”她輕笑道,“若非認得,東華帝君何須要我來渡你成仙?”

“你總說渡我成仙,卻又待如何渡我?”他忍不住展顏一笑。

“我從師父修著逍遙道,雖於修道之事不甚在行,然則比起凡人,倒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咳了一咳,方道,“今夜月色皎潔,咱們不提道法,只聊點閑話可好?”

他微笑著搖搖頭,無奈道,“便依你罷。”

她想到什麽似的,歡天喜地地笑了起來,“當年我拜師學藝之時,慣是個愛偷懶的,師父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是以學業多有不精。如今既有這工夫,不如你來教我?”

“教不嚴,師之惰也。”他搖頭嘆氣。“你師父當真是慣著你的。”

“我師父是世界上最好的師父,”她一臉懷戀道,“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個那般疼我的人了。”

“你想學什麽?”他淡淡道。

“詩詞歌賦,我倒能通曉個大概。劍法雖得師父親授,卻遠遠不及。”她深思道,“對了,還有琴藝!”

“你想學琴?”他略有詫異。

“你可會?”

“略懂。”

她笑著捧起臉,“可惜此刻無琴,否則又能聽著琴聲,就著如斯月色,當真是極美之事。”

他微微一笑,“這有何難?”說罷,擡袖一拂,一張琴已現於巨石之上,他盤膝坐了,將琴置於膝上,指尖一撥一抹,似流水之聲漫溢。

“流水。”她笑道。

他笑而不語,指尖低勾深挑,潑剌打圓,琴音如巍峨高山。

“高山。”她一打折扇,勾起唇角。

他眼中已有了驚喜,只側頭微笑道,“你似對琴曲頗熟?”

“略懂。”她搖著折扇笑答。

他頓了一頓,指尖已奏了一極哀之曲。

她一蹙眉,“這一曲卻毫無印象。且這調似極哀,聽得人頗傷懷。”

“此曲名《烏夜啼》,固以清商為韻,是以悲乎。”

“清商之調,為最悲?”

“不及清徽。”

“哦。”

之後他又彈了一曲《長門怨》,一曲《廣陵散》,卻都是她從未聽過之曲。她不禁感慨這人雖是司戰之神,掌樂之能天地間已無人能出其右。只他奏了這許多曲子,卻無那曲聽了兩萬年的《鳳求凰》。

“可會《鳳求凰》?”她側頭問道。

他默了一瞬,對上她的眼,柔聲道,“你識得此曲?”

“嗯,”她笑著,若有所思地吟道,“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時見許兮,慰我仿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不錯。”他手指輕按於弦上,目色杳然,淡淡道,“只是這一曲,我卻最不擅長。”

“無妨。”她笑言,“此曲我最熟,不如我奏一曲,你且聽聽如何?”

他點點頭,將琴遞了過去。她擡手之際,忽而記起,這一曲她自離了終南山,攜了琴經之後,便日日操習。塵世千載,早已爛熟於胸。便將這一曲和著唱詞,緩緩奏來。

當年每每與她撫這一曲之人就在身側,默默側耳傾聽,若有所思。

一曲畢,他笑道,“這一曲你彈得極熟練,想來練得不少。”

“這是自然。”她將琴遞還與他,“當年那人與我彈這一曲之時,我尚不懂這弦外之音。如今雖懂了,那人卻……”

他心下劇烈震動,伸手接過琴時,指尖竟在打顫。他強自鎮定了心神,平覆了心緒,方與她笑道,“我雖不善《鳳求凰》,卻知一曲於此時甚是應景。琴經言此曲,極乎曲之聖,而音之神。”

便奏了那一曲《雉朝飛》。琴音逸韻幽致,卻似惆悵無際。

他淡淡和道,“雉朝飛兮鳴相和,雌雄群兮於山阿。我獨傷兮未有室,時將暮兮可奈何。”

她聽罷這一曲,不知為何,卻隱隱有些鼻子發酸。

夜色已沈,月色也漸漸隱去,她便來了些睡意,嘴裏不知在念叨著什麽,便偏過頭,靠著他的肩,沈沈睡去。

他聽得她於睡夢中斷斷續續,喃喃念著“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卻不知是否入了夢魘,便也由著她靠著。只她呢喃的最後,卻似抽抽噎噎地叫著“師父”。

他心下劇震,側過臉去瞧她之時,不想唇角卻擦過了她的臉頰。她睡顏就在近前,如夢境一般不真實。

她低聲囈語道,“師父,不要再丟下十七……無論多少個七萬年,只要你能醒過來……”

他心下頓時巨浪滔天,翻江倒海,一時情難自控,側身將她毫無知覺的身體緊緊擁住,似融入骨血般,埋首於她的發間,用她聽不見的聲調,低低卻極緩慢地說道,“不怕。我回來了,就在這裏,哪裏都不去。”

星光下,那相擁之人,卻似仲夏一夢。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醒來之時,暮色沈沈,天還未亮,漫天星光璀璨。

她撐起身子,身上尚搭著一件薄衫,側過頭去,便見著他正在不遠處側身躺著,似倦極了般沈睡未醒。她不甚清明的腦子沈思了片刻為何他們會在此,不回屋去睡,好半天方才記起她說過不見著星星絕不回屋之語。思及此處,不禁自責這話明明是自己說的,半途卻又睡著了。他卻尚因遵著約定,在原地陪她,還替她蓋上衣衫怕她著涼。

她心下又是愧疚又是悸動,此際如斯星光之下,她見著他毫無防備的睡顏,不禁心跳亦有些許加速。尚未回過神來,便已欺身過去,俯下身,只在他睫羽輕抖之際堪堪頓住。

到底有賊心,沒賊膽。

正在懊惱之際,忽而想起當日令羽師兄說道,便是在凡間肆意些,也可推說凡間事,凡間畢,墨淵那般大度,應不會如何。又憶起當年借著酒勁輕薄夜華的那一幕。俗話說,酒壯英雄膽,她雖不是英雄,卻大抵明白酒的作用。是以,便趁著他尚未醒來,往屋內翻箱倒櫃地尋了個底朝天,終是在廚房的櫃中尋得兩壇好酒。她拍開封泥,只覺著酒香撲鼻,一嘗之下,酒味甚烈,卻也對味,便就著酒壇喝了幾口,之後方提了酒壇,出得門來。不知是酒太烈,還是後勁太大,她方出門尚清醒得很,至他身側之時,已有了幾分醉意。她瞧著那張與墨淵極為相似的臉,只覺酒意上頭,心猿意馬,意識已有些恍惚。

當年墨淵在炎華洞中躺了七萬年,她伴著那具冰冷的仙身,早已將他的臉來來回回瞧了千萬遍,然此刻再看,依然覺著看不厭。

她放下酒壇,撐在他身前,細細看他細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還有淺淡的薄唇。盼了七萬年,終是盼回了他。雖則走了很多彎路方才明白自己對他的心意,還好不算晚。心中想著,手指便不受控制地輕輕撫過他的側臉,另一只手輕輕描過他的眉目,只在唇邊停了下來。她輕笑著俯下頭去,緩緩地將唇輕貼了上去,印上他淺淡且略有些涼的薄唇。貪戀於那唇間的一絲涼意,久久不願放開。

到好不容易放開他,緩緩擡起頭來,卻不意瞥見了他倏然睜開的雙眸。

酒意登時便嚇醒了一半,心跳都漏了半拍。她聽得那人低聲道,“白淺,你方才……”

她帶著滿身酒氣,就著酒勁壯膽,索性脖子一梗,一絲輕薄的笑意浮於唇邊,訕訕地笑道,“方才?方才有只蚊子在面前飛來飛去……這夜色太暗也瞧不大清楚……就照著那蚊子的來處給來了一下……怎麽,吵醒你了?”說著便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一只手提著酒壇,又喝了幾口,忽覺心情甚是舒暢,得逞般的快意在心間縈繞不去,便就著那人沈默的當,笑著望向他肆意地吟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言罷打了個酒嗝。

那人看她的眼神甚是精彩,陰晴不定,變幻莫測。她想不過認識這人短短的時日,不知過了今日他會作何感想。總歸這是墨淵在凡間最後一世,過了這村便沒了這店。今朝有酒今朝醉,便趁著酒意上來與他親近一番也無不可,來日也可推說醉酒誤事,何況醉酒親吻個青澀的少年郎這等事於她這自稱“老身”、四海八荒都要喚一聲“姑姑”、活了十幾萬年的青丘前女君來說也不過是小菜一碟。且那人不過是一介凡人,雖是墨淵轉世,卻無墨淵的記憶,如白紙一張,想來如此也無傷大雅。思及此,便愈發笑得開懷,往身後退了幾步,與他道,“這萬千星辰,即使時光流逝,一千年,一萬年,萬萬年,亦自巋然。凡人年華易逝,貪歡一晌,便以為能長長久久,豈不知人心最是易變。是故這星象之變,委實難以揣度。你我今夜看這一番數十年難遇的星辰之變,於天界亦不過是瞬息而已。”她說到激動處,兀自搖搖晃晃向後退去,“待你歸位之日,我便——”

話音未落,卻見著那人極驚恐地奔來,而她尚未理清他為何如此,身體便已站立不穩,向後墜去。她這才想起,這巨石之外乃是萬丈懸崖。心頓時提了起來,只尚未叫出聲,身體已經被那人一把撈了回來,緊緊抱住。她恍惚間聽得那人氣急敗壞地低聲道,“方才我若再遲疑一瞬,你便跌落那斷崖了!為何喝了這麽多!”她卻迷迷糊糊地淺笑著瞧著他,雙手捧住他的臉,不待他反應,便微閉上眼,重重地吻了上去。她感到那人身體似僵了一瞬,心下笑個不住,更加重地於那薄唇上輾轉,終於在她照著唇角咬下之時,那人似終於放下了什麽一般緊緊地閉上了眼,照著她的唇壓抑地吻了回去。她楞了一楞,便順勢勾住了他的脖子,將他的頭拉低了些許,微側過頭去,撬開了他緊閉著的泛著淡淡鐵銹味的薄唇。那人擁抱的力度似加大了些許,手臂也似微微震顫著,至後來他似已漸漸沈浸於她的熱情之中,擡手托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旖旎繾綣,如夢似幻,似幻又真。傾心的觸碰已盼得太久,便借著這醇酒,這皮囊,卸下一切,片刻沈醉……也好。

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麽,白淺委實記不大清了。那夜最後的記憶便是自己離開他唇邊之後那個響亮的酒嗝,以及他一聲微不可聞的沈沈的嘆息。

他垂目瞧著她歪著頭睡去的模樣,微微嘆了一口氣,起身將她抱起,向屋內走去。

方才將她放回房裏,拉上被子與她蓋好,便掩了門扉,獨自向屋外行去。

獨立中宵,一夜無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